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梦舞残殇

2、公子柳影

　　华州，与雪月城仅隔着一条坠玉河，但就这一河之隔，造成了两重天地。雪月城以景闻名天下，而华州却以人天下闻名，且不说这届江南总督少年扬名，年仅二十四岁便官拜二品，单是那华州公子叶恒珏就足以令华州人为之自豪。
　　叶恒珏，字柳影，当今宰相叶容瑞唯一的孙子。由于自幼体弱多病，从小便捧着药罐长大，叶府上下对他宠爱至极，几乎事事顺其心意，但他并未因此成为纨绔子弟，反温文儒雅，才华洋溢。他好诗文，善抚琴，其山水墨画更是让宫廷画师称赞有加，成为令皇孙贵族争相收藏的藏品之一，只可惜其画多为贺作，流传出去的并不多，直接导致了一画千金的美谈。更令他为天下人所知的却是他的一句戏言，叶容瑞曾有意让他参加科举，但他却言：“吾，宁在山野泥里行，不愿朝堂水中游！”一句话，令宰相大为震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随他当个“山野之人”，从此绝了让他入朝的念头。不得不说，叶容瑞确实是真心疼爱叶恒珏的，试问，哪位官家子弟能逃脱入朝为家族增添力量的命运？从此，叶恒珏这个名字天下尽知，华州人尊称他为“华州公子”，而其他人却称他为“山野公子”。
　　这天，华州北城门如往常一样，城门兵一边维护着秩序一边检查着过往车辆和行人所携带的行李，突然，人群有些骚乱，王熊颠起脚尖眯着眼，却只看到长长的队伍，蓦地，清脆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远处的人群渐渐分开，又渐渐靠拢，把一辆湖蓝色的马车包围在中间，马车走到哪，哪的人群便自动分开，等马车走过，又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待马车走到城门口处，王熊睁大眼，恍然大悟。
　　洛家小姐的马车，谁人敢拦，谁人敢堵？谁不知洛家小姐的马车仅此一辆却无人可模仿，谁不知洛家小姐便能代表整个洛家，谁不知洛家小姐一跺脚就能让华国经济震上那么一震？洛家小姐年仅十六，却能得到洛家长老的认可，其手段自是不用多说，但洛家小姐的慈悲心肠更是让天下人津津乐道，洪水来时，她一边救济着难民一边修缮大堤，并帮助难民重建家园；旱灾来时，她一边发放着粮食一边修建水道，并教授农民如何提高产量……虽然洛家每年为此花费的银两在旁人眼中是几辈子也赚不到的天价，但洛家小姐却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怨言，洛家内部的压力她一力担起，洛家的财富在她手里已经翻了一翻，从而让所有质疑她只会用钱不会赚钱的人彻底无言，承认了她“影子族长”的地位。在她接任洛家期间，接受过她帮助的人数不胜数，若谁站出来说一句洛家小姐的坏话，光是这些人的口水就足以把他淹死，更不用提洛家的后续手段了。
　　王熊退到一边，恭敬且敬佩地看着马车缓缓经过城门，消失在街道之中，而排着队的人群却开始议论纷纷。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洛家小姐的马车呢！”
　　“洛家小姐的马车果然如传闻一般，那朵红艳艳的花就是所谓的曼珠沙华吧？”
　　“不知道洛家小姐到华州来做什么？”
　　“不知道谁能娶到洛家小姐哦？”
　　“是啊是啊，那简直可以不用再费心思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
　　与此同时，洛家小姐来到华州这个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华州的各个角落，瞬间，几乎全部的人都知道了。
　　华州北大街一处院子的书房内，白纱一层层遮住书案，缭绕的檀香使整间房更显得迷离，书案后，少年慵懒地斜靠在椅子上，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上，刘海在他的脸上投射出的阴影掩盖了他的双眸，肌肤因长时间的不见光而白得透明，唇角微微翘着，一双比女子更美上三分的双手十指交合放在胸前，墨绿色的长衫上绣着翠竹的图案，为他添了一份清雅。
　　“洛镜鸢的马车到了？”他平静地问。
　　“是，正在朝东大街的方向走。”他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影子，恭敬地半跪在地上，回答道。
　　“东大街？”他挑了下眉，“他们洛家客栈不是在西大街吗？东大街上可没有她洛家的产业，她去那做什么？”
　　“这，会不会她只是途径华州？”
　　“不会。洛镜鸢这人除非目的地是某城，否则宁绕路走偏道也不会从城中穿过，她既入华州北门，肯定会在华州停歇。唔，难不成是去找那位华州公子？叶家与洛家似乎也没什么交集啊。”他眯了眯眼睛，道，“先不去管其他，时刻盯着她的行踪，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我对于她到是好奇的很。”
　　“是。”影子一闪身，又消失在空气之中。
　　“洛镜鸢么……”他轻轻地笑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不然，我会觉得很无趣的。”
　　过了些时候，影子重新出现在房间中，只是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
　　“洛家的马车开进了叶府旁边的院子。”
　　“哦？那他们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少年一下站起身。
　　“是，那个院子有些奇怪，远望去全是竹子，但进去刺探的人却再也没有出来。”
　　“机关么？”他皱眉，“叶府旁边？竹子？我记得雪府旁边的院子是……难怪了。当初我还在想他怎么会在华州这个地方购置产业，原来却是为了讨好心爱之人。”
　　“难道是？”
　　“除了那位天下闻名的二皇子殿下还会有谁，吩咐下去，在院子周围安排人手昼夜盯着，不论是谁，只要进出那个院子，立刻把身份查清后告诉我。”
