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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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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机降落的时候,无邪才从睡梦中醒来。又作了同一个梦,梦里是漫山的五彩野花。两个六岁光景的女孩各抱一捧,遥遥相对,相对了整整十五年,一言不发。
着陆的时候,机舱轻微地震动,一种踏实却又不安的感觉。无邪意识到,十五年后,她终于回来了。
窗外的夕阳正徐徐落下。
无邪推着行礼,在人群中搜索莫邪的身影。身后传来好听的男中音,“小姐你在等人吗?”
“废话,难道站在这儿扮树啊?”想不到中国也有喜欢搭讪的男人,无邪转身恶狠狠地瞪了那男人一眼,心蓦然地颤抖了一下。
看惯了金发碧眼,也不是没见过中国留学生,只是眼前的男人像风信子一样散发着让人着魔的气息。无邪的思绪扭作一团,她的中文不好,实在难以措辞去形容一个人的容貌。她只隐约记得一个生僻的成语,是“一见钟情”吗?
男人扬着浅浅的笑, “开个玩笑。你一定是无邪吧?莫邪刚刚上洗手间了,一会儿就来。我是她男朋友,凌剑。”还是那个微笑,风信子的味道。
无邪僵硬地站在原地,兀自冷冷地笑了。
“又是她,她总是得到最好的东西。”话没有说出口,身后有人给了她一个拥抱。
一张和无邪一模一样的脸,精雕细琢的五官,中国人少见的玲珑曲线。上帝居然创造了两个这样的可人儿。
“妹妹,我好想你!”莫邪穿着白衬衫,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胸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想我?你可是十五年没见我了。”无邪挣脱开莫邪的手,冷冷地看着莫邪。
莫邪尴尬地张着嘴,所有的话都被堵住了。
凌剑过来推行李,顺便替莫邪解围。
“你们姐妹俩好久不见了,一定有很多话,上车慢慢聊吧。”
“无话可说。”无邪单手插进了口袋,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凌剑看着难过的莫邪,安慰道:“给她一些时间吧。”
一进公寓,无邪便甩掉鞋子,倒在了沙发上。
“妹妹,我煲了鸡汤,热给你喝吧。”莫邪一脸讨好。
“嗯。”无邪眯着眼,哼了一声。
凌剑把最后一箱行礼搬了上来,气喘吁吁的坐在了沙发上。
“无邪,你的东西还真多啊,早知道就不该住七楼了。”
无邪睁眼看他,头发有点湿,脸颊也潮起来了,像个嬉闹完的孩子。
这时莫邪也捧着鸡汤走出了厨房。
“妹妹,小心别烫着。”
无邪接过碗,大口地呷了一下。
“啊!你想烫死我啊!”无邪瞪着眼,怒视莫邪。
“不是的,我……”经这一喝,莫邪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去给你倒杯凉水。”凌剑起身走向厨房。
“不用了!这汤我不喝了!”无邪不耐烦地喊,放下了碗。
“妹妹……”
“还有,以后叫我名字,谁是你妹妹?”
凌剑实在看不下去了,冲口而出:“无邪,你不能太过分了,莫邪她……”
“算了,是我不好。”莫邪强忍着泪水,“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吧。”
“你们没有同居吧?”无邪斜着眼,语气生硬。
“我不在这儿住。”凌剑抢过了话。
“那就好,我房间在哪?”
莫邪低着头领着无邪走进了客房。
(二)
1980年5月28日晴
孩子已经出生三天了,老二今天终于睁眼看了我一眼。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生了对双胞胎,竟然都那样好看。老二的鼻梁好像还要高一些,护士说那样的女孩好胜。应襄这两天也忙得不亦乐乎,难为他既要上班,还要照顾我们母女三人。他说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莫邪和无邪,大概是希望她们一世无忧吧?
1980年6月25日晴
今天是女儿们的满月大日子,我抱着她们回婆婆家,却连门都进不去。即使不认我这个儿媳妇,但那毕竟是他们的孙女啊!
