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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十七)——(尾聲) 身后,墓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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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秋天好像就要来了。”无邪握着飘落的黄叶,望着天空出神。
一个多月来的治疗让无邪更加消瘦,整个人缩在了宽大的病人服里。这两周她的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只是常常让人弄不清,她是无邪,还是莫邪。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能像现在一样安静,恬静。
“谢谢你木头。”无邪突然发话,“我不是完全不知情的,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犯病了。”
想来此刻的无邪头脑是清醒的。
木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一直都是凌剑照顾你,我只是来帮帮忙。”
“不是,”无邪打断道,“谢谢你帮我向护士长求情,让我可以到花园里走走。我大概有一个月没有出过那个房间了。”无邪摆弄着手里的黄叶,眼神透着淡淡的忧郁,看得木头有些不忍。
忽然一个七彩的毽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无邪的怀里,无邪手中的黄叶被打落,悠悠地飘到了地上。
远处一群孩子愉快地向两人招手,医院里的孩子就像被风雨打落的花蕾,萎靡却止不住地绽放,遮不住那一脸阳光。
无邪起身,不假思索地转身后踢将毽子踢了回去,轻盈漂亮。孩子们兴奋地鼓掌,无邪却有点愣住了。她转向木头,尴尬地问:“是这样踢吗?”
“是,你踢得很好!”木头笑道。
“那是什么?我好像都没有见过。”
“那是毽子。你的动作很熟练,一定是你很小的时候玩过。”
“小时候?”无邪刚刚明亮的眼睛又黯淡下去。
“姐姐姐姐,和我们一起玩!”这时,有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跑来拉无邪,另外那些怯怯地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无邪朝木头投去征询的目光,木头却一脸为难,可看看孩子们期待的笑脸,又难以拒绝。无邪识趣道:“我不会走远的,一定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木头干涩地笑了,他不想无邪时刻记得自己是个病人。“好,你去吧!我坐在这等你。”
得到木头的应允,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拉走了无邪。
木头坐在长椅上,手枕着膝盖,远远地看着无邪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夕阳落在他们苍白却笑靥如花的脸上,朦胧,遥远,不惹尘埃。
忽然一个黑压压的身影挡住了木头的视线。抬头,是Ben阴霾的脸孔。
“你不去陪着无邪不去看着花店居然在这儿晒太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
未等木头开口,Ben的眼眶已经红了。
“怎么了?”木头不敢多作解释,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凌剑、凌剑那个白痴,竟然、竟然开煤气自杀……”Ben说得咬牙切齿,木头却看得出他在强忍着泪水。毕竟是多年的兄弟。
“不能慌,现在我们谁都不能慌!”木头几乎是跳起来,用力地握着Ben的双肩。“现在人呢?救活了没?”
“在抢救!”
“我这就跟你去!”正要迈开脚步,却顿住了。“等等,我先送无邪回去,再过来找你。”
“无邪?她不是在病房吗?”
“她在那边。”木头用眼神示意,Ben顺势转身,回头却惊见无邪单薄而冷清的身影,就在几步之遥的身后。
“无邪?”两个大男人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木头一步抢到了无邪的跟前,“你都听见了是吗?”
无邪把头垂得很低,几乎看不见脸。
“来,我送你回去。”木头过来拉无邪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可阳光还暖暖地照在院子里,她的身后还有孩子的嬉闹声,那个七彩的毽子还在孩子中间跌宕跳跃。
她却一下子从天堂回到了地狱。
“无邪?”木头尝试再拉她,她却像磐石一样坚定不移。
即使在这个节骨眼上,Ben还是不敢刺激无邪,只是看着僵持的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木头忽然一手抱起了无邪,明明轻如蝉翼,瘦弱得生怕捏碎。
木头对Ben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而笃定地点点头,Ben便飞跑进医院大楼。
大院里,木头抱着无邪一步一步稳健地也朝大楼走去。孩子的欢笑声渐逝渐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十八)
第二天凌剑如常地醒来,看着窗外微亮的天空,估计今天上班都不会迟到。再看看陌生而熟悉的布置,凌剑不用问就知道自己身处医院。他环视病房,Ben和木头还在熟睡。人生得一知己而无憾,何况他有两个?