　　“是！”
　　等到影子离开后，少年推开书房的门，迎着阳光，眯起眼，露出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
　　二皇子，下任帝君的有力竞争人选，在民间有着良好声誉，又深受帝君宠爱，才华洋溢却不过分张扬，有着比女子仍美上三分的容颜却拥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为人温雅和煦，据说连大皇子都自叹不如，回了那太子之位，甘愿做一名逍遥王爷。这样一个人，却为了洛镜鸢破了规矩，明处暗处皆护着她，平白让人看了不少底牌不算，更是让人知晓其弱点，占了些劣势。
　　天下人皆对这位让二皇子迷恋的女子好奇不已，但奇怪的却是，明明是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连容颜都不曾露过，洛家自不会四处宣扬，连见过她的人都绝口不提，有时逼的急了最多只说是个如天仙般的人物，其他的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多说，这就让人越发好奇，甚至有人出重金只为求购一张洛家小姐的画像。洛镜鸢这三个字，几乎人人都知道，但洛镜鸢这个人，却几乎人人都不知道，这不得不说也是种本事。
　　洛镜鸢，本公子对你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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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府
　　叶恒珏站在凉亭内，轻摇纸扇，一身白衫在阳光下更显温煦，被随意拢起的长发随风轻舞，他神色淡然地看着波光潋滟的湖面，一直微翘的双唇如今紧紧抿着，连那摇纸扇的力度都多了几分。
　　她来了，在她进入华州时他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本以为她会直接来看他，却不曾想到竟是住到了旁边那个人所购置的院子，她应了他？想到这，他的心就抽搐着。她是他守了近十年的小师妹，可是为什么却连正大光明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只因他们是两个领域内的人，所以连相交都不被允许么？若是这样，若是这样，他当初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柳影师兄。”淡淡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他快速转过身，一脸惊喜的看着她。一袭白色轻纱裙在一片金色菊花丛的衬托下显得清雅淡然，黑色的秀发与白色的丝带在风中轻扬，瓜子脸上那眉心的一点嫣红在如白瓷般的肌肤上格外醒目，一直被轻雾所笼罩的双眸正略带笑意地注视着他，唇角微微翘着，显露着主人此刻的心情。
　　“镜鸢，你怎么在这里？那些小厮今天怎么了，居然连来客人都不知道通知。”
　　“柳影师兄，我是隔壁直接过来，没有从正门口走，他们自然不会知道，怪不得他们。”
　　“直接过来？”叶恒珏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该不会是翻墙过来的吧？”说完，连他自己都笑了出来，这样一个如谪仙般的人做出翻墙这个举动，恐怕任谁都无法想象出。
　　洛镜鸢走到他身旁，顺了顺有些乱的头发，道：“那墙我可翻不过来，不过我在那堵分隔墙上请人挖了扇门出来。”
　　……顿时，叶恒珏有点头晕。
　　“挖，挖墙？可是我没看出来墙上有洞或者是被动过，连声音都没听到过。”
　　洛镜鸢抿嘴一笑，说道：“若连你这院子里的人都瞒不过，又怎么去骗那些人？毕竟我和你在别人眼中可是两个不相干人，没必要把这关系公布于众，反惹来些事。”
　　不相干么，他黯淡了眼神，却强笑着点了点头。
　　镜鸢，当初那首诗是你说于我听的，如今却束缚了我的脚步，让我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镜鸢，你是为了那个人么？为了我不与他相争，为了让他少些阻力，所以决定牺牲我么？为了你，我甘愿收敛起一身才华隐藏于幕后只怕别人暗中伤你；为了你，我第一次违背爷爷的意愿丢弃了大好的仕途只为你不喜官场。我做的可曾比他少一分？论容貌，我不比他差，论才华，我也读遍万卷书籍，琴乐诗画皆精，天文地理皆懂，为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全部人他爱你，而我却连见你一面都需斟酌半日小心翼翼？镜鸢，我是人，我也会累，我也想站在你身前为你挡去一切风雨，身后的那个位置我站了十年，我顺从着你委屈着自己，为什么即使如此，我仍是爱你，爱到连自己都可以放弃？为什么即使如此，我仍是说不出后悔二字？
　　他抬头闭上眼，努力将泪意忍住，拿着扇子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到发白，睁开眼时瞬间又恢复成那个以温煦著称的公子柳影。但他却没看到，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洛镜鸢咬住了双唇，眼眸中闪过一此疼痛的神情。
　　“啊，对了，我带你去认一下那门吧，以后你过来也方便些。”说完，洛镜鸢先行步出凉亭。
　　“镜鸢，这次你打算住多久？”他不自觉地问道。
　　她顿了顿脚步，又继续往前走，在叶恒珏快失望时才飘出一句话：“具体时间不知道，也许不会很短……”
　　不会很短么？你终究还是不忍心，对吧。
　　他逸出了笑声，在她快消失前跟上她的身影，但却始终距离她半步之后，两个身影渐渐走远，直至转过弯再也看不见。
　　她是否，仍太心软？她一边走，一边无奈地想着。
　　他真的，不再后悔！他一边走，一边坚定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