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殇歌 • 雪逝无声》晏兰于是

3、三、碧海青天夜夜心

　　卷一

　　“上尊!网罗堂来报，说您弟弟昨日潜入蜀中！想必是要笼络唐门！”

　　“掌嘴——”青铜酒觞“啪”得一声摔在地上，蓝雪城拍案而起，一双蓝眸刀锋般凌厉：“活腻了是吧？”

　　溪泓映脸色顿时刷白，连忙跪下：“属下失言！上尊恕罪！”

　　“行了，你看把丫头吓得——”坐于另一首的金发碧眼的妇人拨着茶盏，笑道：“自己心里不痛快，何必牵累下人！难道她说的不是事实？”

　　“姑姑！再说一遍，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说什么鬼话！言归正传，最近帝都不太平啊！荀沈两个老东西一直按兵不动，必定有所图谋！你弟——”妇人瞥了他一眼，掩嘴笑道：“哦，是荀枫，他好歹也是武林盟主。天下大乱，正派武林不会袖手，诸侯各国都惟利是图。你现在占了上风，更要谨慎行事。倘若着了道，可是死无葬身之地！”

　　蓝雪城面色冰冷，忆及往事似有些恍惚，半晌，才坐下道：“放心！我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您老人家也快些回波斯去，兵荒马乱的，没事就别过来乱逛！”

　　“怎么，嫌姑姑碍事了？”妇人面色一冷，一双碧眼亮如春水：“我可要提醒你，这次你拿苍术城偿了多年夙愿，姑姑也就不说什么！可是，温柔乡即英雄冢，你可别像大寅的老皇帝，一世英明败在女人手里！”

　　蓝雪城一笑，把玩着手上的龙纹指环，道：“姑姑！你这句话应该早对死去的姑父们说！你放心，我若最后能死在她的温柔乡里，也算上天待我不薄！”

　　卷二

　　珠洲朝阳宫

　　娇美的女子斜躺在浴池里轻轻拨着水花，一头乌发如海藻般散在水面，温泉水滑，满池艳丽的花瓣尚不及女子一半的容光。

　　看着自己浸在水中的凝脂，心里竟生出强烈的厌恶。令君王不理朝政、春宵苦短的，就是这样一副皮囊？如葱蘸雪的手指抠着池壁，或许，只要一松手，整个身体就悄无声息地沉下去，一切罪恶都结束了。到时，满朝的百姓都会额手称庆，人人奔走相告，惑国妖妃终得天谴，不得善终。

　　“爱妃——”

　　沈樱蹙了蹙眉，疲倦地从水中站起，披过侍者递上的衣衫。

　　远远看着躺在床上的皇帝，沈樱心里一阵莫名的酸涩。父亲与荀叔父一家为了大寅岌岌可危的江山急得满头白发，为人君者还能如此逍遥地躺在后妃的床上。人的命运，真是打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有人注定坐享其成，有人注定尽瘁至死。

　　老皇帝坐起来，看着刚刚出浴的爱妃，怔了一怔，萎靡无光的眼竟亮起一丝光芒，“爱妃，今晚更美了！”这女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是自己寻找多年，终于在天命之年于另一个女人的身上找到的感觉。那绝色容颜下所透出的淡淡的寂寞和哀伤，和当年的洛如，同出一辙。

　　沈樱莞尔一笑，微微一福，投入皇帝张开的怀抱。两张脸贴在一起，相得益彰，鸡蛋白对核桃壳，娇者愈娇，朽者愈朽。

　　“皇上！如果臣妾失去美貌，您就不会如此宠爱妾了！”

　　“怎么会？爱妃永远都会这么美！”老皇帝见怀中的女子满脸委屈，越发心疼。

　　“皇上！臣妾听说东方的鲛异国产一种浑蓝珠！此乃珠中之母，研磨成粉，和着每年三月初三的春雨服下，便可驻颜长寿——”沈樱娇媚地笑着，眼里有一抹亮亮的东西在闪烁：“陛下，何不派礼部尚书秦大人亲自为皇上去求！妾也可与皇上长厢厮守！”

　　“呵，好！”老皇帝呵呵笑着，摸着她娇嫩的粉颊，道：“爱妃真是深得朕心！来人，传旨！”

