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别传》温离影

4、剧斗

　　且说杨逍与不悔回到屋内,赫然发现那具青衣男尸.
　　杨逍忙上前查看,发现那人脸色呈赤红,胸口伤处黑血已凝,却没有一般剧毒暗器中人身体后发出的恶臭,竟有隐隐花香可闻,知道原来这人是中了唐门独门暗器"乱红箭".
　　杨逍自然想到这是刚才那唐家二奶奶下的毒手,只是奇怪被害这人自己并不识得,且何以他会找到这里.这人在自己家中被害,传到江湖上不免又结上一笔糊涂仇.想到这里,杨逍一笑,毫不介怀.其后不过将那人尸体抛入深涧了事.
　　他少年闯荡江湖任性妄为早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加入明教更是公然与各大门派为敌,杀伤多少高手,江湖中人对他这个"大魔头"恨不能食肉寝皮,他从不在意,仍是我行我素,眼下虽与唐门的梁子越结越深,在他也是小事一桩,丝毫不惧.
　　只是不悔受到惊吓又着了风寒发起高烧来,让杨逍着实心焦,好在不悔根骨本健,几付安神散热的药吃下去,也就慢慢好了起来.
　　这日大雪初霁,天上人间浑白宁静,茫然一体.杨不悔自幼在江南,哪见过这等景像,况在房中休养了多日早不耐烦,吵着要出去玩雪,杨逍拗她不过,只得含笑答应.
　　不悔跑到院中,欢呼不已,抓起一把雪尝了尝,向站在檐下的杨逍大叫道:"爹爹,雪是甜的呢,真好吃!"
　　杨逍见女儿活泼精神,很是开心,笑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让我也尝尝呀."
　　不悔听如此说,便抓起团雪向杨逍扔去,欢笑道:'给你给你,哈哈."
　　杨逍任那雪打在前襟,也俯身抓把雪,追着不悔笑道:'好孩子,戏弄起爹爹来了,别跑别跑."
　　他父女二人在雪地中奔逐嬉戏欢笑不绝.一个是天真无邪毫无心机的小女孩,纵情玩乐在她本是正常,一个却是江湖中杀人无算令人闻名丧胆的大魔头,难得也能赤子之心不失与爱女尽享天伦之乐.
　　不悔穿一身大红棉袄,雪光一映,更显她粉嫩可爱,杨逍则仍是一袭青色长衣,风起雪扬,他开怀大笑,真是十二分的潇洒爽朗!
　　玩得累了,杨逍翻身便往雪地上一躺,不悔扑在他胸膛上,喘气笑道:'啊,抓到你了!"
　　杨逍架住不悔双臂,将她举起,笑道:'小鬼!"忽听不悔肚中咕鲁鲁一阵响,又道:'饿了是不是,来,爹爹去给你做好吃的!"说着放下不悔坐起.
　　却见不悔一听吃饭马上撅起小嘴道:"不要,我才不要吃爹爹做的饭,每天都是青菜白饭难吃死了.哎呀,爹爹 ,我...我想吃肉嘛!"
　　杨逍苦笑一下,很是为难,因为明教例来奉行吃素,不能沾荤腥肉食,这是基本教规绝不可违反,杨逍是光明左使更要以身作则,所以他和不悔平时饮食不是青菜萝卜就是萝卜青菜,杨逍多年来早习以为常,可杨不悔正是成长之时,成天吃不着肉,却实在难以忍受.
　　不悔撒娇道:"咱们到山下的小饭馆里好好的大吃一顿,行不行嘛,行不行嘛"
　　杨逍沉吟片刻只得道:'好!咱们就下山大吃一顿去!"

　　既然杨逍想要大吃一顿,又怎会去什么小饭馆,当然是上城里最大的酒楼里要最好的大师傅做他最拿手的菜来吃了.
　　他们临窗而坐,一桌子的好菜让不悔狼吞虎咽,杨逍却只要了一壶上等竹叶青浅酌慢斟,看着女儿不太斯文的吃相,并没强要她端正,只不时提醒她"别吃得太快小心咽着"而已.
　　时下将近春节,大街上商贩云集,人们忙着采办年货,讨价还价,来来往往,喜气洋洋,喧闹非常.
