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用心》Riveress

6、chapter 6

　　高一下学期刚开始，年级里突然就流行起了写同学录。不是常规的那种填基本信息的同学录，而是一本好看的厚厚的本子，找同学写留言，一写可能写好几页。
　　林星本来也想凑这个热闹，不过她太懒了，而且她观察了好几天，好像每个找沈进写同学录的人都被拒绝了。最解气的是，林星看见李晨君从座位上站起来，抱着一本厚厚的本子，走向沈进，说了没两句之后又悻悻地抱着本子回去了。林星全程像监测器一样死死盯着这一幕，看到李晨君失败之后，顿时感觉大快人心。不过，她也有些自己很有可能也会被拒绝的预感，想着，如果沈进不会在她的同学录里出现，那她这本同学录还有什么意义？于是她干脆放弃了。
　　但作为一个人缘还不错的人，有很多人会找林星写同学录，林星是能推就推，关系特别好的如何冉染之流，就会认认真真写上很多话。
　　她写过的同学录里有一个例外。
　　那是一个叫方思源的男生，在她还坐在沈进前桌时，方思源就坐在她斜对角。这是一个标准的“愤青”，长得胖胖的，但性格却很尖锐，愤世嫉俗不算，还对世界不满，对学校不满，对各种制度不满，林星每天要听到他批判无数次这个社会。什么高考制度就是对人性的残害，什么学校限制学生的人身自由，林星都可以倒背如流了。要说文采，方思源倒也有一点，涉猎也广，但他身上那股劲让林星特别看不过去，平时没少跟他打嘴仗，不知道为什么，方思源居然请她写他的同学录。林星脑子一抽就答应了，而且翻到最中间，一挥笔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方思源同学，首先谢谢你邀请我写你的同学录，没想到你还是把我当朋友的嘛。”写了几句祝福的客套话，林星咬了咬笔杆，继续写：“但我不得不说，我还是不认同你的大部分观点。”然后噼里啪啦把他说过的一些话一句一句拎出来反驳了一遍，越写越激动，后面干脆有点像表达不满。彼时林星也没有考虑过方思源的感受。
　　“这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理解但确实有其道理的事，请对世界保持多一点敬畏！”最后以这句非常装逼的话结尾，林星满意地看了又看，就准备收起来了，等下课的时候还给他。

　　晚上自习课的时候，一节物理一节化学课都拿来偷偷写同学录的林星开始傻眼了。今天上课新学了摩擦力，她一开始以为没什么难度，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作业题却这么难。等她把自己比较弱的化学先连猜带蒙的做完，已经下晚自习了，愣她怎么拼命赶，也来不及做完物理了。
　　但是沈进是物理课代表啊！
　　她一抬头，远远看到沈进已经像往常一样站在讲台上收作业了。林星看到她们这组的组长把作业递到沈进手上，还和他说了两句话，瞬间觉得大事不好，果然，沈进一下子就抬头直直地看向她。
　　林星感觉头皮发麻地和他对视。
　　不过几秒，沈进就移开了目光，和身边的小组长点了个头，捧着一堆作业走出教室。
　　林星泪流满面地倒在了桌上。叫你上课不认真！

　　第二天，林星很快就自食恶果了。当物理老师笑眯眯地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的心脏一下子就被吊起来了。
　　“昨天的作业虽然有点难，但是大家都完成得很好，不过居然有一个同学没有交——”物理老师把手撑在讲台上，接着说：“林星，你说说看，你有什么特殊情况不交作业呢？”
　　林星哗地一下站起来，满面通红，准备接受这个笑里藏刀老师的教育。
　　老师见她一声不吭，开口对着全班却意有所指地说：“你们这些学生啊，为什么要辛苦来考个重点高中，结果作业都不做。一点学习态度都没有，还来上什么学？”
　　这话其实说得有点重了。林星知道这个老师是出了名的外表温和，实则刻薄，然而这件事上确实全部都是她的错，她只能哑口无言地站着忏悔，接受老师毒蛇一样向她喷洒的毒水，接受同学怜悯的目光。
　　她觉得特别特别难堪，铺天盖地的难堪，觉得大家都看着她，那些目光其中说不定不乏充满恶意的，想看她的笑话，最不济的也是可怜她的眼神。整个教室都静悄悄的，像死一样的寂静。
　　她一下子崩不住，眼眶红了。

　　“余老师。”沈进突然举起手，然后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一下子又转移到沈进身上。
　　“她昨天交了作业的，放在我桌上，我当时没看见，今天早上来教室才看到，忘了跟您说了。”沈进气定神闲地说。
　　林星惊呆了。围观群众也惊呆了。
　　不过就惊了那么一秒，全班突然爆发出“哦——！！！”一样的起哄声。
　　林星羞愤地捂住脸，她看见后排那些男生全部在拍桌子了！
　　沈进的脸上也浮现了些难以掩饰的不自然，但还是尽量稳住，而大家的欢呼大概有半分钟那么长，直到物理老师咳了两声才停下来。
　　“咳……那这样，林星你先坐下，下次大家要记得及时交作业。沈进你也坐下。”
　　全班又发出一声整齐的欢呼，把林星都喊晕了。
　　林星脑袋像浆糊似的，迷迷糊糊地坐下了，眼睛一直直直地盯着作业本，哪儿也不敢看，更不敢用余光看沈进那边。
　　沈进那边刚坐下，昊哥一巴掌拍到沈进的后背，小声地说：“你小子可以啊，没想到还能英雄救美！”平时可没什么机会揶揄沈进，其他人也跟沈进挤眉弄眼，只有陈柏松坐在一边默默不语。
　　沈进掏出课本，故作镇定地说：“好好上课，一点学习态度都没有。”

