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祸国》五颗珍珠

2、如若不曾再见 女孩抱住了

　　幻暝哀敛起眼眸，繁密的睫毛，模糊着视线。
　　她时常在想，若是明曦离当时，想要的，不是那冥界至高，甚至是超越尊神的存在，或许一切，会不一样……
　　幻暝哀摇头，不想再去想。因为她没有后悔的机会。
　　那个如此骄傲的人，早已离她而去。而这一切，是她，亲手犯下的罪孽。
　　她原以为，对明曦离的遗憾，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
　　只是，她再次错了。往昔，与他的回忆，不断浮现在她的眼前。他站在她的身侧，他呢喃的细语，他们曾经的十指紧扣……
　　何时，她竟只能靠着回忆度日？
　　也对，这或许就是，明曦离对她的报复。若他的魂魄，此刻还弥留在地狱深渊，大概也会嘲笑她的吧。
　　嘲笑当初的幻暝哀，明明舍得痛下杀手，如今，却又这般痛苦不堪……
　　往昔，那般不堪回首。
　　幻暝寂说，会来陪她。
　　幻暝哀站在路边，依约等着。
　　月光安静地照着面前的地面，酒肆欢歌的波浪沿着房檐卷下来，凝紫与银蓝的花灯燃得轰轰烈烈，仿若花事阑珊。
　　幻暝哀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久。
　　或许就不该任性，让已经很忙的监国，还要抽空陪她出来。儿时就有的约定承诺了百年，母皇还在的时候，兄长就答应她，每次离火庆典，都带她出宫游玩。即使时至今日。
　　兄长从来没有爽约，即使是他皇命在身远赴边陲，她则被囚禁危塔的那几年。
　　就算是当时，被明曦离使计被妖力封印的他，说过会回来找她，一样。
　　即使是那般不可能，幻暝寂还是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依旧是那般温柔地看着幻暝哀，温柔笑着，温柔诉说着对她的深深挂念……
　　幻暝哀手中执着一盏紫色的花灯，上面有着浅浅的嫣红色，以一种妙笔不能染出的自然姿态氤氲着，有种远远隔开了这个幽暗世界的感觉。灯影摇动的触感，辉映着幻暝哀一袭浅蓝的衣裙，美得竟然有些不真切。
　　过路的少年，偶尔看过来，都会被这样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子所吸引，若不是顾忌女子身旁，明显就凶神恶煞的护卫的话，大概都会想去搭讪谈话的吧。
　　那盏九瓣莲花样式的花灯，是褚连青替幻暝哀选的。
　　那时幻暝哀只是觉得那一片悬挂在幽魂塔上的花灯都很漂亮，却不知选哪个好，踌躇许久，兜售的小贩已经毕恭毕敬或者根本就是吓得不敢看她多时时，褚连青才如救世主般出现，选下了这个莲花花灯，让那小贩少弯腰垂首了一时。
　　其实幻暝哀觉得，褚连那冷冷的冰块脸，才是让那小贩加路人害怕她的原因，之一吧。
　　褚连青是她的兄长幻暝寂在两百年前，火烧忘却宫，重执冥界后，赐给她的近卫队统领。
　　昔日魅帝女皇千年的统治让幻城的老学究害怕再出现一个相似的残酷女皇，再鉴于两百年前六皇女幻暝殇手握兵权而惑乱朝政，九皇子幻暝寂掌权后的新出的禁令之一，便是公主不得手握兵权。
　　幻暝哀本就不奢望拥有像霜华骑一样只效忠哥哥的军队，争斗杀戮从来就不是她的喜好；却被迫拥有自保的近卫，即使幻暝哀不想要被人走到哪儿都跟着，监国皇子还是很强硬地说，若是不要，以后便不许踏出旋梦半步。
　　于是，幻暝哀只得答应。
　　旋梦虽然美，只是不能踏足其他地方，不到一百年，她怕是就已经受不了。
　　幻暝哀知道，幻暝寂是怕，两百年前的一切，再次重演。
　　若是当时的劫难重现，那人如此强大的妖力再出，又有谁能抵挡？
　　至少，不会有她，再次卑鄙的刺杀成功。
　　幻暝哀敛起眼眸。
　　那些人不会再给她那样的机会，明曦离也不会。
　　前方，忽而有很多人，不知道在围观什么。
　　幻暝哀眨眼，透过人群，想看清是什么。
　　幻暝血族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除了被刺杀的次数多了些，至少可以看见许多人无法看见的事物。连归邪将军也曾经在一次陪幻暝哀赏花时戏言，如果她去幻城任何一家的赌场，一定会被赶出来。
　　因为幻暝哀可以很清楚看见那些暗色赌具下，色子的花色，以及寻常幻魅之术。
　　人群中，是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雪白的披纱和交缠的缨络掩映中，是一个冥族的女孩。微妙的浅色肌肤，还有她那双仿佛揉碎了太阳光的深黑大眼睛，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惹人怜爱。
　　她楚楚可怜地向人群中张望着，不知在找着谁。
　　幻暝哀听见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
　　“这是谁家的孩子，跟大人走丢了吧……”
　　“是啊，看她的穿着应该是哪个贵族家的孩子吧……”
　　话虽这样说着，却没有人上前问小女孩一句话。
　　只是冷冷看着。