　　杨逍望着这般热闹景像,却又想到了纪晓芙,心中一片伤感.
　　杨不悔见杨逍神色黯然,拉拉他手道:'爹爹,你怎么不吃呀,这些菜比爹爹做的好吃,嘻嘻!"
　　杨逍拍拍不悔的头,正要向他解释自己不能吃肉的原由,只听脚步纷沓,上来了一群人,当先正是何太冲!

　　他二人视线一触,何太冲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杨逍却冷笑道:"铁琴先生,别来无恙."
　　何太冲道:'杨逍,你在这里!那日让你侥幸脱逃,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了!"他手一挥,身后众弟子立时分作扇形,将杨逍与不悔围在中间.
　　其实何太冲此前并不知杨逍在此.前日,何太冲忽然发现两仪剑谱被盗,马上招集弟子们查找,独不见詹春苏习之,想到苏习之当初就有意偷学剑法,他和詹春后又暗生情意,这两仪剑法必须一男一女同时修练，定是他二人合谋偷了去.何太冲怒不可遏,派人四处追缉,今日忽一弟子来报,说在城中太白楼发现二人踪影.于是,他急带同众人前来捉拿,不期却碰到了杨逍.
　　他明知单凭自己绝不是杨逍对手,但当着众人的面却不甘示弱,只好摆开阵势迎敌,一边又暗使眼色向一名心腹弟子,要他快去请班淑贤前来,心想只要二人双剑合璧就不惧这个大魔头.
　　那名弟子没走两步,忽然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原来,杨逍早视穿何太冲的心思,拈颗花生弹出,点了那人穴道.
　　杨逍道:'堂堂昆仑掌门,原来没有夫人在侧,就不能自主了."
　　何太冲脸一红,怒道:'胡说八道!我昆仑除了两仪剑法还有很多绝学."
　　杨逍拿起筷子,悠然道:'我倒要一一领教."
　　何太冲叫道:"三圣剑阵!"
　　昆仑众弟子听到号令,忙各站方位,一时间,剑光如雨,四面八方的向杨逍与不悔攻去.
　　杨逍眼见有十余剑攻向自己,七八剑攻向不悔,却不慌忙.他右手持筷,使的也是剑法,格挡劈刺,将不悔身边的攻势一一化解,左手则曲指轻弹,将攻到身前之剑尽数荡开,有人功力较浅,手中长剑拿捏不住,竟在杨逍这一弹之下,飞了出去.
　　何太冲本来自重身份,并未上前夹攻,只在一旁掠阵,指示方位,但眼见自己向以傲物的剑阵居然奈何不得杨逍分毫,不禁又惊又急,心想今日若不能将此人趁势制住,待他出手反击,我等性命定然不保.于是,挺身拔剑也向杨逍攻去,口中却喝道:"杨逍,今日老夫要为武林除害!!"
　　杨逍大喝一声,双手招式忽变,右手变剑为笔,疾点众人穴道,且所点每人穴道均不同,左掌一翻,却不再只用弹指神通的巧劲,而化为刚猛掌力,将近前之人个个打得筋断骨折.酒楼上七横八竖倒了一地人,呻吟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何太冲一招"雪影千寻"攻到,杨逍用筷将桌上碗盘拨出阻击.
　　何太冲变招也快,横剑挡开,但那些碗盘碎片却都落到地上昆仑弟子的身上,对他们真是雪上加霜,没一个再动弹的了了.
　　杨逍则抱着不悔闪在一旁,冷笑道:"何太冲,那日你夫妇双剑伤我,后又想掳我女儿要胁,这两笔账今日咱们要好好算一算1"
　　何太冲并不答话,回身又是一招"素月分辉"攻来.这是昆仑剑法中的精华招数,专刺人双眼,十分狠毒.
　　杨逍熟识昆仑剑法,深知这招的厉害,倒也不敢大意,抛下筷子,顺手抄起一昆仑弟子的长剑,挺剑迎击,使的却是峨嵋剑法中的一招"飞星传恨".峨嵋武功十分讲究轻功身法,施展开来很是灵巧曼妙.这招却被杨逍使的雷厉风行,脱却了女子之气.只见他剑尖颤动,真好似星光点点,将何太冲剑路全部封住,直取其咽喉.何太冲再要变招却来不及了.
