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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伤心岂独息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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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珠洲护国府
“如今蓝雪军虽退,其狼子野心终是朝廷心腹大患!”
正座上,气宇轩昂的将军放下一旁夫人递来的茶,对着对面正襟危坐的老者点头,道:“大人说的是!训练死士之事万不可轻慢。另外,枫儿会加紧联络武林之力,再加上最后这步棋,到时重创蓝雪,剿灭逍遥门,量其他诸侯国再不敢轻起战端!”
“贤弟放心!老夫自有安排!到时不会铩了老弟战场上的威风!唉,话又说回来!这次解了苍术围城之困,枫儿是做了莫大的牺牲。难得水姑娘深明大义,倒令老朽汗颜了!”
坐于下首一直默不做声的俊秀男子闻言立时站了起来,低头回道:“伯父言重了!枫儿为大寅子民,自当以天下先。国家危难之际,儿女私情,自当割舍!”
沈复颔首道:“好孩子!贤弟教养出这样的儿子,老夫真是自愧不如了!可惜,老夫若再有个女儿,定当与老弟结为亲家!”
荀振扬颔首直笑,看了一眼坐下垂首而立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忧心。
这时,身侧的夫人千羽凤,笑道:“沈大人何必遗憾!您老正当年壮,明年给我们添个侄女便是了!”千羽凤乃武林第一世家千湖岛的大小姐,自幼博览群书,一手千里碧波剑尽得其父真传。为人足智善谋,荀振扬戎马一生、战场常胜,少不得美貌夫人在后充当智囊。
江湖女儿,不拘小节。听得这话,沈复也不以为忤,捧着茶杯与荀振扬相视而笑。
不知是如何走出的厅堂,神思恍惚的荀枫靠着回廊的一根立柱缓缓滑坐下去。心在此刻,依然瑟缩着作痛。命运真是太会捉弄人,曾经,信誓旦旦要护她一生,可是,当真事在人为,他却无能为力。人有时在命运面前,便是如此无可奈何。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亲手将她送上绝路,眼睁睁地望着她的身影越去越远。唯一能做的,不是追上去,而是转身离开,将与她的距离拉得更远。虽然心如刀绞,但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能说,一滴不舍的泪都不能掉。
因为,这关系着苍术城百万军民的性命,攸关着大寅朝三百年的社稷江山。而他,是荀家的男儿。荀家祖训,世世代代,守护大寅!真是可笑,这样的担子竟有一日用这种方式落到他的肩上!这是作为大寅开国功臣的荀家先祖赋予后世子孙的使命。从出生的那刻起,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总有一日,是要担起来的。
以寅朝日迫西山的衰微,昔日诸侯早以不将朝廷放在眼中。然而,诸侯之间虽混战不断,可表面上却都还维系着与大寅朝的附属关系。即使强大如蓝雪,屡屡挑衅朝廷,却并未挑明了正面来犯。所顾虑的,正是荀沈两大忠义世家。荀沈二氏皆为寅朝开国元勋,后世子孙自然对寅室忠贞不二。荀振扬为天下兵马元帅、护国将军;沈复,身兼兵、吏、刑三部尚书,更是皇上专宠的樱妃之父。二人一武一文,俱是经世纬略之才,并肩协力,堪堪如两节牢不可摧的立柱将这昏聩江山的根基牢牢撑着。
一个朝廷,君主昏庸、臣者腐败,如此内忧外患的局面,仅靠几个忠臣尽忠竭虑怕也无济于事。荀振扬幼时为皇上伴读,眼看曾志向高远的皇帝老来却越发荒唐,屡次犯颜直谏,甚至提剑直闯后宫。若非沈复求情帮衬,荀家早不知被满门抄斩多少回了。
不过,荀沈两家虽为乱世贤臣深入百姓之心。但沈家的贵人——当朝皇帝最宠爱的樱贵妃却为万民唾骂。街头巷尾,朝堂后宫,无人不知,人人不齿。都道皇帝之所以越发昏聩,皆为贵妃美色所惑。沈家世代忠良,出此不肖之女,沈复深明大义,毅然宣布与正集帝王三千恩宠于一身的女儿断绝了关系。如此,沈家的节义更为万民所爱戴。
卷二
蓝雪国君的婚礼,自是轰动整个中原。诸侯各国纷纷拜出使者来贺,珠洲方面也派出了使臣。甚至,波斯国的太后亲临观礼,出任高堂。蓝雪国都幽州,一时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繁华如海、盛况空前。
清绝身着比那日更加华丽的嫁服,流云溢霞般的曳地裙摆一直拖满整个台阶,光彩夺目,如孔雀盛开的屏,耀花所有人的眼。
她脸上垂着面幕,清冷的面容在摇曳的珠光中若隐若现。他深深地凝望,终无法洞穿她的神情。在满天的烟火中,她就是那最耀眼的一朵,那美丽,足以颠倒众生。蓝雪城心里一声叹息,有了她,失了江山又何妨!倾国倾城,终不是一句传说而已!
