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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此去经年 ...

  •   幻暝哀回头望见的,是一身青甲暗带兽纹软铠的男子。
      那深邃暗色,带着迷离交织的华贵火纹。雪绫锦袍,镂金带钩上坠着银白佩刀,眼梢眉角是淡淡的沧桑。
      墨玉为冠,鬓发微白。
      冥族,大多是一副年轻俊秀的皮囊,只是,幻暝哀并不认为此人是和她一般只有区区数百岁,因为片刻前,那个已经四千多岁的冥皇陛下,若不看眼睛,容貌看上去甚至比她大不了多少。
      且掌握兵权的离火兽纹,又是谁人都可以拥有的。
      他,必是六位护界将军之一。
      幻暝哀这样想着。
      没有位极如此的官位,也不会在这种算是幻暝家丑审判之时出现。
      冥皇,丢不起那脸。
      幻暝哀以为,若不是要维持所谓开明之治的表象,怕是冥皇陛下,更情愿省去审判直接将她发配地府。
      省的让他,脸上无光。
      只是这些,都是她自己的想法。
      幻暝哀没有细想,冥皇没有对她赶尽杀绝,绝对不是什么血亲之情的羁绊,因为醒来后她的所有所知,皆是错误。
      幻城岌岌可危的政局,只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又岂是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而幻暝哀,则是那场政治棋局中,被置于两方利益胶着切点的棋子——不算最为重要,但一旦牵动,整个棋局将不再安然。双方心照不宣的弃子,无论哪一方先触碰,必将引致另一方凶狠的报复。
      “你是?”幻暝哀不记得任何人,自然不认识眼前此人。
      “哀公主殿下,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人,似是还是不相信她的失忆。
      幻暝哀轻笑起来。
      这人的问题,真是好笑。
      难道那些人臣们,从她刚开始跪在大殿等着冥皇判决时怪异的脸色,就是不相信这个。
      的确,若是想逃避罪责,装作什么都不记得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能闲得无事发动叛乱的人,必然心计很深吧。
      “本宫不记得了。”幻暝哀简单地回答着他的问题,不带有一丝波澜。
      过去的罪行,不记得,也罢。
      可以少一丝对涂炭生灵的自责吧。
      十年前的宫变,记载的死亡数目,单是霜华骑阵亡将士便有三千。
      “那么,寂殿下,真的,已故了……”他垂下眼眸,喃喃自语般,说着什么。
      寂殿下,幻瞑寂,就是她的九皇兄,霜华骑之主。
      只是,幻暝哀对听人说让他们无比尊贵的九殿下,没有任何印象。
      纵然那人,是她的亲哥哥。
      她们都说,哥哥是除了已故母皇之外,最疼她的人。
      也是被她,亲手逼上绝境的人。
      他不该问她这个。幻暝哀敛起眼眸,他们,是想让她越发愧疚么。
      “苍,够了。”身后,忽而有人,这般冷冷说着,声音宛若敲击琉璃器一般清脆利落,一句一串铃响。
      墨色锦袍铺绣着牡丹,容貌隽秀而锐利,透着武将身上些许若有若无的戾气,好似一把奢华又凉薄的缕金刀。
      幻暝哀回首,正对上那人的眼。
      那人带着淡淡殷红色泽的紫色眼眸,就好像是冥界初放晴的天际,那明媚的绛紫色,深沉地宛若美酒般酝酿开来,只消得看一眼,便无法轻易忘却。
      那是一个少见的俊秀男子,利落的线条没有一丝阴柔,刚毅却并不让幻暝哀觉得生硬。
      他若是笑起来,一定很美吧……
      幻暝哀忽而这般想着。
      男子白发翩然,散落在披在肩胛殷色护甲之上,冷得有些肃杀。
      清吹说过,冥界,只有与幻瞑血族带点关系者,才会有接近红色的眼眸。而这样的瞳色,也在无声说明此人的危险。
      只是,纯正殷红色泽瞳孔的,听说,只有她,和已故的幻瞑寂。
      而六大护界将军中,系幻瞑家所出的,只有一人。
      祖母是皇祖父之妹,晴雪公主,六大护界将军之一,亦是苏黎家最为年轻的宗主,苏黎归邪。幻暝哀这样推测。
      “苏黎,你什么意思!”刚才那还在黯然神伤的男子,忽而挑起眉头,不悦瞪着那突然出言的归邪将军,措辞后的隐隐敌意,像冰水般悄悄渗进了空气。
      好似,两人间,有很深的芥蒂。
      就连幻暝哀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出来。
      “我说,够了,不要再继续追问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那人,高傲的紫色眼眸,很冷。“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他带着明紫的墨色衣袂,衬着他漂亮的白色长发,直直落下,俨然,若战神般轩昂。
      只是,幻暝哀却莫名觉得,那人,在那掩藏着层层甲胄下的心房中藏着什么,让他,竟然有些绝望。
      好似,只需要一把利刃,就可以让他的骄傲,荡然无存。
      ……归邪……书上说,是似星非星的极光……也是你的名字……
      ……哀殿下……
      ……幻城唯一可以看到星星的,只有,只有那个人的承天台……但是,我从来没有去过……
      ……若是公主殿下的愿意,归邪可以带您去……
      ……去那里的话,会遇到那个人吧……
      ……奚仲大人?
