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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十)——(三十六) 为什么要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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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玻璃连成了水帘,凌剑临窗坐着,白色的T-shirt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只有那布满血丝的眼眸还透着仅有的血色。
抿了一口兰贵人,忙碌而拥挤的都市,只有这家不起眼的小店还留有云南独特的甘甜。那是莫邪和无邪最珍爱的味道,她们说,那是久违的家的味道。凌剑从来不敢想象见面的情形,却发疯似地想念她。一个她,两个她,想念她发稍上的味道,家的味道。只有她,才是他心灵的家。凌剑却不知道,她,是谁。
莫邪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闪过一道寒光,那是凌剑送的戒指,从无邪的手上摘下,硬生地被无邪套在了莫邪的无名指上。据说左手的无名指直通心脏,戒指顺着方向盘的转动滑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像是心上闪烁的泪光。
音箱被拧到最大,反复播着“Lydia”,占有了两人全部的思绪。
“他走了带不走你的天堂……”
可是凌剑明明带走了,不仅仅是天堂,连带每天呼吸的空气,她们几乎要窒息。
红灯,绿灯,直路,左转。
光滑的路面,不,是油渍!
“无邪——!”莫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她撕裂地尖叫,方向盘疯狂地反方向旋转,说时迟那时快,莫邪右手用力地摁下无邪的头。无邪的身体被用力地甩向左边,窗外是一声刺耳的煞车声,尖锐地掩盖了“Lydia”。
嘀哒、嘀哒、嘀哒!
秒针如常地踱步,血却肆意地流淌。
滴答、滴答、滴答!
无邪努力地撑开眼皮,她被莫邪搂到了怀里。无邪微微仰头,竟见莫邪一脸的玻璃碎片,血沿着脸颊落到了无邪的唇上。
潮湿。
“姐!姐!!”无邪瞪大了双眼,倾力地呼叫,身体却无法动弹。
痛,顺着脊髓沿至每根毛发。
无邪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姐,姐……”
身处在浑浊的天地里,莫邪分明听见了无邪的呼唤,眼前却一片漆黑。像是回到了盘古初开时。
“妹妹,妹妹!”莫邪只能用声音去回应,喉咙竟喊不出声来。莫邪尝试挪动身体,却颓然的发现自己好像断了所有神经。
莫邪听见风声,还有远处孩子的嬉闹声。
“莫儿,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凌剑?
莫邪惊呼,声音却堵在了喉咙里。
“莫儿,莫儿!”温柔的女声。
妈妈?妈妈!
“噼啪!”轻轻的一声绽破,莫邪在襄云花店里听过无数遍,那是花开的声音。
耳边是越演越烈的“Lydia”……
“他走了带不走你的天堂……他走了带不走你的天堂……”
如果我走了呢?
……
如果我走了……
走了呢……
……
(三十一)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床单。
伸手,手也苍白地溶进了这白色的世界。
没有血色。
无邪扭头,触及一双通红的眼球,心头一惊,凌剑?
脑海瞬间闪过莫邪惨白却血淋淋的脸。
“我姐呢?我姐呢?”
凌剑咬唇,用力地,咬出血来。
无邪的眼睛几乎跳出眼眶,大声地吼道。
“我问你我姐呢?!”
凌剑猛然抱住无邪,就像上回丫丫掉进河里一样。
无邪双手像猫爪一样发狂地揪着头发,猛力地撕扯。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人危险的时候不是只想到自己吗?为什么她想到的是我?为什么是我?!”
一夜风雨,窗外撒满灿烂的阳光,阴霾后的万物生机昂然。
远处传来野百合绽放的声音。
“我舔到空气中涩涩的味道。”往太平间的方向,轮椅上的无邪淡淡地说。因为猛烈的撞击,无邪身上有几处骨折。
“是药水。”木头轻轻应道。
凌剑默默地走在前头,却不敢说是泪水的味道。
无邪轻笑,“是兰贵人。”
凌剑一愣,齿唇间还遗留着昨日的茶香。莫邪的弥留到底是第几盏茶里的苦涩?
