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梦舞残殇

1、雪月送信

　　雪月城，背倚苍琅山，面向坠玉河，以“春花、夏雨、秋月、冬雪”四绝闻名于世，春如梦，夏如滴，秋如醉，冬如玉。祁园芙蓉，静湖烟雨，苍琅血枫，坠玉戏羽，光此四处景色便使过往行人无不停下脚步，在此歇息几日，待赏遍美景后再继续行程，许多慕名而来的旅人更是在城中买下院子，以便常住。渐渐地，雪月城人群熙攘，商铺林立，隐约间有着江南第一大城的意味。
　　风月客栈是雪月城中最大亦最清雅的一间客栈，装饰淡雅古朴，无丝毫华丽富贵之气，文人墨客最喜在客栈二楼的栏边，远眺苍琅，近望祁园，饮着客栈独有的霜雪酒，挥毫洒墨，吟诗填词，抚琴吹笛，恨不能将所感所悟的全数表现出来。至于江湖人士则喜欢汇聚在一楼的大堂中，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嬉闹争论，但绝对不会在此进行刀剑比试，毕竟谁也不想被一个看似普通的店小二丢出大门。而客栈三楼却始终没有人上去过，若不是有楼梯的存在，几乎谁都不会想到会有三楼。平常楼梯口就有绳子拦截，曾有人想偷偷地溜上去，结果还没走到楼梯的一半就被人打包成粽子丢了出去。从此，再无人敢尝试，毕竟那个被丢出去的人在武林中最少可排前十！
　　今日，风月客栈依旧如往常一般早早地打开门，小二一边清扫着门口的灰尘，一边打着哈欠。突然，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四处望了望，街道仍是清冷的只有落叶，他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咕哝了几句，继续埋头打扫起来。这时，铃铛声又响了起来，他抬起头，只见一辆湖蓝色的马车从拐角处驶来，车顶的四个角上挂着银色的铃铛，随着马车的前行来回摇着，声声清亮。驾车的人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身白色儒衫，俊逸的容貌，温和的神情，如云般淡淡的气质，让人看一眼，便无法忘记。这样一个人尚且只是一个驾车的人，那车内的人又该是怎样的惊才绝艳呢？待马车近后，车身上那用朱砂画成的彩画让小二瞬间睁大了眼睛。
　　一朵赤红的曼珠沙华……
　　这是天下第一富洛家的家徽，传说此花是由洛家小姐所绘，并蒂二朵，一朵赤红，一朵雪白，赤红的叫曼珠沙华，雪白的叫曼佗罗华，洛家小姐所言，此花为黄泉之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传闻洛家小姐弃百花于尘土，独恋此花，洛家老爷为博女儿开心，便下令将洛家家徽改成这两朵花。
　　马车缓缓向风月客栈走来，停在了门口。少年跃下马车，看到小二，微微一笑，温和地道：“此处可为风月客栈？”
　　小二闻言一愣，此处虽不能说是天下闻名，但也算是流传甚广，况且洛家称之为天下第一富，怎会连这个都不知？小二勉强一笑，道：“是。请问客官是想要住店还是吃饭？”
　　“既不为住店也不为吃饭。”少年继续温和地说。说完，他转过身，从车底拿出一个小木凳子放在车旁，恭敬地说，“小姐，到了。”
　　“恩。”随着如夜莺般清婉的声音响起，车的帘子渐渐撩开，一个黄衣少女先行弯腰走出，圆圆如苹果般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灵动的眼眸一眨一眨的泛着天真与好奇。她一跃而下，随后立刻侧过身，站在凳子旁。这时，车门上出现一只柔嫩白皙的手，然后是白色的衣袖、黑色的头发以及头发上的那只曼佗罗华金钗。
　　小二一怔，立刻恭敬地站在一旁。在龙宸国中，允许带并且能带这个金钗的，只有一个人，洛家小姐——洛镜鸢！
　　洛镜鸢扶着黄衣少女的手先踩过凳子后站在地上，直起身子，顿时，一股清冷的气息散发出来。她有着极其精致的容颜，如雪般的肌肤弹破可吹，清黛的娥眉，竖挺的鼻梁，微翘的红唇，但最令人难以忘记的却是她的双眸，乌黑的眼睛中如薄雾般迷梦，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拨开那层淡雾去探索雾后藏着的神情。
　　她抬起头，看着牌匾上“风月客栈”四个字，轻轻一笑，垂下眼睑，遮去眼中浮现的怀念之情。
　　此情无关风月……她仍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无奈，只是，此情若不关风月，他又怎会远居他乡，她又怎会来到这里，他们逼他说出这句话时可曾想到，独孤家族中最有天资的两个人，一个自废双眸终生不娶，一个自饮毒酒魂飞魄散。她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因此而后悔，但，她不悔！即使转世来到这个世上，她也不悔！她是那彼岸之花，他是那彼岸之叶，他们注定要分隔两个时空，因为一旦花与叶遇上，那便会生成不死不休的爱情。她爱过了，够了。
　　良久，她回过神，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走到小二的身边，淡淡地道：“把这个交给你们掌柜，他自会知道信的去处。”
　　“是。”小二郑重地接过信，未曾细看就放在了胸口。
　　“谢谢。”洛镜鸢点了点头，“墨鸠，走吧。”
　　说完，她便率先上了车，随即，黄衣少女也跟着上去了，苏墨鸠收起木凳子，跃上车，朝小二露出抹温和的笑容，一扬马鞭，笔直朝前驶去。
　　小二看着已远去的马车，怔怔地许久无法回神。
　　洛家小姐，果然如传闻那般，看似温柔，实则清冷，风华绝代，清雅淡然，光那双如烟波般的双眸就非常人所有。只是这样一个人，和这“风月客栈”又有什么关系，为何如此笃定的知道掌柜一定清楚该将她的信交给谁？莫非那收信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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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上，洛镜鸢靠在柔软的毯子上，微微叹了口气。