　　幻暝哀却觉得，这是很眼熟的场景。
　　好似在几百年以前，就上演过这样的画面。
　　幻暝哀还记得，那是魅帝年号下的最后一年，也是她的母皇，被新皇诛杀的那一年。
　　那时，冥界的天空，是难得的雪后放晴。
　　幼年幻暝哀一个人走在幻城街头，再优雅潇洒的仪容，被濡湿的血迹沾染，也平白减去好几份，只能用“狼狈”二字形容。小姑娘从凌乱的刘海下望着薄墨渲染的天际，听着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的小孩，浑身都是血……
　　……就是，你看她，不会是哪个杀人犯的小孩吧……
　　那些人这般说着，她只觉得好吵。
　　隐隐扬起了尘土，一小队军人包围街道，那不是幻暝哀所熟悉，每逢狩猎时节带有表演性质的幽明骑阅兵仪式，而是冷冷从重云般的旗帜里翻卷着真实切肤的肃杀之气。
　　白色旗帜无声地分开一条道路，就像是山岚吹开了重重冻云，逆着光，有人纵马屹立。
　　他那象征尊贵身份的镶紫流云绶带凌乱纷飞，王权金印是那般耀眼。
　　……云中骑执勤，请让开……
　　……将军，找到了……
　　……十一公主殿下，请跟末将回去……
　　男子这般说着。
　　幻暝哀还记得昨夜，眼前翩然若云中锦鹤般优雅的骑士，衣衫染血的模样。
　　就算他们已然换却了新的制服，抹却女皇的幻梅帝徽，换上幻暝哀那时不曾相识的流火帝徽。
　　……呦，原来是公主……怎么满身是血地跑出来了……
　　……真的是呢……传闻中魅帝最为宠爱的十一公主啊，母皇死了，也就是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小丫头罢了……
　　年幼的幻暝哀后退一步。
　　……不要……
　　……公主殿下……
　　……你是北棠赢幽……是昨晚闯入宫中的叛逆之徒……你们都是杀害母皇的凶手，我不要跟你们回去……走开……给我走开……
　　……殿下，请您冷静些……失礼了……
　　后来，若是记得没错，最后是直接被抱上为首将官的坐骑，绑回了皇宫吧。
　　究竟是多早以前的事情了呢，幻暝哀已经不记得了……那梦魇般的回忆，唯一记得的，是母皇死前最后的妆容，那是异常鲜艳绚烂的梅花妆，从眉心处点点晕染开朱砂色，以花瓣的姿态由深到浅散入双鬓，映得她洁白无一丝血色的容颜，彷如新雪初降。
　　而眼前，是幻暝哀看那孩子快哭出来了。幻暝哀走了过去，褚连青在一旁，无声为她分开人群。
　　幻暝哀走到小女孩身前，半蹲下来，问着“小妹妹，是跟家人走散了么？”
　　女孩却在下一刻抱住了她。
　　“终于找到姐姐你了……”
　　仿佛是经历了深深渊薮之后，望见一缕明媚天光后的深深叹息。
　　幻暝哀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两百年来，她已然习惯被当作花瓶般的公主，即使是王公贵族的幼小孩子见她，总是恭敬行礼，不曾有过如此番扑上来的失礼举动。
　　幻暝哀看见褚连在一瞬间上前，提起衣领，一下子拉开那个女孩，动作干练而简洁，很标准的十七骑作风。
　　截然不同于幻暝哀与那个人初见时候，他的动作。
　　女孩回头，自然看见褚连青那张冰块脸，猛然之下被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被这般冰冷地有些恐怖的家伙提着，眼看就快哭出来了。
　　“请放开她，褚连大人。”幻暝哀说着。
　　褚连青看了公主一眼，俯身，道，“遵命。”
　　听她的话，是兄长将他安排在她身边，幻暝哀唯一的要求。
　　幻暝哀深知，贵为第一皇储的九皇子下的命令，褚连青不可能不听，纵然他是多么不愿。
　　女孩抱住了幻暝哀的裙摆，她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可怜兮兮道，“姐姐，璃儿和哥哥走散了，姐姐可以带璃儿去找哥哥么？”
　　对于这种小女孩，幻暝哀从来是没有抵抗力。
　　所以，在叛乱刚结束之时，皇帝接回了远居铭山别院的幻暝陌，帝国的十二公主，魅帝女皇最小的女儿，幻暝哀的妹妹。幻暝哀的黯然神伤自然骗不过冥皇白夜孑，于是，他接回当时还是那样纯真可爱的陌儿陪在幻暝哀身边，希望能抚平女儿心中的伤痛。
　　只是，若是幻暝哀知道了那女孩所说的哥哥是谁，她怕是不会如此好心。
　　她应该会避之不及吧。
　　那宛若恶魔的存在。
　　最终，幻暝哀权衡，对一直不安或者说是警惕看着女孩的褚连青，道，“褚连大人，你在这儿等哥哥，我们都走了，他会找不到的……若是哥哥来了，就说我很快回来。”
　　褚连出身霜华骑，而幻暝哀很清楚，兄长幻暝寂治下的规矩。这女孩子那样怕褚连，自然不能让褚连跟随。况且这附近的五条街，想必已经布满了霜华骑的暗哨。所以，即使幻暝哀只身一人，寻常情况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唯独这一次。
　　只是这次，几乎是可以载入霜华与幻城守备云中最为耻辱的失误记录。因为乱党就那样肆无忌惮潜入王城，然后，开始了此后三百年，几乎倾覆冥族统治，卷入了神界与魔族，生灵涂炭的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