推开冰冷的大门,戴着口罩的法医目光阴冷,见惯了生离死别,尸体不过是抽屉里的摆设。
“哐当——”
拉出一个长而窄的停尸箱,里头的莫邪浑身闪着冰冷的寒光,肤色青得如同这铁铸的盒子。
那唇,那眉眼,那安然的神情,无邪细细地端详,像在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她听见心底一个声音,“妹妹,妹妹……”
冗长的夜里,凌剑守在无邪的床边。蓦然惊醒,借着银色的月光看了无邪一眼。这一眼惊出凌剑一身冷汗,那唇,那眉眼,那安然的神情,分明就是太平间里的莫邪!!
甚至嘴角那一抹笑容,也干净得让人发毛。
凌剑感觉到全身的寒毛都直立起来了。
(三十二)
妖娆的烟,隐隐地看见一个娉婷的身影。飘逸的白裙,黑亮如绸缎般的头发,凌剑不自觉地伸出右手想去触摸。只见女子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张纯白的脸上挂着皎洁的笑容,像极了莫邪,却又多了分妩媚。凌剑不可置信,低呼:“莫儿?”
女子不语,只是半眯着眼看他,始终挂着笑。她的脸越来越模糊,身子好像化成了轻烟,袅袅地散去。
“莫儿!莫儿!”凌剑喊出声来,心一惊,竟醒了。
原来是梦。
“凌剑,你没事吧?”
明明是梦,怎么还听见莫儿呼唤自己?
凌剑抬头,却看见无邪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关切地看着他。一股寒气骤然升起,串得他全身发麻。
“凌剑?凌剑?”无邪伸手晃他的肩膀,一脸担忧。
凌剑下意识地定了定神,才缓缓地应道:“没事,只是做梦了。”
一朵红霞浮上脸颊,无邪羞涩地说:“做的什么梦啊?都在喊人家的名字!”
喊无邪的名字?没有啊!凌剑梦里喊的明明是莫儿!
没等凌剑回答,无邪又换上了愁容。“无邪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什么?无邪?”凌剑身子一哆嗦,眼前的不正是无邪吗?
“你不记得?”凌剑试探地问。
无邪看着凌剑古怪的眼神,一脸茫然。
“我只记得,只记得……”无邪的头隐隐作痛,她用手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好像有一滩油渍,轮胎打滑,我搂着无邪被迎面开来的车撞倒……”
凌剑一脸难以置信,无邪全然颠倒了事情。她才是被莫邪搂着救下的那个!先前她假扮莫邪,确实让他难辨真假。可是此刻,她已经没有伪装下去的必要,难道……难道……无邪疯了?
“凌剑?凌剑?”
“嗯?啊!”凌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你好古怪啊!是不是无邪有事?”
看着无邪焦急的眼神,凌剑于心不忍,也难以启齿。
“无邪……她很好,在另一个病房……”
“太好了!我们现在去看她吧?”无邪顿时换上了孩子般的笑脸。
“你现在行动不便,我看改天吧?”凌剑回头看了一眼,无邪这才注意到凌剑身后的轮椅。
“呵,是啊,我说怎么脚那么痛……”无邪自嘲地笑了起来。凌剑的脸更加阴郁了,眼前的无邪全然换了一个人,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活脱脱就是莫邪。只是了了几语,她已经表现出莫邪关心妹妹胜于自己的心情。凌剑不禁怀疑,她,怎么可能是无邪?
(三十三)
连续见天,无邪都嚷着要去见妹妹,让凌剑头痛不已,更是心痛不已。还好有木头替他打点莫邪的葬礼,却也累得疲惫不堪,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年。
今天,无邪已经可以拄着拐杖下床了,更是嚷着要去见“无邪”。
凌剑正在竭力制止之际,听到门外有访客的声音,急忙出去挡着。除了木头和医生,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无邪的病情。
只见Ben捧着一束康乃馨,Lucy挽着果篮,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到病房门外。Ben一见凌剑便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兄弟,难为你了!”