      ……恩。所以,还是算了吧……
      ……您,不喜欢奚仲大人?为什么呢,他是您的叔父……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喜欢他……
      脑海中,忽而什么一闪而过。
      星星点点的片段中,幻暝哀隐约看见,苏黎的脸,还有另一人,模模糊糊的容颜,却是清晰的,温柔的血色眼眸……
      可眼前的两人,却还在对峙着。
      一瞬,没有人说话。
      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官员,怕是,都注意到了这里。
      幻暝哀来回看着表情语气迥异的两个人,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卷进了什么麻烦的对峙之中。好不容易可以离开冥界的她,可不想再惹出什么麻烦。
      本来,反贼就是应该好好低调行事,可是如今让两位冥界尊贵的护界将军在她周围吵了起来,是件麻烦的事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幻暝哀不想再招惹上什么麻烦。
      “归邪将军,还有这位大人,本宫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本宫先行告辞了。”幻暝哀冷漠地看着那互相瞪着的两人,只是为了表示礼数,道。
      走,为上策。
      苏黎归邪看了她一眼,他很是漂亮的紫色眼眸,很深,幽艳如午夜暗香,更像是笼罩着什么,幻暝哀看不清。
      他沉默着,只是看着幻暝哀。
      幻暝哀却不想去耗费心力,去弄懂。因为她的过去,一片迷茫。
      苏黎归邪最终,什么也没说。
      幻暝哀轻笑,很有礼貌行礼,转身,走出了那她一点也不喜欢的大殿。
      她不喜欢朝臣的怪异脸色,还有苏黎归邪,沉默的眼。
      幻暝哀并不觉得那是责备,只是,是一种她无法看清的情愫。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难得,让她有了一丝反感。
      苏黎将军的冷漠,让幻暝哀总觉得,好似丢失了什么般,强烈的遗憾。这种遗憾挥之不去,充斥在她的血液中,隐隐作痛。
      身后,隐隐约约,依旧传来那两人的声音。
      一个坚毅,一个冰冷。
      “苍冥风,你这是在为难哀殿下。”
      “哼,当日在寂殿下和魅帝陛下面前的歃血而盟,你们都忘了么!就算寂殿下已故,哀殿下才是……”
      “够了,还不明白么,冥界面临的,是三千年以来,幽神之外,最大的劫难……”
      幻暝哀终究没有弄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也没有兴趣。
      此去一别,就不会再回到这座压抑的宫阙了吧,又何必去深究其中的是是非非?