1982年4月 3日多云
我们的襄云花店终于开张了,虽然地段不太好,但总算是我和应襄的生意。两个小宝宝都陪我看了一天的店,无邪还喜欢咬花瓣,倒是莫邪比较安静,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下午。
1982年9月13日阴
开张几个月,生意都不太理想,今天总算接到了一桩大买卖。明泰公司订了十几个花篮,还说以后会给我们介绍别的客人。我一直相信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1983年8月30日晴
两个小宝宝终于上学了,一大早喝了牛奶,还穿了新买的裙子。可是一到幼儿园就哭着不肯进去,莫邪哭累了无邪便接着哭。老师说,她们真是一对活宝。
(三)
“听说今天有个新来的创作总监耶!”
“好像是从美国回来的。”
“老外?”
“男的还是女的啊?”
……
“各位同事,我来替大家介绍我们公司的新创作总监——应无邪小姐。”总经理一进门便拉开了嗓门。
明亮的办公楼忽然黯淡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惊为天人!除了天赋的本钱,她的身上似乎还洋溢着一股异样的气息,诡秘的,灼人的,仿佛是源于一片神秘的热土上。
无邪自信地微笑着,她早就习惯了别人艳羡的目光。何况,除了姿色,她还有出众的才华,这使得她年纪轻轻便在美国的广告界占了一席之地。
“她曾担任ABC的美术指导,也是Dante Mannall 的合伙人。”总经理语带炫耀,寥寥数语,已经让一众人为之惊叹。的确,能聘请到这样的人物确实值得炫耀。
“你好,我是Eric Wong。”Eric第一个伸出了手,他本来是最有希望担任创作总监一职的,却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眼下见到了如此出色的人物,还是个绝色美女,怎能不甘拜下风?
同事们纷纷上前打招呼,只有凌剑站在原地,他想不到无邪竟然就是那个老总嘴里的风云人物。
无邪显然也看到了凌剑,目光定格在他身上。Ben推了推凌剑,凌剑才勉勉强强地伸出了右手。
“我是凌剑,幸会。”
无邪没有握她的手,轻轻地扬起了眉毛。
“听说你是这里最出色的,以后不用跟组了!”总经理不知道她是从谁那听说的,但既然无邪已经开口了,便附和道:“是啊,以后你就过来帮应小姐吧。”
创作部分为两组,Eric和Ben分别担任两组的组长,无邪接手了整个创作部,要个助手也不为奇。只是初来乍到,便硬生抢走了Ben的爱将,难免让人不满。
“好了,大家都工作吧。”老总下达了最后指令,众人便散去了。
“凌剑,Eric,Ben,来一下我办公室。”果然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都烧到三个人的头上。
“坐!”无邪还真是惜字如金。
三人并排坐在了沙发上。无邪递给Ben和Eric两个文件夹。
“我看过你们手头上的工作计划了,都暂时搁置吧。”
“凭什么?”Ben第一个提出异议,想到无邪刚才没有征询他同意便翘走了爱将,气便不打一处来。
“最近政府和美国一家科技公司搞了一个护苗计划,宣传会交给地方的广告公司。”
“听说已经由恒美公司做了,他们有五成国有成分。”Eric打断道。
“你们手上资料的第一页,就是我们和美国公司所签的合同的复印件。”无邪不紧不慢地说。
两人不可置信地翻开了夹子,凌剑也忍不住凑过头来。上面果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合同的条款,底下还有老总的签名。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回是凌剑发话,无邪才回国一个月,竟然捞到了这家全国数一数二的广告公司的创作总监,还无声无息的弄了个大企划,他实在看不透这个看似任性却深不可测的女孩。
“美国公司的CEO是我的朋友。”
看来是交情很不一般的朋友,不然和中国政府合作这么大的工程,怎么能凭一句交情就落到了一个丫头手里。
无邪看出了三人的孤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曾是我的学生。”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那个CEO估计也该人到中年了,怎么会是无邪的学生。
“我十七岁就在学院里当导师了,他当时是来Traingning的。”看来不解释清楚,三人是不会罢休的。
十七岁?!
“我是天才!”无邪突然扬起坏坏的笑脸,就像一个向母亲炫耀考试拿了满分的孩子。
这一笑简直能溶化男人的心,大概只有凌剑还无动于衷。
“所以,你们现在全力做好这个project,虽然公益广告没有利润,但这个广告将会出现在全国乃至美国的各大媒介。”
这话听得Ben和Eric雄心大振。
“你们两组分开做吧,有竞争才会有进步。要是被采用了,年底的奖金不会少的。”
虽然一个小女孩的话不可信,但看无邪的处事作风,和刚才老总对她的偏爱,应该不是玩笑话。两人拿了资料便争着出房门,大概是想争分夺秒地做企划,看来战火已经开始蔓延了。
房间里只留下凌剑和无邪。
“你一会陪我出去。”无邪总是带着命令的口吻。
“去哪里?”凌剑也收敛了锐气,毕竟她现在是自己的上司。
“找房子。”
“你要搬?”凌剑惊讶道。
“难道要跟那个女人住啊?”