就为这句话,凌剑险些掉下泪来。强打精神,应酬着众人。
“谢谢你们来看无邪,可是她现在精神不太好,可能不方便见大家。”
“我们也知道她受了很大打击,我想多些人开导她会让她恢复得快些。”Eric拍着凌剑的肩膀,一脸诚恳。虽然无邪在公司时抢尽了风头,可毕竟共事一场,多少替她难过。
“但是……”
“你不要担心,我们会注意说话,不会刺激她的!”
“我们都是无邪的朋友嘛!”大家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就在凌剑和众人周旋之际,忽然听见无邪撕心裂肺地咆哮。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救我?!谁让你救我?!”
无邪?!
凌剑心一沉,差点没摔进门。病房里,无邪正蜷缩着身体坐在墙角,头猛力地撞向墙壁。已经有血沿着额头流到了脸颊。凌剑一个箭步上前搂住无邪,声嘶力竭:“无邪,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门外的一众人等已经吓得瞠目结舌。
“帮我叫医生!医生啊!”凌剑冲他们咆哮。
Eric飞奔而去,不一会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小跑过来了。
“请你们先出去。”其中一名护士将凌剑推出房门,门被无情地关上。凌剑蹲在门外,颓废地抱着头。
“嗯,看来无邪的精神状况真的……”有人多嘴道,但马上被大家的目光扼杀掉后半句话。
“凌剑,我看……我们还是先走了。”其中一人无奈地说。
“我们改天再来看望无邪。”
凌剑看着一双双离开的脚,始终一言不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里面的到底是谁?是让人心疼的莫邪?还是让人心痛的无邪?凌剑心如刀绞,可那锋利的刀却割不断他的千头万绪。
良久,凌剑才看到一双皮鞋一动不动的停在那。抬头,是Ben不忍的目光。
Ben是凌剑的大学学长,又在一家公司里工作,是凌剑的好兄弟。
“凌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凌剑孤疑地看着他,张张嘴,却累得吐不出话来。
Ben心领神会,重重地叹了口气。“无邪走后,公司曾经有过传闻,是从美国的合作伙伴那听来的。”顿了顿,Ben又说:“无邪,以前……好像得过……精神分裂。”
话音刚落,凌剑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一刀劈开,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脑浆迸裂出来。
“你、你、你说……”居然结巴。
“也就是双重人格。也许她不是因为受刺激过度,而是旧病复发!又或者两者都是!”
这一次Ben的话一气呵成。他生怕发慢速度凌剑会承受不了。
彼时,门被“吱”地打开了。
“医生,她怎么样了?”发话的是Ben,凌剑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们给病人注射了镇静剂,她已经睡下了。另外……”医生透着厚厚的镜片,看了看Ben,又看了看地上的凌剑。“不如到我的办公室里谈?”
凌剑默许地点点头,在Ben的搀扶下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倒了办公室里。
才坐定,医生便一语惊人。“我们想知道,病人可有精神病的前科?”
见一旁的凌剑没有反应,Ben便点了点头。
“具体是……”
“好像是精神分裂。”
“好像?”