　　晚自习的时候，陈柏松看见沈进从方思源那里拿来一本同学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提笔，但只草草写了几句，就合上放在桌面上了。他心里一动，戳一戳沈进说：“二哥，方思源那本同学录给我看一下。”
　　沈进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他没答应我不好给你看。”又埋头继续做题。
　　过了好一会儿，陈柏松不死心，又说：“草稿纸借我撕几张。”
　　沈进正在看一道大题，随手就把草稿本递给他让他撕。陈柏松接过来，在前面几页翻了翻，几乎没怎么费劲，就看到了在一堆解题公式里的“林星”两个字。
　　特别刺眼。

　　陈柏松在林星座位前出现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
　　林星真的很奇怪，她和陈柏松成绩上半斤八两，物理她好，化学陈柏松好，英语她好，语文是陈柏松更好。沈进对陈柏松那么好，肯定知无不言，他为什么不去问沈进问题，跑来自己跟前跟她请教劳什子的虚拟语气？还问她怎么学英语？
　　说完了还不走，还要跟她聊上个月周末全家去哪儿哪儿自驾游了？
　　其实搬座位之后，林星和陈柏松的联系就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以后前后桌坐着，转个头就能天南地北地胡侃，非常方便，现在隔着遥遥银河，反而多说几句都别扭了。林星心里其实有几分愧疚，陈柏松原本算她在这个班最好的朋友之一，开始自责自己是不是最近冷落好朋友了，话也往多了里说。
　　“老师不是说学英语词汇特别重要吗，我最近就刚背了牛津三千词，到时候再看看有没有效果。”林星说。
　　陈柏松做出夸张的表情，把眼睛瞪的老大：“三千词这么多？你可不是要拿满分吧。”
　　林星被他逗笑了，笑着说：“没有啦！其实有一半都是基础词汇，小学生都会的那种。”
　　“那你把你的材料给我，我也要背！我英语上次低了平均分活生生十分啊！”
　　“好好好你拿去，早点还给我就行。”

　　又是大扫除。林星这次没有活儿，下课之后，先是何冉染手拉手去了一趟小卖部，再边吃边晃去了操场。这个年纪的女生总是做什么事都非要粘在一起，上个厕所也要你喊我我喊你，她和何冉染就像连体婴一样，毫无顾忌地分享着一切。
　　操场边上就是一个篮球场，现在这会儿已经满满当当了。正面是主席台，主席台两侧有很多阶梯座位。林星和何冉染就坐在这儿的阶梯上聊天。沈进是只要有活动课和体育课，肯定会出现在篮球场上的，主席台按理说离篮球场有点远，但林星发现这边最内侧的位置，其实有着非常好的视野，整个篮球场一览无余。
　　“你看，那个是不是十二班的陈若瑜？”何冉染手上拿着吃的，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林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就看见陈若瑜的身影站在篮球场的边沿。长长的头发，不到膝盖的裙子，婷婷袅袅地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把注意力全放在沈进身上。
　　她心里一下子就不是滋味了。早就听说过陈若瑜一直追着沈进跑，而两个人虽然还没在一起，但是沈进也一直没有和她强硬地回避过。怎么说呢，这很不“二哥”了。
　　林星喃喃道：“是啊，是她。”
　　这事虽然和何冉染没什么关系，但她说起话来肯定是要站在林星这边的：“啧啧啧，你看她那个快挂到屁股的头发，那么短的裙子，不怕被教务主任抓吗？还有啊，大扫除这么短的时间还特地跑回寝室换了条裙子，也太拼了吧！”
　　有好朋友撑腰，林星心里阴暗的一面也被激发了，配合着说：“就是啊，站得那么近，不怕被篮球砸到头啊？”
　　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非常带感。
　　“不过，”何冉染说：“我感觉二哥对她也不坏啊，起码没有跟拒绝别的女生一样强硬地远离她吧。”
　　林星只能无力望天。她根本摸不透沈进的心思，说来说去，他们的交集也不算太多，严格意义来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何冉染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出言安慰道：“你也别太丧气，你知道吗，上次物理课二哥帮你解围，男生那边我不知道怎么样，反正女生这边是传疯了，大家都在YY你和二哥的八卦！那件事你怎么想的？”
　　林星张张嘴，正想开口，余光却看见方思源往主席台走过来，主席台上没几个人，他们班的就她和何冉染两个，显然是来找她们的，她赶紧闭嘴。
　　方思源一屁股在林星边上坐下，硕大的身躯挤得林星默默往边上挪了挪，他突然一改往日的严肃，冲着林星挤眉弄眼，看得林星眼皮直跳，想把他这贱贱的样子打飞。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林星没好气地说。
　　方思源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我前面在教室里没事，翻了翻我的同学录，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何冉染插嘴问。
　　“哼哼，林星你跟我回教室，我给你看。”方思源的鼻孔快要朝天了，带着一丝得意，还真激得林星产生了许多好奇，跟他回去了。何冉染当然不愿意错过，也跟上了一起。
　　“你看。”方思源把同学录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出其中一页给她看。
　　写同学录的人仿佛非常没有耐心，只写了四个字，就署了名。字体虽然不算特别端正，但可以看得出来，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的，因此非常有韵味。

　　敬畏世界。——沈进
　　林星突然心如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