　　“晓祈，你说他接到那封信时，会不会怪我怨我？”
　　风晓祈僵了片刻，立刻打哈道：“啊，那个，应该，不会吧……”她越说越低声，越说越带不确定，当看到洛镜鸢黯淡的神情时，自动收了音。
　　不会？真的不会么？定是会的吧。空，你若要恨，那便恨了吧，从她饮下毒酒的那一刻起，她便遗忘了情，这一世，她只为自己而活，所以，即使恨她一辈子她也无所谓，她从来就是个冷情的人。
　　十年前便开始筹划起这一切，她若想留，谁也赶不走，她若想走，谁也留不住。人人都羡她的出身，洛家小姐，生来似乎都不用担心一切，但谁又清楚，洛家一共有6个女儿！在洛家，孩子本就是联姻的一种工具，若不爬到某种高度，谁又会去在乎一个孩子的思想？她用了五年让洛韶诃在意她，用了三年让长老们承认她，用了二年让任何人都无法动摇她的位置，如今，她终于可以离开那个令她无比厌恶的家族，即使自由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年，但谁又知道几年后她会是怎样的呢？呵，洛家比起曾经的独孤家族，仍是差了那么点呢，商人，终究多了些善良的天性，哪敌的过政治的黑暗呢。说来，也该感谢独孤家族，若非在那待了一生，又如何在这里如鱼得水，只是……她眼眸黯了黯，当他知道她死去的消失时，会不会伤心？他的退一步却换来了天人永隔，她既然爱了，又怎会再去嫁给一个陌生人，只因那可笑的利益？他们，也许会瞒他一辈子吧，但她又怎会允许他们一直瞒着，他迟早会知道，到时，怕就是独孤家覆灭的时候了吧，而他，也会获得自由。他用他的退却来换她的平安，她用她的死亡来换他的重生，可惜，他们最终，仍无法在一起。
　　她低笑，讽刺，无奈。
　　“墨鸠，去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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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中，轻烟袅袅，白纱朦胧，纱帘后，一个青衣少年坐在书案前埋头作画，他容颜如女子般清丽，但身上所散发出的气势却让人无法忽视。他身侧站着一个中年人，此刻正有写忐忑地看着少年。
　　少年头也不抬地问道：“有事？”
　　“那个……”中年人愁眉苦脸地看着手中的信封，苦笑连连。
　　“有事就说，何时你也变的如此吞吞吐吐了。”
　　“小姐来信了。”眼一闭，中年人索性一口气说了出来。
　　笔一抖，一滴墨滴在了画卷上，瞬间渲染开，毁了整幅画。少年搁下手中的笔，拿过中年人递上的信封，有些期盼又有些害怕地撕开信封，抖开信纸，顿时，苍白了脸色。
　　果真，还是留不住么……不管他如何努力，她始终不会为了他而停下脚步，这他不是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会如此心痛？是他仍不够强大到足以让她安心停留？还是他不是她想要的那片天空？她仍是不信他么？洛家有的，他能给，洛家给不了的，他能给，她想要空间，他就给她空间，她想要权势，他就给她权势，她的要求他何曾拒绝过，为什么，为什么她仍是要走，他之于她，究竟，是什么？！
　　突然，他在信中看见了几个字：等她六年。忽地，笑了开来，风华绝代，这笑容包含着欣喜，包含着放心，包含着深情，更包含着坚定，恍然间迷惑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留住这抹笑容，更甚者，想占为己有。
　　她终于，还是在意他的，即使这个是骗他也好，至少，她仍是许下年限，她会回来。这个认知，让他发自内心的喜悦，柔和了神情，柔媚了眼睛，一直抿着的嘴唇此时弯出了弧度，仿佛得到了心爱的东西一般，笑的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妩媚。
　　看到这一幕，中年人感慨万分。他是平岚帝国最令人称赞的二皇子——花舞空，惊才绝艳却从不持才傲物，高高在上却温文有礼，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给予人的感觉，完美便成了他人们所能想到的形容词。这样一个人，却因为她而笑的明亮，满足的像个孩子。
　　那次偶然的回眸注定了他的痴缠，因她笑而笑，因她哀而哀，因她的无奈而让自己更加强大，只为了，想要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只为了，能够给她一片安静的天空，飞翔，只求她在累了后能够栖息在他的身旁，就足够了。说不清是缘是孽，他陷了进去，从此，万劫不复……
　　“派人暗中保护她，但别被她察觉。”许久，花舞空缓缓坐下，吩咐道。
　　“是。”
　　“仔细盯着洛家其他人的举动，一有异常，立刻通知我。”
　　“是。”
　　“过几天我可能要回次京城，你先派人沿路打点，我不希望路上发生什么事，知道吗？”
　　“是！”
　　“让溟一他们继续细查一年前的投毒事件，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怕杀错，懂么？”
　　“我知道了。”
　　“这次去京城，可能半年内无法再出来，有什么事，直接飞鸽给少裳，他自会想方告诉我。雪月城虽然地处江南，离京城较远，但人口流动极大，商贸繁华，小心别被人钻了空子，最终得不偿失。”
　　“是。”
　　……
　　事情一件件的吩咐下去，花舞空拿起桌上放着的白玉镇纸，仔细的擦拭着，神情专注，唇角微扬。
　　六年么？
　　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