屋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见对面两人一脸茫然的样子,医生倒抽了一口气。“我们从昨天送来的血液样本发现应小姐有服用精神科药物的习惯,但暂时不确定药物的成分。你们最好把家里的药物拿来医院化验,我建议将应小姐转介去精神科。”
凌剑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紧紧地盯着医生,盯得医生浑身不自在。Ben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失态。
“你们去办理一下手续吧。”医生不敢正视凌剑的眼,看来他也需要去见一下精神科医师。
(三十四)
一连下了三天的雨,潮湿的天气让人的眼眶也不自觉地潮湿起来。
从火葬场出来,不多的人将黑色的队伍拉得很长很长。凌剑走在最前头,捧着莫邪的遗照。
木头替凌剑撑着伞,凌剑走得不快,木头却总觉得跟不上步伐。好像从凌剑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寒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木头回头看那黑色的队伍,莫邪是孤女,甚至没有什么朋友。无邪又几乎被软禁起来,来的都是凌剑的朋友,无邪的同事,木头忽然惊觉,原来凌剑和无邪,便是莫邪的整个世界。
他再偷偷地打量身旁的凌剑,白得发青的脸依然英俊,忧郁的眸子反而更见清亮。半湿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从前凌剑是不抽烟的。他的身子笔挺地塞在黑色的西服下,动作单一而僵硬。
雨渐下渐小,只剩下几滴淅沥的雨水。凌剑示意木头收起伞。仰头看灰暗的天空,低低的云层压得人透不过气。一滴雨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凌剑的眼眶里,凌剑低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伸手去擦拭,冰凉的雨水顺着手指渗进了骨髓。
这个雨季的最后一滴眼泪。
白色的地狱。
四堵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还有白色的床单。
无邪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白色,这里甚至没有窗户,只在门上开了个窗口,隔着玻璃和铁栏。如果有个窗户,大概窗帘也是白色的。
无邪躲在纸箱里,这还是她闹腾了一个星期以后才换来的庇护所。她的手握着一根拇指般长短的铅笔,不停地画,不停地画,画糜烂的伤口,画遍野的罂粟,像是借了魔鬼的手。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从后头伸进了箱子,抚摸无邪的头。一下一下,很轻很轻。
无邪仰头,看见一张恬静的脸,溺爱地笑着。
无邪裂开干涩的嘴唇,勉强地挤出苦涩的笑容,哑着嗓子喊道:“姐,你回来了。”
莫邪点点头,伸手稍稍用力地将无邪拉了起来。无邪顺势跨出箱子。大概是在纸箱里窝了太久,有点晕眩,身子一歪倒在了莫邪的怀里。
莫邪扶着无邪坐到了床边,一边拨弄她凌乱的头发,一边心疼道:“无邪,你瘦了。”
无邪听罢,把头埋在莫邪胸前,眼泪倾泻而出。“姐,是我害了你。”
莫邪搂着她的肩头,摇头不语。
“姐,我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我总是害死身边的人。害死爸爸,害死妈妈,还有养父和丫丫,William也是吧,现在又到你了。”
无邪哭得更凶了。莫邪侧过身来,双手环抱无邪,无邪整个人蜷缩在莫邪怀里。
“养父说我是个恶魔。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恶魔,只有我自己不愿意承认。”无邪埋首用力地咬自己的手臂,咬出了殷红的血痕。
“无邪,不是这样的,你是天使,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天使。”莫邪也忍不住哽咽道,搂着无邪的手不自觉拥得更紧。
“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人,真的没有,我不过……不过是想尝试被爱而已。”
“没有人怪你,从来都没有,你也没有害过人。”
两姐妹泪眼相对,几乎哭成泪人。
“姐,不要走,不要再离开我了!”无邪哭喊道。
“不走,我不走!”
“真的?”
“真的!”
无邪吸了一下鼻子,抹着脸上的泪,又去替莫邪拭泪,然后认真地看着莫邪。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莫邪又摸了摸无邪的头。“从小我答应你的事都有做到啊。”
无邪用力地点点头,忽而伸出了右手的小指。
莫邪心领神会地勾住了,两人一起念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不约而同地破涕为笑,仿佛时光倒流十五年。
门外,凌剑透过玻璃看着坐在床上的无邪,一个人伸着手指嗤笑。
(三十五)
世界可以没有应莫邪,如常地公转自转。
凌剑可以没有应莫邪,如常地吸气呼气。
不需要练习,不需要适应,像是回到相遇以前,不曾相爱过。
只有襄云花店的花还常开不败。
却不知今日盛开的花已不是昨日那一株。
“你来了。”木头背对着大门,只是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便辨认出来人是凌剑。
凌剑没有答话,左顾右盼。
“今天想送什么花给无邪?”