　　何太冲心中暗叹"我命休矣',哪知杨逍并不急于杀他,只在他颈上划道血口,道:"你怕不怕死"
　　何太冲知道自己只要答错半句,便要老命不保,他有心答是,但当着众弟子面向敌人示弱,以后也没脸再做这个掌门了,索性把心一横道:"既已败在你手,还有什么好说的,土可杀不可辱,你痛快些下手吧!"
　　杨逍一笑,道:'好,没想到何老儿竟有如此胆识.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便不杀你!"
　　何太冲见生机忽现,忙道:'什么事"
　　杨逍道:"你马上立誓,昆仑派要归入我明教,以后只听明教号令,永不违抗,否则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何太冲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你....你....这万万不行,昆仑和明教誓不....."他本要说"誓不两立"但见杨逍双眉一轩,后面两字就不敢再说了.
　　杨逍怒道:"明教有什么不好哼,今天我就先灭了你昆仑这帮饭桶!"他长剑向前一递便要取何太冲性命.
　　却听不悔呻吟起来:"爹爹,我好热,肚子好痛......"
　　杨逍忙看女儿,见她面红如血,神情委顿,像是中了毒,大惊,忙握住她手运功先帮她镇痛,又咬牙向何太冲道:"居然下毒,快拿解药来!!"
　　何太冲道:"没有....我没有下毒."
　　杨逍怒极,却听一粗声女子大喝道:"解药在这里,休伤他性命!"
　　回头看去,正是何太冲惧之如虎的元配老婆,班淑娴.

　　杨逍剑花一抖,抱着不悔,整个人向她扑去.
　　班淑娴挥剑招架,向何太冲大声道:'你还呆在那干什么双剑合璧!!"
　　何太冲精神一振,挺剑向杨逍攻去.
　　杨逍心中暗叫"不好",他倒并不是怕他二人双剑,只是眼下他不知不悔身中何毒,深恐稍有耽搁,不可救治,若和他二人缠斗,非过百招才可取胜.况他分出大部分功力输入不悔体内与毒气相抗.一时之间,竟不能占到上风.
　　班淑娴脾气虽然暴躁,但江湖经验却老到,她也看出了杨逍的难处,就故意放慢招式,只待他真力不济,便可乘虚而入.
　　杨逍一心只想速战速决, 可酒楼上地方狭窄,满地又都是昆仑弟子,他怀中还抱着不悔,下脚出招都十分不便.他向窗外一瞥.忽见到不远广场上做百戏杂耍的在一根旗杆上攀高表演,便有了对策,虚晃一招,翻身跃下楼去.
　　街上人多,挤挤挨挨,杨逍足刚着地,又跃起,踏着众人肩膀头顶飞了过去.他料定何太冲班淑娴必会追来,果然只听后面班淑娴大叫道:"别跑!"