当大礼第三拜刚刚礼毕,蓝雪城的眼神刹那间一变。脚下汉白玉地板上晶莹的一点亮光,使他脸上明亮的喜悦迅速黯下去。
周围的宾客依然笑语晏晏,没人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异常。只有出任傧相的溪泓映注意到——地上,顺着晶莹的珍珠幕,滑下来一串泪水。
华幕低垂,两盏红烛终于燃尽。
影影绰绰跃动的火苗噗地一声消失,只化作一缕淡淡的轻烟。壁角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清光,透过纱质的床幔看出去,模模糊糊、朦朦胧胧透着古老的喜气。
于灰暗的光晕下,他坐在床沿上,擎着金杯呷着杯中酒,一直注视着她因寒意而蜷缩在一起的身体。她一直倔强地背对着他,貌似冷如冰山、坚如磐石,可那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她心中的软弱和绝望,个中滋味,他岂是不知?心里陡然生起莫名的愧疚与疼惜,轻轻在她身旁躺下,手伸在她肩膀上方,犹豫着,终于用力将她抱起揽在怀里。紧紧地抱着,紧紧地抱着,嘴唇摩挲着她的头发,喃喃着,喃喃着:“清绝,清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怀中的女子终于爆发般地哭出声来,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住他的肩头,泪水湿了两个人的衣裳……
清晨,报晨鸟清幽悦耳的歌声在山林间响起,阳光透过窗格打进室内。
铜镜前的女子正梳理着一头如瀑的黑发,颈下的玉锁清透莹润,正如她此刻天然淡雅的素颜。
薄衫下,白皙修长的颈子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柔美。身后的男子从床上一跃而起,上前一把把她从背后抱住。头俯在她的肩上,啄着她的颈项和耳垂:“清绝,姑姑就要回去了!我过去陪陪她老人家,有些要事需要安排!以后你就是这的女主人,缺了什么就直接吩咐下人!”
手中的玉梳停了一停,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梳着。
紧身的华服勾勒出男子优美的线条,逆着光他朝她笑笑,往门外走去。到门槛前,又站住了。回头唤了声:“清绝——”
感觉到他还立在原处,终于放下手中的梳子,回头站起身来。
蓝雪城快步回来,捧住她的脸,强令她看向自己:“清绝!你过来也有些日子了!跟我说句话吧,你一直不肯开口。你知道,我多想听到你的声音!”
她黑亮的眼睛闪了闪,目光在他俊朗的脸上逡巡着,又垂下眼帘,终是默不做声。
蓝雪城凄然一笑,脸上神情又复平静:“清绝!还记得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吗?你说,‘走吧!别再像个乞丐一样地乞讨亲情’。我永远记得这句话,在我最绝望最生不如死的时刻,是你,给我支撑下去的力量。从那之后,我才知道乞丐与强盗之间的天壤之别。别人给予我的快乐和痛苦我都会加倍偿还!清绝,我不想伤害你,可也不想放过你。唯一能使二者两全的方法,就是让你心里有我。我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
望着他峭拔出尘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视线中。清绝瘫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脸,直觉偌大殿堂里的空气都有形有质朝她沉沉压下来,窒息却又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