　　卷三

　　晚风习习，滤过花阴树罅，呜呜咽咽，袅袅悠悠，似塞外断肠人的羌音。墨色的天宇中，月亮冰盘似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清绝立在流雨榭的水幕前，听着四周泠泠的水声，嗅着空气中潮湿的馨香，微微地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男子于身后轻轻将一件衫子罩在她肩上。怀中的她并未理会，只是出神地仰望着。她的脸上洒着淡淡的月华，那样圣洁而惹人怜惜。一声叹息响在心里，蓝雪城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只见天上一轮皎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竞辉，微风过处，水面粼然，拨弄着月亮的脸。夜阑风静欲归时，唯有一江明月碧琉璃！这种神清气净、安谧怡然，实难用言语来表达。

　　突然，女子扶栏的双手猛地抽搐了一下，蓝雪城还未回过神，她迅速挣脱他急促地朝内室奔去。

　　“怎么了？”蓝雪城刚欲去追，竟见她已跌倒于地，像是承受着极大痛苦，身子剧烈地抽搐和颤抖，已然缩成虾米。

　　　他大惊失色，忙上前弯腰抱住她：“怎么了？”

　　她额上汗珠涔涔而下，翕动的嘴唇已经失去血色，眼泪在眶里打转。雪城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一时又痛又急，翻过她的手腕欲察脉象，不料被她反手掐住，她这才痛彻心肺地叫出声来，指甲已经陷进他的肉里。

　　“青薏焚穴”！蓝雪城眼睛一亮，突然明白过来！一手抱起她纵身掠起，那只手腕依然由她死死攥着。

　　粉色底子白色碎花的纱质床幔垂下来，雪城将她放在床上，反掌护在了她的丹田，将连绵的内力过给她。一股热力渐渐往四肢百骸蔓延，她紧闭的牙关才慢慢打开。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清绝脸上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浑身依然在颤抖，因剧烈疼痛而晶亮的眼渐渐模糊下去，松开攥着他的手腕，伏在他的身上，渐渐没了意识。

　　嗅着她发间的幽香，他疲倦地闭上眼，尽力地躺平，宽大的手掌护住她的后心，希望她能睡得舒服一些。

　　窗外暖风幽幽，玉漏更沉，皎白的圆月也渐渐亮得没精打采，最后被浮动的云翳严严遮住。

　　清绝从恍惚中睁开眼，正对上一张男性的脸，俯仰之间，呼吸相闻。那嘴唇薄而坚定，脸颊清峭如削，虽不同于荀枫的明朗清秀，可这张脸上的桀骜与邪气也是相当好看。

　　“你没事了？”男子突然睁眼，语气却是乏力的。

　　清绝惊了一跳，这才感到一股热流正从后心若有若无地延伸到体内，他竟给她输了一夜的内力。她这才醒悟，猛地拨开他的手，情急之下开了口：“快把手拿开！”

　　蓝雪城两只手臂张开躺在床上，笑了笑，道：“终于说话了！否则我真怀疑六年不见，水姑娘已然变成哑巴了！”

　　水清绝神情又恢复以往的淡然，从他身上起来，本欲离开，谁知被他伸手扣住，刚欲挣脱，却听他叫痛。这才看到他右手腕上血痕斑斑，分明是自己掐的，心中不忍，只好由他抱着。

　　“告诉我！你每次‘青薏刑’发作，荀枫是如何面对你的？”

　　传说，青薏刑是月神娘娘对背叛的教徒一种生不如死的惩罚。苗疆影月宫的武功至柔至烈，练成不易，废除更难！须以影月宫秘药青薏香灌入人体八大要穴，施加外力方能彻底拔除。影月宫成立百年来，为了自由与情爱而选择离宫的教民不计其数，可于青薏刑下拾得一命的仅有三人。其他不是在施刑中痛死，便是难以承受非人的折磨而咬舌自尽。莫大的痛苦可想而知。而且，即使当时侥幸不死，周身筋脉已毁，此后每逢月圆，痛苦便会再发，直至老死。

　　女子低下头，满脸的平静，似在诉说前生的往事：“其实，他不知道！”

　　身下的男子满脸震惊与痛惜，蓝色的眸子盯着她的脸，很久很久，然后用力将她拉至怀里，不容她反抗地紧紧拥住，像是抱着比生命更加贵重的珍宝，直要将自己也融进她的心与魂。

　　若能得到怀中女子这重如泰山的爱，那对他来说，身外的一切都轻甚鸿毛，即使是死，也是含笑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