《伶人曲（清穿）》水与水瓶座

38、男女之间 月照城头乌

　　胤禩最近很闲又很忙，这是个看似矛盾的论述，然则，的确如此。他已经在受宠的名单上被彻底划掉，而佟氏一派似乎也静静平庸的在朝为政，八贝勒府如今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偶尔有些雀鸟落在曾经车水马龙的门口，享受阳光的惬意。雍亲王的府邸和八贝勒府比邻而居，那里则一如既往的平淡，于是这条街，静的越发诡异起来。

　　人不来，并不意味所有的联系均断了，胤禩的长袖善舞是人所共知的，也是康熙所深知的，即便在病中，康熙也丝毫没有软下心肠给胤禩哪怕一点点的和颜悦色。又是一年夏日荷塘别样情，胤禩坐在自家院子里，岁月轻轻爬过了他的面庞，原本那欣长消瘦的身形也略略发福了起来，他从清晨坐到正午，从午后坐到黄昏，任由自己如同日晷一般，只投下孤寂的影子，标识着时光的流逝。

　　福胜不敢近前，只不近不远的立在那里，看着自家主子魂游天外般带着一丝诡异的宁静与安详。

　　太阳隐匿去了踪影，华灯已上，福胜得救一般捧着从十四贝子府送来的消息凑到胤禩跟前，叫了声“爷”

　　胤禩的目光悠悠地在那封信上找到了焦点，他伸手过去，撕开信封，表情仍旧风轻云淡，半晌只淡淡的说了句“知道了。”

　　饶是福胜跟了胤禩这些年，仍旧摸不透他家主子的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能够激得他主子暴跳如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能另他主子呆坐一夜又一夜，他退回到方才的位子，继续陪着胤禩一起在夜幕中凝固成一尊雕像。

　　胤禩收起那封信，左胸又有了一丝丝的绞痛，他蹙了下眉，脸色也苍白了起来，他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又想起了什么人。夜幕在他视线里渐渐模糊，他似乎耳边又响起了那悠扬的歌声，他伸手向前，却没能抓住任何影响，天地之间，一片懵懂和混沌，在意识抽离之前，他似乎听到了德胜的疾呼。

　　胤禩再醒来，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周围是一片淡淡的雾霭，在光源尽头，似乎有人在那儿吟唱，胤禩顺着那歌声走去，眼前，朦胧间，是春儿的笑靥，她顽皮的凑近又远离。胤禩忘情的唤着春儿的名字，搂着那纤细的腰肢，唇上的一片冰凉却惊得他向后一退。

　　周围变得火红，似是刀枪人众，三两个彪悍士兵扯着春儿，从裕亲王府里出来，胤禩想冲过去，却在恍惚间又定住了脚步，他看着那顶青色的轿子，愣住了，当年，他坐在那个轿子里，喝着茶，听着外面春儿的呼救和尖叫，却没有挪动一分一毫。此刻，他看着那顶轿子，左胸一阵抽疼，他似一个旁观者，就这样，又一次看着镣铐枷锁禁锢住那年轻貌美的女子，看着她绝望而凄楚的面容，看着她被当年自己的安排一步步被送进了刑部的大牢。当时他曾想救过她，却无法毁了自己的布局。他记得当日在朝堂上为康熙褒奖，散朝便听得刑部来报，春儿服了赐死的鹤顶红，此刻却消失的如同不曾被关过一样。

　　思量至此，胤禩便留在刑部大牢，看着刚被送进来的春儿，一步不离，看着她缩在角落，听她喃喃自语，一句句的都是：让我回家，我要回家。胤禩靠过去，却发现春儿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胤禩苦闷的摇了摇头，却看见一个太监端着一个案子，上面端放着那青花瓷的小瓶儿，那太监正是李德全，他尖着嗓子叫着“贱婢春儿，皇上赐你鹤顶红，留你全尸，还不谢恩。”

　　胤禩想夺下那瓶鹤顶红，却用尽气力也无法近前，只眼睁睁的看着春儿笑得凄美而诡谲，她慢慢的喝下，却在李德全转身离开的时候，变得透明了起来，然后随同周围的景物一起，陷入一片雾霭……

　　“春儿！”胤禩叫着那名字，再看周围，自己正躺在床上，而福晋正端坐在床边，关切的看着自己。

　　“爷可醒了，您都昏了一天了，福晋急得和什么似的，还准备进宫请命，请万岁爷赐太医过来呢。”福胜在一边，语气也欣喜激动。

　　“没事，大概累了。”胤禩错开了八福晋那担忧的目光，想起方才自己唤着春儿的名字，八福晋眼里的这份真挚的关怀让他有些无措。

　　“还是明日我进宫去吧，”八福晋柔柔得说道“请皇阿玛降旨让太医过来瞧瞧，这小病不治也会成大病。你从来不讳疾忌医的，眼下更……”

　　“我累了，”胤禩打断了八福晋的话，“随你吧，我想歇了。”

　　八福晋看着胤禩，许久叹了口气，对着福胜交代“小心伺候”便扶着丫头的手出去了。

　　“福胜，”胤禩闭着眼睛唤了句，“你信鬼神么？”

　　“爷……”福胜犹豫着却不回答。

　　“我是素来不信的，”胤禩轻叹了下，“可是，而今，我却信了，寻常人会变得透明起来么，会消失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么……”

　　“爷，您累了还是早些歇着吧。”福胜听不懂胤禩的话，只当他病糊涂了，近前吹熄了灯便退了出去，迈出了门槛儿他方想起来胤禩所指，不正是当年那个春姑娘么……

　　这事神乎其神的传了很久，人人都知道，那守备森严的刑部大牢里失了个女犯人，很是邪乎。他身上一冷，转到外间，焚香默默祷告“春姑娘，事情过去这些年了，莫怪莫怪，爷也有爷的苦衷，您莫要来为难啊，福胜这里日日给您祷告焚香，希望您能托生个好人家……”

　　外面月色阴冷，鹧鸪声声呜咽，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