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欢》如呓

3、叁

　　“五夜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西风何限，自起披衣看。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黄花城早望》

　　到了延寿宫外，已是戌时，天将将黑。
　　把门的小守卫见了我，忙不迭地通报行礼。魏公公知是我来了，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噤声。将手中的灯盏递于我，“娘娘身子可大好了？皇上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娘娘凤体，也没睡上个爽利觉。娘娘既来了，多好言语劝着皇上些，皇上最把您的话放在心上了。”我赶忙低头称是。心道，这却又是一桩奇事了，皇上会听云贵人的话倒在情理些，哪次见我不是恨不得把我剥皮吞掉。顾不上多想，在魏公公宛若慈父的注视下，我硬着头皮上了大殿。
　　殿内倒是极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殿内装饰和三年前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皇上喜素，大殿上没有繁琐华丽的装饰，也没有灿若星辰的明珠。只有一盏孤灯，在黑暗中飘忽不定。
　　我掌着宫灯，在皇上的书桌前停下。“皇上，臣妾给您请安了。”我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一句回复。忍不住抬起头，心想莫不是皇上乏了，睡在殿上也未可知。皇上仍在批着奏折，细长素净的手指拿着黄底儿的奏折，时不时用朱笔做着标记，神情时而严肃时而宽慰。我看着他，一时眼珠子倒也离不开了。良久，也不知皇上是何时放下手中的奏折，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我一惊，“皇上恕罪，臣妾看皇上专心批改奏折，不敢造次打扰。”略微欠欠身，膝盖的疼痛感提醒我这一跪跪了有多久。
　　“无碍，上来吧”皇上瞥了一眼我的膝盖 。战战兢兢上了殿，刚想跪下，却被皇上长臂一拽，拽进了怀里。“刚是寡人的不是，膝盖是不是痛了，朕记得你以前就膝盖不好。”边说着边用手轻轻地帮我按摩着膝盖。
　　我浑身僵硬，很是不习惯皇上这般宠态。看来还是秋夕说得对，这真是冷宫关久了的毛病，难得的恩宠，倒觉得不自在起来，这不是矫情是什么。想到这里，不禁“嗤”地笑出了声。
　　“在笑什么？”澄黄的灯光下，皇上的侧颜也开始柔和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急忙把话岔开了去，“臣妾听说，在臣妾昏睡的这几天里，皇上来看过我。”
　　“嗯。朕在玉景园散步，突然想去你那里坐坐，和你说会子话。未曾想你竟睡了那么久，让寡人等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凝视着皇上的眉眼，这样聊家常的语气突然让我有种老夫老妻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感觉，心下有点潮湿。只可惜，人生就是个荒诞的笑话，晚了一步，终究不是我爱的男人。
　　看我一直在看他，皇上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转了去，“这样瞧这朕作甚么？”他将温暖的大手覆在我眼上，低声道，“乏了吧？那就合眼歇会儿。”我乖乖的把眼睛闭上，不一会儿困意又泛上心头。
　　迷迷糊糊间，听到皇上轻轻地说，“把你关在冷宫三年，朕既心疼，亦是无可奈何之法，你莫怪朕。”停顿了一下，他微微叹了口气“朕亦知你心里还有他。”
　　我张口要说什么，却也没力气发出声音。只感觉有人把我抱起放在柔软的床铺上，盖上了被子，还仔细帮我掖好被角。我头一歪，便在淡淡的香气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皇上的贴身宫女唤我起床，伺候我洗漱更衣。用完早膳后，魏公公亲自将我送回寝宫。刚一进门，丫鬟太监们各个喜气洋洋，像是过节般的喜庆感，洋溢在全府上下。我招秋夕过来，“这是怎么了，给我交代清楚。”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昨个既承皇上临幸，今儿一大早内务府的公公们过来，给咱们宫里加了每个月俸银不说，又赏娘娘云锦八匹，凤钗一支，夜明珠三对呢。”秋夕抚掌笑道，“这下好了，我们娘娘也不必再看别的娘娘脸色，看他们内务府的人来不来巴结我们！”
　　我只得摇头苦笑，真不知皇上这葫芦里买着什么药，正要摇身进内室，只见宫里的一个小公公跑过来，满脸地汗珠子，一边喘着气一边向我行了个礼，说道，“娘娘，不好了，刚刚大殿上传来消息，吴家造反了！吴家长子吴庆丰领兵百万大举进犯京城，看这架势是要逼皇上退位啊！”我的脑袋“嗡”地一下，一时思绪如麻。
　　吴家，吴家，本是四大家族中实力最弱的一支，这些年竟能不动声色韬光养晦到这个地步。不但拥兵百万，吴家长子还手握西南粮仓。没有了后顾之忧，吴家只需静待一个良机，便能举起大旗，挥师北上。我喃喃自语道，“好一盘大棋，吴家竟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语罢，不由担心起来，“敌人来势汹汹，白赦。。。。。。他能度过这次难关吗？”
　　月上西楼，影照不眠人。心中烦闷，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披衣下床，想着去园中转转。缓缓踱步到玉景园内，习惯性地走向秋千架，还未坐稳，便看到一身玄衣。
　　“皇上万福。”
　　皇上望向我，眉梢轻轻一挑，似有询问之意，却终究没开口。
　　“皇上，一切都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寂。
　　皇上将手背在身后，偏过头，“不必担心，朕一定会保你平安。”那样安稳的语气，有种难以言明的踏实感。我看着月影下这位年轻的君王，才刚刚二十出头，却要背负起整个家国天下。眼中的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年轻而英俊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倦容，让人没由的心疼起来。
　　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般，我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他先是一怔，随后转身紧紧拥住了我。
　　“皇上，臣妾给您唱曲儿好不好？”
　　“嗯。”他温柔的在我耳边答。
　　我清清嗓，唱起了小时候娘唱给我听的江南小调。咿咿呀呀间，月影西斜，似要遮住离人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