“那是你姐姐!”
“也是你女朋友!”无邪的眼里滑过一丝光痕。
“好吧,我的车在停车场,现在去开上来,你到楼下等我。”
(四)
周末,无邪一起床就钻进了襄云花店。阔别了十五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没有凋谢过,还飘着熟悉的花香。
“莫儿姐,你来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从花丛中探出头来,和无邪打招呼。
木头打量着无邪,心想平日一身素服的莫儿姐,今天怎么明艳了那么多。
“可以给我一杯茶吗?”无邪露着贝齿,右脸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木头有点晕眩,结结巴巴地说:“好,马、马上来!”
茶杯里飘着兰贵人的香气,是母亲最爱喝的茶。只是这种茶叶是云南的特产,对于当时并不富裕的家庭,实在过于奢侈。只有在每次父亲回爷爷家的时候,才能偷偷带一点回来。
茶喝到一半,身后便多了一个拥抱。
“无邪,你怎么来了?”莫邪难掩兴奋之情。
“莫儿姐……”店主一分为二,吓坏了一旁的木头。
莫邪“噗哧”一下,连忙解释道:“这是我的双胞胎妹妹无邪,她刚从美国回来。”
木头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感觉不一样了呢!”
“有什么不一样?”莫邪问。
“莫儿姐就像百合,无邪姐……”木头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想说我俗不可耐吗?”无邪撇撇嘴。
“不是,不是的!”木头百口莫辩。
“木头不是那个意思,我最喜欢百合了。无邪,你喜欢什么花?”
无邪从来不喜欢花,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美国的大院子却种满了花草。如果说什么花能引起无邪的注意,也许只有香气弥漫的风信子了。
“风信子,我想是风信子。”无邪自说自话。
“对,就是风信子!”木头仿佛得救了一样。“无邪姐外表清新怡人,却透着一股独特的气质,芳香扑鼻!”
莫邪不可截至地大笑起来。“木头,我平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啊?”
木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偷偷地看着无邪。无邪姐确实更让人迷恋,如罂粟般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让人上瘾。
晚上八点,莫邪拉上了花店的铁闸。店里只亮着一盏菊黄的小灯,桌子上摊着一本发黄的日记。
“这是妈妈的日记,我一直留着,等你回来看。”莫邪温柔地看着无邪。
“我认不了几个中文字。”无邪撅着嘴,嘟囔道。
莫邪难堪地笑了笑,她和妈妈怎么都没有想到呢?
“那我念给你听吧?”说罢小心翼翼地翻开页子,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五)
1984年2月14日雨
今天是情人节,店里忙得不可开交,所有的玫瑰都卖光了。打烊的时候,莫邪和无邪一起捧着一捧香槟玫瑰出现在我面前,身后站着高大的应襄。两个孩子甜甜地喊“妈妈”,我的眼泪便不争气地落下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孩子面前哭,大概把她们吓坏了,四只小手不停地在我脸上抹,应襄紧紧地搂着我们三人……
1984年7月5日晴
应襄把我拉进房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存折。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笔不大的数目。但我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应襄,他诚恳地点了点头。这两年总算没有白忙,我们终于有一笔积蓄了,虽然不多,但多多少少能改善我们的生活。我计划着替女儿们买一部收音机,让她们陪我看店的时候不至于闷得发慌。无邪从小就爱咬花瓣,以后大概就不咬了吧?