过去的一个月,从太阳花配情人草,到玫瑰衬满天星,凌剑几乎送遍了花店所有品种的花给无邪。
除了百合。
“不敢送花了,上周她把康乃馨吃进了嘴里。”凌剑像是在说个笑话,木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隐约记得莫邪在无邪回国前提起过,无邪年幼时总把花店里的花往嘴里塞,让妈妈头痛不已。
“你今天去医院吗?我和你一起去吧。”木头边说边解开围裙。
“那花店呢?”
“早点收工也没有问题。”
自从莫邪过世后,花店的生意大不如前。从前的很多客人都是冲着莫邪的如花美貌而来,而今少了块生招牌,门庭很是冷落。
凌剑的手机忽然叫嚣,凌剑歉意地对木头笑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听了电话。
“喂?”
“凌剑,你现在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你不是才下飞机吗?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我?”凌剑看着墙上的挂钟,Ben上周出差美国,此刻应该才从回国的飞机上下来。
“我从当地的业界和媒体了解到了一些无邪的事情。”Ben直奔主题。
凌剑的心被莫名地撞击了一下。无邪的过去像是稀罕的水晶,凌剑害怕一旦触碰便会摔得支零破碎。
见凌剑不作声,Ben马上领略到凌剑的心事,继续游说道:“无邪也算是这两年美国广告界少见的天才,很是有名,所以她的事同行也有听闻。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可能地多了解她一些,这样对她的病情也有好处。”
说道无邪的病,凌剑的头有开始隐隐作痛。
良久,才见凌剑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公司楼下的红茶馆见。”
“嗯,我把行礼送回家就马上过去。”Ben匆匆地挂了电话。
凌剑将电话塞进口袋,转身对木头说:“我恐怕今天不能去医院了。”
“我自己去就好。”木头看着凌剑微皱的眉头,体谅地说。
目送凌剑走出店门,木头不觉忧心忡忡。他看着凌剑和莫邪相爱,和无邪相爱,他自觉比凌剑更清楚他们三个人的用情。凌剑一直在硬撑着,生活规律得无可挑剔,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波澜不惊。他只怕凌剑像无邪一样,神经绷得太紧,终有一天会断掉。
凌剑去到红茶馆,发现Ben已经到了。
“你不会又超速驾驶吧?”凌剑调侃道。
Ben看着凌剑,凌剑正常得可怕。老总曾经提议凌剑休假一个月,被凌剑断然拒绝。这一个月凌剑拼了命地工作,连续完成了几个项目。
“先生,请问想喝些什么?”此时服务生送来了餐单。
“你们这里好像有兰贵人吧?”Ben故意刺激凌剑,他倒宁愿凌剑尽情地宣泄出来。
“给我一杯Mocha。”还未待服务生答话,凌剑便抢说道。“近来熬夜,喝惯了咖啡。”
Ben没好气地看了凌剑一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凌剑面前。
凌剑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Ben凝重的神色,才缓缓拿起来,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零碎的剪报伶仃地跌落下来,散在了桌面上。凌剑定睛一看,赫然看见无邪赤裸着身体惊恐地看着镜头,伤痕累累。
“这是什么?”凌剑颤抖地捧起剪报,大声质问Ben,引来周遭客人疑惑的目光。
“凌剑,你小声点!”Ben斥责道。
“这是我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这里还有报章的原文。我就简略地说给你听。”
Ben啜了口茶,继续道:“无邪的养父姓白,是当地有名的华人企业家。在无邪六岁的时候收养了她,却对她施行了长达十年的虐待,还喜欢拍下每次无邪被虐待的惨况。后来白先生过世,将遗产全数留给了无邪,他的儿女为了从无邪手中抢回遗产,不惜毁坏父亲和无邪的声誉,公开了无邪受虐待的照片和录像,闹得满城风雨,业界一片哗然。Dante,就是无邪的导师兼合伙人,还和这家报纸打起了官司,虽然广告公司胜诉了,但无邪和养父的不伦关系让无邪根本在美国广告界呆不下去。”
Ben还没说完,凌剑便一槌砸到了桌上,拿着剪报的手剪报捏得发皱。
“信封里头还有无邪在学校和公司的一些情况,你知道,在美国要拿个人资料是很吃力的。啊,还有,听说无邪有个家庭医生,是他带无邪入行的。不过好像对无邪不大好,好像……好像拿无邪的身体试药。不过这只是听说,找不到这方面的文字资料……”
“先生,您的咖啡。”这时,漂亮的服务生端上了咖啡,凌剑怒目一扫,大吼道:“滚!”