他小心地起身,生怕吵醒两人。但还是惊醒了Ben。
“凌剑?你醒了!”自己醒了也就算了,Ben还激动地去摇醒木头。
木头因为趴着睡,压着的脸红了一片。他抬头稍稍清醒了一下头脑,看着坐起身来的凌剑,淡淡一笑,仿佛一切都是意料中事。
倒是Ben一拳砸在了凌剑的身上,很重的一拳。
凌剑低头等着Ben痛骂,Ben却久久没有开口。病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良久,Ben过来给了他一个狠命的拥抱。
“兄弟,活着就好!”
凌剑感激地拍着Ben的背,得知己如是,夫复何求?
吃过早点,三个人才像平常一样聊了开来。木头还泡上了兰贵人,病房顿时成了聊天的茶馆。
“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小子会自杀!”Ben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忌讳。“幸好我担心你,结了帐就赶去你家了。”
“我也没想过。”凌剑由衷地笑,他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还有什么值得计较。
“就是那一刻,想做什么就做了,也没多作考虑。”凌剑抿了一口兰贵人,有点烫,久违的味觉刺激着全身的细胞。
“看来你想通了很多事。”木头给凌剑添茶,他很久没看见凌剑这样笑了。
“当然了,脑部缺氧,像洗过一次脑一样,还不通啊!”Ben对这种茶叶不太感冒,第一盏茶凉到现在才送到嘴边。
凌剑会心一笑,“对了,无邪还好吗?”
话音刚落,Ben的茶杯应声而落,溅了一身的茶。
“你看我……”Ben神色慌张,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
凌剑望向木头,木头不紧不慢地洗着茶杯,“这茶叶很新,都四泡了还不老,甘得很。”
凌剑知道木头在顾左右而言他,他忽然羡慕起木头来。木头总是心平如镜,遇到任何状况都淡定自如,不像自己那么感情用事。
木头看见凌剑若有所思的样子,怕他会胡思乱想,安慰道:“她是出了点状况,不过不太严重。等你精神好一些的时候,我们再去见张医生。”
“我们现在就去!”凌剑忽然提高了音调,说得斩钉截铁。
木头苦笑,看得出凌剑经此一劫成长了不少,可碰上无邪的事,还是会乱了方寸。
自从上次见识过凌剑的神经质,这次张医生特地命人多搬了一张椅子来,木头和Ben夹着凌剑并排地坐在医生对面。
“嗯,我就简单地说明一下应小姐的状况。”张医生推了推眼镜。
“昨天晚上10点左右,我们护士巡查,听到不寻常的声音,去到应小姐房间,才发现她正在……那个……撞墙。”到了关键地方,即使是心理医生,还是会说得小心翼翼。
“撞墙?”凌剑瞪大了眼睛,张医生连忙回避凌剑的目光。
“也就是说,应小姐企图自杀。”
“自杀?”这次凌剑整个人站了起来。
“凌剑你给我坐下!”Ben现在倒像是凌剑的长辈。
“其实我们医院对这类病人还是做了很多预防措施的。像应小姐的病房连窗户都没有,用的是塑料餐具,也没有地方可以悬挂绳索或者床单,对药物也有严格的看管。所以,应小姐才会采取,嗯,撞墙……这种方式。”
这话听得连Ben和木头也觉得别扭,这医生到底是人不是人?
“不过请各位放心,我们已经及时制止了应小姐的自杀行为,她的额头也只是受了皮外伤。”
凌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终于知道自己自杀是多么愚蠢的行为。莫邪拼了命都要救无邪,还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
“不过,”
这个“不过”差点要了凌剑的命,他的心脏就好像坐过山车一样。
“我们发现应小姐的心理状况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什么意思?”凌剑的心快要蹦出喉咙了。
木头安抚地拍了拍凌剑,同样的话他昨天半夜已经听了一遍。
“我们发现应小姐好像分裂出了第三重人格。”
“第三重人格?”
