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此身为鬼（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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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
赤司征十郎敲了敲走廊扶手，“你那是什么眼神？”
有一双蜜糖色眼眸的少女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眨巴眨巴眼，带着一种迷之敬意肃然道：“……大概是被赤司君刷新印象的眼神。”
他没有深究自己到底被她刷新了个什么形象，“这是报酬，”他递出一张银行卡，“顺便问一句，你现在还是接委托打工的状态吗？”
“是的呢，”久世映真接过——明明是温暖如春的四月，少女的指尖却冰冷得不可思议，“如果赤司君有委托的话，我会优先接受哦——所谓友人福利？”
赤司不答，他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回来，径自递给她一罐。
久世映真伸出两手捧着温热的罐装咖啡，垂眸看着他绅士地拉开拉环的指尖。
静默半晌，她忽然轻声说，“赤司君想知道理子桑的结局吗？”
她的目光移到楼下，偌大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们，阳光下的笑脸看上去仿佛熠熠发光，谁也不曾深想过在这样的笑脸下的真心假意。
“你想说的话，可以姑且听一下。”
“意外的温柔啊赤司君……跟昨晚那个毫不犹豫地撕碎理子桑的恋心的暴君完全不一样呢。”
眯着眼睛满足地捧着咖啡的少女，没有看到赤发少年露出的意外又意味深长的眼神。
——完全不一样……吗？
——敏锐又迟钝的家伙。
*
说出“不值得被救”的赤司强势得几乎可以评价一句不近人情。
被剖开懦弱外壳的永山理子，从未有一刻如此痛苦，也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她终于流露出了支撑着她化身为鬼的恨意来。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懦弱，甚至因为懦弱，而惯于逃避；她最该恨的、最想要复仇的对象，此刻高床软枕、酣睡无忧。反而因为她的逃避而遭受了无妄之灾的人，却是她曾憧憬的对象。
“对不起、对不起……”尽管只剩下语无伦次的道歉，但她知道她还有能做的事情。
赤司挑眉，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伤痕渐渐化为光点，回到它原本的主人身上；生命力不再不停流失的感觉让他舒适不少。
再怎么不明所以，久世映真基本还是能确定一件事——眼前的厉鬼小姐显然找错了复仇对象。她叹气，既然赤司的危机已经解决，那么接下来就该由她收尾了。
“好了，赤司君，”她抬手，发间的莹蓝色长尾蝶轻盈地飞起，“天快亮了，抓紧时间还可以做个好梦——小蝴蝶和阿貘，把赤司君送回去吧。”
食梦貘和蝴蝶精领命而去，不由分说地把他带离这个不稳定的幻境。
而她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显然又一次打算自毁的厉鬼小姐——这可不行，鬼魂不入轮回地消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久世映真飞快地画下一个术式，“还想要复仇吗，这位永山理子小姐。”
永山理子看着手腕上的蓝色灵力锁链，眼前的阴阳师少女显然用了一种颇为强硬的方法给她快要消散的魂魄按了暂停。
“你是执念化身的鬼，若是这股执念被你自己放弃，我可以帮你召唤鬼使，送你入轮回，忘掉一切；”少女这么说着，“你如果选择复仇也可以。”
“看在我和赤司君意见一致的份上。”
“你——”
“这个术式最多可以保护你七天。七天之后，硬生生消散的话……”久世映真说着满不在乎的话，但却露出了很认真很认真的眼神。
“我都不会管你的。”这么嘴硬着。
——我一定会把你塞进轮回的。
眼神却如此坦率。
“你，叫什么名字？”永山理子使劲把眼泪擦掉，大声朝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喊。
“只是个打工的阴阳师，你入了轮回也会忘掉的。”少女在模糊的幻境里对她摆摆手，渐行渐远。
——啊啊，你这不是无论如何都要救赎此身为鬼的我吗。
要是……
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最后一次。
梦境轰然碎裂。
*
“醒了？”茨木童子沉声道，语气喜怒不辨，“你又做多余的事了。”
凭借彼此缔结于灵魂里的契约，茨木童子轻易感受到她身体里的灵力正在翻腾——因为一次性输出了太多灵力的缘故。
他凝望着自帝光中学冲天而起的阴冷鬼气，箭矢般射向东京湾方向。
她发了一会儿呆，发现自己被茨木好好地放在了暂租公寓的被窝里。
身穿黑羽织甲的俊美大妖就站在她的阳台，远处有一丝黎明的微光，鬼气翻腾着，如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久世映真设下的灵力锁链是抽取她的灵力作为永山理子的生命力替代品，勉强维持住她厉鬼之体的稳定。
而永山理子仿佛也知道有人为她偷来了复仇的时间。
所以她一秒都没有浪费。
灵力锁链断开的时候，有一股纯澈的、陌生的力量回流到了久世身体里的灵力海洋，带着“永山理子”的一生。
她没有选择重入轮回。
复仇完毕的她选择了散魂，消亡；甚至反向把自身化为了回哺的灵力流，带着短暂为人的一生里，最后、也最厚重的感激，一股脑地涌入她的身体。
同时。
那些属于永山理子的记忆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久世映真脑海里，耳边好似回响着那个决意赴死的少女颤抖的泣音：
——对不起啊，哪怕重新轮回，永山理子也没有得救。
纵然有人对永山理子伸出了手，可是太迟了。
——所以……对不起啊，辜负了你的好意。
久世映真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看着远方的鬼气燃烧殆尽，新的一天的太阳照旧升起，她迎着阳光和晨露，怔怔然落下泪来。
要是直接送她去轮回的话——转世之后，或许能和其他平凡的少女一样幸福——！
她是不是……做错了？
*
此时此刻的久世映真还不知道。
这种与灵力本身截然不同、却能意外地能够与灵力共存的力量……是“信仰”的雏形。
*
“你在自责什么。”听完她凌乱的叙述，异色双瞳的少年垂眸，“按你的想法，我这个践踏少女恋心的‘暴君’是不是需要谢罪？”
“……跟赤司君有什么关系？”他听着少女的声音闷闷的。
好像还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
——哭了……？真没办法啊。
他盯着少女的发旋，眸色明明灭灭，最后无声地轻笑——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个笑容消散得极快，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知道他这一刻的心事。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赤司征十郎说，“如果你需要我说这句话，说给你听也无妨。”
“——不要擅自把别人选择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啊，逞能也要有个限度。”
他像个看透人心又运筹帷幄的王。
“这是作为友人的忠告。”
她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心底的焦躁和悲伤奇异地被安抚了——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力量，让她像得到了风而飞起来的风筝——那根联系着她与现实的线太细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错事——毕竟最后她没有救到那个可怜的少女，甚至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利益既得者。
她在空茫里飘忽了一早上，此时此刻，却被赤司的两句话，“咚”地，拉回了地面。
忽然有了真实感。
“好了，要上课了。”他说。
“……谢谢，赤司君。”久世映真说。
她在B班，赤司征十郎就在学霸精英云集的A班，一墙之隔。
各自回到班级的两个人，一个喃喃了一句“果然是个意外温柔的人”，一个瞥向窗外，看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身披华丽羽织的妖鬼，他勾唇轻轻哼笑了一声。
以简陋的隐匿术式掩盖身形出现在现世的姑获鸟皱眉——尽管契约程度不如茨木童子深，但她比茨木童子更早认主——这个总是格外怜爱幼崽的妖怪对自己的幼主有着无比敏锐的观察力。
“茨木童子大人说得对，真是个过分聪明的人类。”
“人世之缘，对吾主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此身为鬼（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