服务生手一抖,将咖啡撒了一地。
“啊,对、对不起!”漂亮的脸蛋布满惊恐之色。
店里的目光都聚焦在凌剑身上。
“凌剑,别这样。”Ben也被吓到了,小心翼翼地劝道。
凌剑扭头瞪着好友,满眼怒意。忽然将手里的纸握成一团,拔腿冲出红茶馆。他恨啊!他好恨自己!凌剑一边奔跑,一边流泪。想起那天经过无邪的病房,听见无邪对着空气哭诉:“我不过……不过是想尝试被爱而已。”
只是想被爱吗?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吗?
自己是多么幸运,被两个女孩深爱着。原来自己轻而易举得到的幸福,对无邪而言却是那样奢侈。
人类真是可悲,唾手可得的东西,都不懂得珍惜。
(三十六)
一屋子的酒气,满地的垃圾,凌剑又回到了独住了一个月的房子。父母在莫邪死后就被打发走了,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莫邪已经去世了。因为凌剑实在不知道,对于父母来说,究竟哪个才是他们的未来媳妇。
凌剑几乎是摔进门,继而跌坐在地上。手颤抖着摸进裤袋,掏出了一个纸团。他的手忍不住发抖,好不容易才把纸团展开。
画面上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的人确实是无邪。那个赤裸的身体,那个睡在自己身边柔软的身体,竟然饱受摧残。
凌剑忽然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地撞进了房间。他翻遍了所有抽屉,什么都没有找到。他又去翻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张黑白照片。
这张曾经被他视若瑰宝的照片,竟然已经开始显得溶烂。是他没有善待它。
“哗啦”一声,凌剑一手将桌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再将剪报和照片平铺在桌面上。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一个来自天堂,一个来自地狱。
可悲的是,竟然是同一个人。
凌剑已经在努力地振作,他真的很努力。努力地工作,努力地生活,他以为自己可以骗得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可现在他发现,他不过是个小丑,他的演技,甚至不到无邪的十分之一。
那个带着疲惫身躯投奔姐姐的无助女孩,那个为了尝试被爱而深爱自己的女孩,原来为了让所有人都忽视她的不幸,将疼痛像秘密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而自己,居然,为了一个爱的谎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莫邪,她一定是知道了无邪的过去,才甘愿将爱情拱手相让的吧?又或者,莫邪知道,无邪用情更深?又或者,莫邪爱无邪胜于爱自己?
这些都不重要了。
凌剑曾经怨恨过,怨恨她们将自己像玩具一样推来推去,怨恨她们践踏自己的爱。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才是最不懂得爱的。
凌剑倒在椅子上,闭目,却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微笑的,哭泣的,恐惧的,愤怒的。他竟然分不清,谁是谁。
他蓦地张开眼,看着房里熟悉的一切,努力地回忆从和莫邪的相识以来的每一幕。他恨不得耗尽所有的脑细胞记住她们的一颦一笑。
他终于承认,他爱她们,两个都爱。
他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凌剑起身,踱步到厨房。缓缓地,拧开了煤气。
然后回到房间,安然地躺在床上。这一切做起来那么自然,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病房里,莫邪和无邪勾着小指,露着天真的笑容。
凌剑喃喃自语:“多好,最后一眼,我看见两个头顶光环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