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黄泉》倦鹤

7、母女

　　原本，姬然是很喜欢程雪的，在很小的时候。可是，很多时候，她是发自内心的讨厌这个女人。
　　六岁的时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她喜欢她。教养的嬷嬷告诉她，喜欢的东西就要讨好。母亲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的一切，都是自己讨来的。为了生存，她必须懂事，必须学会算计。
　　她讨好地，谄媚地笑“娘娘。”
　　仙子马上就皱了皱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这个孩子脸上的神情。这一生有太多的人对她献殷勤，她看腻了这种世故的嘴脸。程雪这种永远生活在云端的人，又怎会理解别人的世故。
　　但也只是仅此而已。那可是她的女儿。过来，“娘亲抱。”她心满意足地把这个粉粉肉肉的小肉团抱在怀里。
　　可是姬然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嫌恶神情。心狠狠地刺痛了下。于是原本母亲的温暖怀抱就打了个折扣。
　　而对姬然来说，这不过只是痛的开始。
　　至亲又如何，六年来未曾一起度过的岁月。没有感情与陪伴的铺垫，两个人不过是陌生人。
　　她程雪高傲惯了。
　　可姬然却事事察言观色。小小年纪就知道往有权有势的人身边湊。
　　程雪带姬然跟别的公主皇子玩。可是程雪明显发现，姬然这孩子，心机深沉。小小年纪就知道利用几个哥哥孤立另一个公主。
　　以前偶尔在皇家聚会上偷点心也就罢了。这会儿就会挑拨离间了。
　　这作派，怎么就是她程雪的女儿呢？
　　程雪越发觉得，跟这孩子亲近不起来。
　　而且，六岁，也懂一些事了。在这后宫之中，要做到相信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情，尽管，是自己的亲骨肉。
　　而姬然，也早就知道程雪不喜欢自己。
　　本来就没什么感情。
　　后来程雪索性不管姬然。
　　而姬然也乐得自在。
　　母女不和早就是公认的事实。
　　吵吵闹闹却也能过到了现在。
　　从知道苏寄月的死讯到现在，姬然一直表现得很平静。
　　她本来想去看看苏寄月的尸体。
　　可是沈岫封锁了以午门为半径十里地的范围。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
　　她见不到他。
　　她想，她的皇帝哥哥现在肯定一个人关起门来难过呢。
　　两个人在，一起哭也总比一个人一起哭好啊。
　　她本来有点责怪沈岫的，可现在觉得好心疼，她的沈岫哥哥以后该怎么办呢？
　　可她需要担心的，何止沈岫一个。
　　苏寄月的死让沈岫暴怒。
　　血溅宫门 。
　　消息传到了程雪那儿。
　　“跟他父亲一个样，”陈雪猛地一摔杯子。
　　“凶狠残暴，蛇鼠一窝。皇家的人 ，没一个好东西。”太多人的死让程雪失去了理智。她最看不惯这些人把人命当蝼蚁的作派。
　　“别忘了，你也是皇家的媳妇。”姬然走进来，冷冷地说。
　　程雪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那也跟你们不一样。”
　　姬然知道，程雪的我们，是那个宠她爱他，跟她相濡以沫的所谓父皇。
　　原本到这就不会有下文。可今天，姬然却好像是故意想跟程雪吵。
　　她眼角带了笑，朝程雪走过来，“我们这种人。我们这种人跟你们这种人又有什么区别了。你以为，父皇是怎么坐到了那个宝座上？父亲那个人啊，好听了说是心慈仁爱，你以为他当真是个仁义的人。父皇这个人资质平庸，说白了就是废物点心，文韬魄力，杀伐决断他一样没有。凭什么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还记得文景阁的那场大火吗？或者长安东市马发狂的事件。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杀一个皇子，拉了那么多人陪葬，倒也是大手笔。明的不行，就来阴的。皇家人，最会做这种腌臜事儿。还想听吗，你知道文贵妃怎么突然就暴毙而死的吗？苏婕妤……”
　　“怎么，”姬然大笑。