1985年3月18日阴
最近生意冷淡,应襄总是咳嗽,我劝他少抽些烟,他总是不听。不过他从来不在女儿面前抽烟,他终究是个好爸爸,也是个好丈夫。
1985年8月20日雨
我和应襄去城南送货,天下着雨,我好几次差点滑倒,后来应襄索性背起我。他就像一把伞,撑起一个家,一片天,我和女儿们躲在伞下,躲在他的怀里。
(六)
会议室里,无邪愠怒地环视众人。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大家都熟悉了无邪的脾性,于是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只有一个月了,你们还拿这种垃圾给我!”火山终于爆发了,无邪把几分企划书甩到了桌上,还有几页飘到了地上。旁边的女孩弯腰想捡起来,无邪“腾”的站起来,细长的鞋跟踩在了页子上。
“下个星期再交不出个像样的玩意儿,你们就捡包袱走人!”说罢扬长而去。
凌剑已经在无邪面前呆坐了半小时,她都没有吱声。
“等你想好了,我再进来吧。”凌剑终于按奈不住了。
“下个星期你陪我去一趟贵州。”真是一鸣惊人。
“去贵州干什么?”
“工作。”
“我可没听说我们和那边有什么合作项目!”
无邪死死地盯着凌剑的脸,眼神冷峻得让人窒息。她就是那样,工作的时候像个倔强任性的孩子,或者说是疯子更为贴切。
凌剑怄不过她,“好,我去让Lucy订机票。”
门铃疯狂地尖叫,凌剑烦躁地开了台灯,看看表,已经半夜三点多了。他拖拖拉拉地蹭到房门边,打开,莫邪便扑进他怀里,嘤嘤地哭。
“莫儿,怎么了?”凌剑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搞得方寸大乱。
“无邪她,她……”
“她又怎么了?”
凌剑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想起无邪今天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女孩。
莫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哽咽地说:“她在家里加班,我替她倒咖啡,不小心打翻杯子了,弄湿了好多图纸,她就,她就……”
“她怎么了?”
“她就又喉又砸东西,说要搬走!”莫邪哭丧着脸,梨花带雨。美女哭起来都赏心悦目,让人好发心疼。
凌剑一把搂住莫邪,吻她的头发。“那就让她搬走吧,或者你搬来和我一块住。”
莫邪有些扭捏地捶了他几下,便温顺地伏在他怀里。
这才是他想要的女子,美丽的,温柔的,需要爱怜的。
“莫儿,”凌剑正色道,“嫁给我吧?”
莫邪愣愣地看着凌剑,脸飞快地飘过一片红霞。
“我会让你幸福的。”凌剑捧着她的脸,忍不住吻了下去。
(七)
不知道是头等客舱的空姐太逊色,还是身旁的无邪美得太过火,让凌剑忍不住用报纸蒙着脸闭目养神。
“听说你要和莫邪结婚了。”无邪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还是那个夕阳,孤独地站在地平线的另一端。
“嗯,以后你该叫我姐夫。”凌剑隔着报纸说。
“我可不承认她是我姐。”
“我说你这孩子……”凌剑掀开报纸,打算训她一顿。却看到无邪空洞的眼睛,似乎只是一颗黑色的玛瑙,没有瞳孔,没有灵魂。
她怎么会有那种眼神?
透过猫眼,莫邪看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外国男人,想来是无邪的朋友。
莫邪打开门,将男人迎了进来。
“你一定是无邪的姐姐了,想不到你们真的长得那么像。”流利的中文,让莫邪微微地吃了一惊。
“但你还是认出来了,不是吗?”莫邪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弯月。
“这个笑容……要是无邪能有这样的笑容就好了。”男人呆呆地看着莫邪。
“嗯?”莫邪听不太懂,“您是……?”
“哦,我是无邪在美国的家庭医生,你叫我William就好。无邪呢?”
“她出差了。”
“这样啊……”William沉吟了一下,说:“我这次是来中国参加一个医学交流会,顺便看看无邪的。你知道,她从来不按时吃药。”
“吃药?”莫邪声调高了一倍。
“怎么,你不知道?”这回轮到William。
“她从来没说过,也没看见她吃药。”莫邪很是焦急。
William坐在那,默不做声。
“William,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很抱歉,我不能泄漏病人的隐私。”William一脸为难。
“求你了!我是她的姐姐,我有权知道她的病情!”一汪清泉在莫邪眼里浮动,清澈见底。
她是无邪,不对,她是莫邪,无邪的孪生姐姐。她们有一样的基因,一样的心跳,也许只有她能帮助无邪!