      记忆中,是殷红的花朵,挥之不去。
      幻暝哀更想看清的,是那团团簇拥绽放的花枝下,有人,模糊的身影。
      只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回想,那人的容颜,始终好似笼罩在一层厚重的紫色迷雾中,虚实不定,她无法看清。
      干脆也就放弃了。
      幻城中,皇族宫阙,很深。
      就算经过那离宸正殿,若是要回到旋梦,还是有好长一段路,需要走。
      背负叛乱罪责的公主,没有代步的轿辇与随行的仆从。
      天色有些沉重,隔着夜色只能看到眼前长长的宫道,每隔几步就有一只白石灯座,里面的烛火彻夜不息,宛若星芒的灯火一直护持着花砖路延伸向远方。
      或许真的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关系,尽管幻暝哀什么也不记得,脑袋空空一片,竟然也可以凭着感觉,穿梭在那层层幽深的宫阙中。
      冥界幻城,原本便是阴郁如陈年紫玉,厚重的乌云若大鸟羽翼低垂,常年覆盖着天穹,只有偶尔几缕耀眼的光芒,透过云端,渺茫成一条星之砂线,慵懒落下而已。
      王城之中,自然,更加萧瑟。
      除了,那被层层结界封印住的旋梦。
      浓酽的层层紫色烟雾阴影中的宫阙,掩映着座座精致楼阁,铺着紫玉琉璃瓦的顶盖高高挑着檐角,幽蓝的连锁咒印好像浮动在黛色的草尖上。蓝色的结界外围肆意渲染着丝状的淡色光芒,若不是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幻暝哀真的会觉得,那是个不错的地方。
      只是,幻暝哀不喜欢寂静。
      因为一到孤身一人,一到安静得鸦雀无声,脑子里,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响。
      血色,在她眼前晃过,还有,那些她始终也听不明白,看不清楚的声音,景象。
      一定是因为,她失忆的原因。
      幻暝哀这样安慰过自己。
      以至于没有看见眼前的人。
      幻暝哀想着,不觉,撞上什么东西。
      她后退一步,揉着被撞痛的脑门,抬起眼眸的瞬间,却看见一个人,正冷冷地,面无表情,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那人茶色的眼眸,狭长宛若两湾颜色深窅的冷琥珀,瞳孔中却绝无温润的暖光。
      那双仿佛可以穿透深深云雾剔透淡金的眼,倒影着她,有些惊慌失措的容颜。
      幻暝哀看着那人,一瞬,愣住了。
      因为那人的眼,看着她,是彻骨的寒。
      好似,深深厌恶着她。
      男子明明是英气的容颜,原来,也可以如此寒冷。
      “幻暝哀,冒冒失失这一点,你倒是一点也没变。”男子鄙夷地看着她,冰冷说道,声音宛若冰上裂痕。
      幻暝哀后退一步,不解看着有着冷漠茶色眼眸的男子。
      ……殊皇兄,帮我好不好,我够不到那个纸鸢……
      ……不要……
      ……可是,我碰不到那个……
      ……哀……
      ……哥哥……你怎么来了……
      ……校场无事,我便早些回来了。在做什么呢……
      ……归邪将军送我的纸鸢被卡在树上了……我在请殊皇兄帮我,可是……
      ……我正要为哀皇妹取,寂皇兄……
      闪现过的回忆片段里,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有着和她相似的眼眸,翩然的白衣。
      白石灯座的光外,仿佛有大片模糊的黑影一掠而过,很快弥漫到她失去焦距的眼神之中,比黑暗更深沉的回忆,静静包裹她的意识,直到来人凌厉的眼,令她一冷,回过神来。
      那原本就冷漠的男子,看她的眼,更加厌恶。
      幻暝哀听见,那人握紧的骨节,铮铮作响。
      “你……”幻暝哀不知应说些什么。
      这个人,看似已经愤怒极致。
      看来她这个叛贼,真的惹怒了很多人。
      自作孽么。
      幻暝哀自然不会傻到主动去招惹眼前的男子,他却继续无礼打量着我一袭紫色衣裙,冷哼道,“哼,你还在妄想父皇会放过你么。”
      幻暝哀知道,他指的,是她这一身紫色衣裙。
      清吹说,曾经她的母皇,很是喜欢这般紫墨的色彩,冥族王权的正色。
      那人,是妖娆之至的魅帝。
      可是,幻暝哀却不懂他所说的妄想,究竟是什么。
      因为她忘记的,太多了。
      幻暝哀没有回答,男子却似乎将她的沉默,当作了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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