　　“感觉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一直倚仗的东西没有了。你所值得骄傲的，你相信的，你爱的，是会做那种腌臜事，双手沾满血污的人啊！感觉怎么样，恨吗？恨他骗你吗？还是恨自己被那种人护着爱着，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吗？”
　　“以你的风骨与傲气，断不能忍吧。”
　　“可是程雪，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狗屁风骨。在这帝皇家，你连对我好的人就是好人这一点都弄不清楚。”
　　“水至清则无鱼。能在这宫中生存的，哪个手上不是沾满血污。可你偏偏学不懂这套规则。跟你最亲近的人比起来，跟你最爱的人比起来，无辜的人算什么。他们死了你不会痛，可是最亲最爱的人死了，心可是会滴血地疼啊！为了爱的人，杀多少人也无所谓，沾多少血也无所谓，只要能守护爱的人。我们生来就是这种人啊，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注定要杀伐决断的人，普通人的命，在我们眼里，什么都不是啊。”
　　“可你偏就命好，遇到了我父皇，他护你爱你，金屋藏娇，湖心亭为你建别苑，把你捧在手心里，养在蜜罐里。严丝合缝，壁垒森严。别人的手，根本没办法往你那伸。如果不是我父皇，你这种人，在这宫里，早就死了不知道几百次了。”
　　“这些话原本你一辈子都不会说的吧。
　　原本可以忍着不说的话，就一辈子都不要说啊。
　　现在说出来算什么，算什么？”
　　姬然觉得，程雪啊，虽然那么蠢，那么蠢什么都不知道，是非不分，亲疏不辨。但她总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就像父亲当年要离开了。就像现在，她并没有因为这个跟姬然吵。
　　程雪开始还很生气，但后来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她已经不在乎姬然说什么了。
　　她只是觉得姬然不对劲。她觉得姬然要离开她了。她可能要失去姬然了。
　　“姬然，你要丢下我了吗。”她突然像小孩子一样无助地哭起来。这女人，还真是，小孩子啊。
　　姬然想过程雪的反应，但没想到她的关注点一开始就对了，她居然这么敏锐地察觉到了。而且就这样直接哭出来了。对啊，她是这么直接的人，一直都是喜怒形于色着活过来的。你这么在乎我的吗？程雪哭得那么无助，姬然此刻喉头的血气却大口大口地上涌。“这样我怎么舍得扔下你去死啊。”
　　被人护着哄着养尊处优了一辈子不是没有道理。尽管我是个女人，看到你哭的样子也觉得我见犹怜，更何况是父皇。姬然想，从头到尾，程雪就未曾改变过，自始至终，她都是那个少女，那个高傲又天真的少女。有时候姬然真的觉得程雪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真的是令人作呕。但没办法啊，在她眼中的世界就是不一样的啊。做郡主的时候有外祖护她，进了宫有父皇 。父皇可真是自私啊，自己想要一片净土，所以故意不让母亲经历宫中的风雨，一辈子做那个单纯的少女。可是该经历的都得经历不是吗，不然这朵娇弱的花顷刻就能被大风折断。父亲，你真的很自私。你不知道我们母子不和吗。我明明那么讨厌她。我就能护她一辈子吗？父亲，你怎么就这么爱她呢？
　　姬然缓缓旋转着倒下，裙子铺了满地。
　　程雪把她往怀里抱。她滑下去，程雪又把她抱起来。
　　“太医还没来吗？去找陛下，说然夫人快死了。”
　　程雪的心在滴血。说出来的话都透着狠戾。
　　宫人踉跄跪倒在地“是。”
　　此时，沈岫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他忙完手头的事才想到，姬然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他飞奔过来，想着姬然得有多难过。
　　沈岫没有想到，
　　姬然是一只蛾子，用燃烧生命的方式来燃烧自己。
　　“哥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喜欢的东西怎么可以不强夺不占有不掠夺呢？”
　　都怪我，当初没有抢夺。
　　她扑打着翅膀，使劲扑打着翅膀往黄泉路上扑。
　　她倒在满天杏花雨里。
　　花瓣散了满树，傾了满树。
　　任凭沈岫呼喊她，拥抱她，摇晃她皆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