“说得通俗点,就是除了她姐姐和她自己,还有第三个人存在于她的性格里。”
见凌剑这回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张医生便一口气地往下说。
“其实在医学上多重人格的病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应小姐的状况有点特殊。我们今天早上刚给她进行催眠,发现现在的第三重人格已经完全操控了她,我们甚至唤不醒先前的‘两个人’。而且我们有个惊人的发现,”
张医生举起两张脑部扫描图,“应小姐的头部并没有任何淤血,也没有发现她的神经系统有任何异样。但是,”
几乎同时,三个人咽了一下口水,仿佛听着宣判。因为这个上午才出的报告,木头和Ben也是头一次听。
“她失忆了。”
“失忆?”三人好像条件反射,脖子都伸长了一截,嘴巴略张,好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谈。
“是的。她的记忆停留在六岁左右。但又好像……怎么说呢,她的这个记忆应该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但却不属于她的第三重人格。‘第三个她’就好像第三者一样,看着她和她姐姐从出生长大六岁左右,然后她的记忆就一片空白,甚至没有这两姐妹的成长过程,‘第三个她’一夜间就长到了23岁。”
看着三人茫然的样子,张医生忍不住问:“你们,听得懂吗?”
“应该懂。”Ben扭头看着同样茫然的两人,代答道。
“其实这也是我行医这么多年,见过最特殊的一个案例。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稳定她的情绪,并且短期内会替应小姐再做一次脑部扫描。不过人的大脑是很奇妙的,既然她的身体状况良好,我们不排除一个可能,就是,”张医生提了口气,“应小姐她自己选择性地失忆。”
“也就是说无邪她抹杀了自己的记忆?”Ben试探性地问。
“可以这么理解。如果说第二重人格是因为她童年的经历而分离出来,那么第三重人格就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人有时候为了忘掉过去,会自我催眠,一般情况下就是自欺欺人了。不过能像应小姐那样分离出第三个人,而又封杀了前两重个性,确实比较罕见。”
“张医生,你说完了没?”久未开口的凌剑终于发话了。
“嗯,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我知道你们一时间很难接受,不过……”
“我们可以走了吗?”凌剑又说道。
“当然,如果有什么最新报告,我们再详谈。”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凌剑已经开门出去了。
Ben正要追出去,却被木头按住了。
“他不会做傻事的,他只是想静一静。”
Ben紧缩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这状况怎么一件比一件严重?”
“放心,凌剑已经重生了。”
“也是,看来我们应该担心的人是无邪。”
木头的目光穿过玻璃,大院里昨日的孩子还在愉快地踢着毽子。
“其实,无邪也是。”木头喃喃地说。
(三十九)
无邪终于可以自如地出入病房了,即便她的心理疾病在外人看来更为严重,但她的行为已经不带危险性,医生便允许她在护士的陪伴下离开病房。
还是那群孩子,无邪却认不得他们了。他们也不计较,每天缠着无邪,从踢毽子,到捉弄医生护士,无邪俨然一个大孩子,常常折腾得医护人员头痛不已。
这天凌剑正在看报纸,一个身影飞快地跃过窗户,躲在了墙角处,还用及地的窗帘做掩护。凌剑定睛一看,竟是无邪。快速的奔跑让她的脸蛋涨得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凌剑,还朝他作了个安静的手势。
凌剑乖乖地闭上嘴,压住了一肚子疑问。
不一会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顶着满头白灰的护士长气呼呼地站在窗外,朝凌剑的房里张望。凌剑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装作不经意地翻看手里的报纸。幸亏无邪躲在了死角处。
“看见应小姐没?”
“啊?”
“看见应小姐没?!”
“没。张医生不是不允许我们和她见面嘛,我怎么可能去偷看她?”
“我不是说这个!哎,没事了!”言罢护士长又气呼呼地走了。
“好了,你可以出来了。”凌剑的眼睛依然盯着报纸。
无邪探出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凌剑。
“出来吧。”凌剑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报纸看她。先前总不相信无邪变成了第三个人,这会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无邪从窗帘背后跳出,站在窗口张望了好一会,终于笑了。
“谢谢你。”
凌剑笑而不语,打量着一脸天真的无邪,纯洁得更甚莫邪,是那样的美好。
“好了,我该走了。”无邪大摇大摆地朝门口走去,才打开门,又转过身来问凌剑:“我听你们的对话,你好像认识我?”
凌剑错愕,不料她有如此一问。
“你认识我吗?”无邪再问。
凌剑想起张医生的嘱咐,摇摇头又点点头。
无邪看着他的呆样,“噗嗤”一声笑了。
“那……你是谁?”