　　杨逍抱着不悔跃过人群，几个起落来到广场，只见个大汉扛着根三丈多高碗口粗细的红漆旗杆，杆上栓的长条彩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杆顶还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撑着把椅子在表演倒立。
　　杨逍回手弹指，喝道：“着！”一粒花生破风向身后班淑娴面门袭去。
　　班淑娴大惊，忙闪身避开，只被阻了这一瞬，就见杨逍已在大汉肩头一踏借力，三两下爬上了杆顶。
　　他出手如风，点了那小姑娘的穴道，轻轻一托将她放在椅上坐好，下面那扛旗大汉为保她不坠只得死命坚持。他又用脚尖勾断彩旗，向上一挑，抄在手中，再看何班二人已双双跃到杆下，不待他们立定，急甩旗为鞭，向何太冲卷去。
　　此时，何太冲正欲刺那扛旗大汉，好教旗杆一倒，任人轻功再高也要摔成肉酱，却没防备杨逍长旗卷到，刹那被裹成个棕子。班淑娴见状，刚要挥剑断旗，何太冲整个身体却突然被吊起凌空一荡，向旁边民房墙上撞去。
　　底下大批围观百姓不明所以，虽见何太冲被撞得大口喷血，却只觉这比刚才的高空倒立更加刺激好看，叫好喝彩声哄哄不绝，引得市集上的人都跑来观看。
　　班淑娴冲到何太冲身旁正要探看伤势，怎料他又被荡开，向二丈外一个大水缸撞去，这要撞上非头破骨裂立时毙命不可。何太冲骇极，大呼：“夫人救我！！救我！！”
　　班淑娴拼尽全力展开一招“流星追月”向水缸刺去，几乎在何太冲撞上的同时，将其打破，但何太冲去势不减，被纷飞的水缸碎片及缸中坚冰打中，划得全身鲜血长流，惨不忍睹。
　　杨逍立于杆顶，青衣临风飘飘，神情漠然，高声道：“快取解药来！”
　　班淑娴道：“杨逍！你好狠！毒根本不是我们下的，何来解药！”
　　杨逍冷笑：“还嘴硬！”手上使劲，将下面本已动弹不得的何太冲又拖移数尺，何太冲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不悔的毒确实不是昆仑派所下，而刚才在酒楼班淑娴为救何太冲情急之下才谎称有解药，好教杨逍不敢妄动。但现在再说没有，杨逍哪会相信，她眼见何太冲老命不保，一咬牙道：”好...我给你..."作势向怀中取药，反手却把长剑向扛旗大汉双腿掷去。
　　那大汉汗珠豆大，本在苦苦支撑，莫说他现在不能动，便能动也是万万避不开班淑娴这欲与杨逍同归于尽的全力一掷。剑锋不偏不倚正刺穿右膝，鲜血激射而出，他一下跪倒在地，肩上旗杆再稳不住，晃晃悠悠猛然向人群砸去。众人吓得四散奔逃，唯有个少年冲到大汉身旁，大呼：“田伯伯！田伯伯！”又抬头去看杆顶三人，只见杨逍手中长旗已松开何太冲，横挥缠住一棵枯树粗干，并回手拍那小姑娘后背解了她穴道，大声道：“抱紧杆子！下面的接好！“同时一脚踢向杆头，使本已斜斜倒下的旗杆又竖了起来，他也借这一踢之势向树上荡去。
　　那小姑娘依言抱住旗杆，顺势滑下，旗杆落地重重一顿，她被弹在地滚了几滚，一时间尘土飞扬。那少年扑过去看她，只额角擦破点皮，筋骨全无大碍，忙唤道：”阿茶，阿茶，没事了，你没事！”阿茶见到那少年，也说不出话来，只呜呜的哭着。
　　杨逍抱着已晕迷的不悔跃下树，指班淑娴喝道：“解药在哪里？”
　　班淑娴正要说话，却听那少年叫道：”在这里！“杨逍回身看他，见他高举个小黑盒子，便一把拉过他道：”谁给你的？“
　　那少年被杨逍气势所震，老实答道：“刚才我听到这边的喝彩声，正想跑来看看，转过街角，被个很好看的大姑娘拦住，给我这个盒子，说要交给‘要解药的人’。”
　　杨逍见这少年眉目俊朗，自己似在哪里见过，另他神情虽紧张却不像说谎的样子，便拿过盒子丢到班淑娴怀里，冷冷道：“打开它.”
　　何太冲重伤之下，早晕得人事不省，单凭班淑娴一人根本挡不住杨逍三招两式，故她哪敢妄动，即使明知这盒中极可能藏着暗器或毒烟，她也只得吞声拿起，把盒子开口向外慢慢打开，等了半晌，却并无任何异状。这时，杨逍才接手拿过，一看盒内平平放张字条写道：“柏叶二分，核桃仁五钱研碎，和酒服下，可保三个时辰无事。若要真正解药，请今晚亥时到山腰破庙一会。”
　　这张字条，看字迹，工整的柳体，是个路边的算命先生都可写出；看语气，就事论事，不带任何好恶喜怒；墨与纸张也是随处都可买到的大路货。杨逍又看那盒子倒是用上好的松木制成，黑漆明釉，表面没有雕花纹，很新，无甚标记可寻，只好随手丢在地上，也懒得再看何班二人一眼。他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隐没在山上林中无踪无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