William微微叹了一口气,故事从十年前开始讲起。
我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华裔,父亲担任白先生的家庭医生已经二十余年。白先生是当地为数不多较有名望的华人,所以他对家庭医生的要求也很高。让人奇怪的是,他要求家庭医生必须有心理学的学位。而我在大学的第三年选修了心理学,在父亲病逝以后,我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家庭医生。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无邪的,那年她只有十二岁。第一次见她,她赤裸地躲在一个纸箱里,只盖着一条毛巾,浑身上下都是伤痕。划伤的,烫伤的,撞伤的,新伤,旧伤,总之全身都是伤。她惊恐地看着我,像一只在草原上逃命的羊。
我把她抱出箱子,她那么瘦,那么轻,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把她弄碎。
我给她清洗伤口,那天我竟然忘了带麻药!可她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痛楚,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安抚她睡去,我忍不住向白先生询问她的状况。虽然这不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但我实在不忍心看无邪继续生活在暴力底下。
白先生坚称无邪有心理疾病,并且有自残倾向。我清楚知道那是谎言,因为有些伤,是自己弄不出来的。白先生还提醒我,我必须遵守自己的职业道德,包括保护病人的隐私。
这以后的几年,我经常出诊为无邪疗伤。事实证明,她的确患有心理疾病,她有轻微的人格分裂。她常常幻想自己还生活在中国,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假想自己是姐姐,并且在父母身边幸福地成长。她的幻想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成长,上学了,考试了,恋爱了。白先生告诉我无邪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她大概是羡慕姐姐能够留在父母身边。何况,我渐渐发现,白先生对她的虐待不仅仅限于暴力,甚至有性虐待。我很想帮助无邪,我几乎翻遍了所有的法律书。能证明无邪遭受虐待的只有我,而我必须遵守医生的原则。无邪一直在白先生的控制下,根本不可能提出控诉。而脱离了白先生,她甚至无法生存。在她十五岁那年,白先生因心机梗塞在家里暴毙。他的孩子从美国各个城市赶回来,打算瓜分他的财产。但他竟然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无邪,大概是对无邪感到了愧疚,也感谢无邪陪他走完了孤独的最后几年。
无邪就在一片憎恨的目光中离开了大宅子,我成为了她的监护人。那时的她根本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上学,于是她就每天躲在我家里涂涂写写。我发现她很有艺术天赋,只是她的作品都带着阴郁恐怖的色彩。我把她的画寄到各大艺术学校和大型广告公司,很快就收到了各方回音,有的甚至找上门来。无邪拒绝见任何人,她还是躲在纸箱里画画。
我变卖了她的一些作品,这使得她在那个圈子里小有名气。在我家住了一年以后,她的病情明显好转,已经很少犯病了。她开始走出房子,也陆续接一些简单的工作。她就是在那时认识Dante Mannall的,那是美国顶尖的广告设计人。他收了无邪作学生,不久无邪便用白先生的钱和Dante开了一家公司,她也被美国誉为广告界的天才少女。
十七岁的时候,无邪已经是美国Trent Smith的讲师,她的学生大多数都是业界的精英。她已经基本回到了正常人的轨道,只是比较任性和情绪化。但我坚持要她吃药,来稳定她的情绪。
我和她平静地生活了几年,白先生的家人突然向法庭提出撤销无邪的继承权。他们认为遗嘱是在白先生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改动的,还扯出无邪和白先生的不伦关系,指出无邪以色相勾引白先生,并且让白先生服用过量药物,导致心急梗塞。
无邪没有和他们打官司,她把白先生的财产全数还给了他的儿女。她认为自己已经有能力养活自己了,但是她低估了舆论的压力。天才少女一下成为了Bitch,还有很多无中生有的谣言传出,有人说她的作品都不是出自她的手笔,她是用□□换来今日的成就。
在谣言面前,无邪表现得出奇的冷静,冷静得让我觉得可怕。有一天,白先生的女儿打电话来,让无邪去取东西。那是白先生和你母亲的书信来往,无邪不太能看懂,她只是在纸箱里睡了一天。我隐约觉得她有旧病复发的危机,果然在三个月后,她悄悄离开了美国,还拿走了所有的镇静剂。她在我桌上留了封信,感谢我的照顾。她说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过世了,但她还有一个姐姐,她要回去看姐姐。
听完William的叙述,莫邪的泪都干了,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泪痕。她一直以为无邪生活在养父的疼爱下,有良好的教育和物质条件。
William抿了一口茶,叹道:“我知道我再也管不住无邪了,她已经有独立的思维,所以也没打算刻意过来找她。我这次只是借出差的方便来看看她,后天就要飞去印度了。”
莫邪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脑海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