“我……是谁?”凌剑在心里自问,原来无邪真的,真的不记得他了。
见凌剑半天没有回答,无邪撇撇嘴没劲地走了。房门轻轻地被关上,像是宣告一段爱情破裂的声音。
不得不相信,地球是圆的。故事从一端开始,绕了一个圈,又在同一个经纬度结束。
凌剑在柜台上办理登机手续,木头便坐在不远处等他。
“哎,发什么呆啊?”Ben用手在木头眼前晃了晃,“看痴啦?”
“脚。”
“啥?”
“你看那些人的脚,来来往往,不同的步伐,不同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自己的故事。”
冷不防Ben给了木头一拳,“我说你酸什么啊?”
“我说Ben你最近怎么有暴力倾向?”凌剑已经办完手续,朝两人走来,正巧看见Ben那一拳,不禁挖苦道。
“我说凌剑,你真的决定走了?”Ben收起拳头,认真地问。
“行李都托运了。”凌剑没有正面回答。
“不就一箱破衣服了,我这儿就去给你买!”Ben显然对凌剑的答案很不满意。
木头站起身来,按住了Ben的肩膀,也按住了Ben的火气。他体谅Ben的愤怒,看着他们三人从相爱走到死亡,走到失忆,最后依然不得善终,让人不得不怨天尤人,叹一句天意弄人。可他更体谅凌剑的无奈。
“让他走吧,他的苦不是我们能够感受到的。”
“因为苦就退缩,莫邪和无邪都能那么勇敢地爱他,他居然一走了之!”Ben说得面无表情,目光却出奇地凶狠。
“你怎么知道他的离开就不是因为爱呢?”
凌剑和Ben同时看向木头,Ben的眼里是不解,凌剑的眼里则是感激。
木头接着说:“幸福是需要牺牲的。”
凌剑伸出大手,两人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Ben,你放心,我会给无邪一个身份,给莫邪一个名分。”这话说得Ben更是云里雾里。
凌剑顾不得看Ben的反应,转向木头。
“木头,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他伏在木头耳边低声道了几句,木头先是一脸惊讶,而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末了,凌剑意味深长地说,“请你一定要让无邪幸福。”
飞机在跑道上疾驰,起飞的瞬间凌剑感觉自己的心也自由了。他自始自终没有告诉Ben与木头和无邪的最后一次照面,他想私藏这最后的一点回忆,哪怕是疼痛。他知道,他和无邪的人生都会在飞腾的这一瞬间,展开全新的一页。
(尾声)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漫山都开出了无名的小花,为这山头的亡魂增添了生气。
无邪剪了一头齐耳的短发,和风中肆意飞扬,落了几屡挡住了脸颊,却遮不住姣好的面容。
“今天是我们的生日呢,”无邪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墓碑上的照片,同样姣好的容颜,笑脸栩栩如生。“凌剑从云南寄来了信,还有新婚的照片,他现在开了个茶园,听说种了上好的兰贵人。”
木头在一旁点燃了火盆,将凌剑的信展开,连同照片放进了火盆。
“花店的生意不错,很多人买了店里的花来送我呢!”说罢无邪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如果你也想念我,就到梦里来找我吧。”
“嘿,胡说什么!”木头打断道。
“怕什么,我们是亲姐妹,她才舍不得伤害我呢!”说时扬着调皮的笑脸,短发在轻风中舞得更欢。
烈火中,凌剑拥着个白族打扮的姑娘,笑得一脸幸福,身后是满目苍翠的茶树。
“好了,我该走了,停止营业半天,不晓得有多少男士在店门外哭死呢!”无邪起身朝墓碑挥了挥手,连蹦带跳地跑向远处。
木头看着火盆里凌剑幸福的脸化成最后一点灰烬,才迅速地收拾东西。
也许是蹾得太久,起身的时候腿有点发麻。木头一边捶腿一边回望矗立在那儿的石碑,不禁莞尔:“凌剑,我答应你的事终于做到了。”
“喂,你怎么那么慢啊!”这时,已经跑出几十米外的无邪回头催促。
“啊!这就来!”木头大声吆喝,提着收拾好的东西朝无邪跑去。
身后,墓碑上的女孩笑靥如花,上面镌刻着朱字:爱妻应无邪之墓,夫凌剑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