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寒秋 八、寒秋
...
-
八、寒秋
秋意渐浓,预示着寒冬的来临。
老黎来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耽搁了一会儿,天雨和林可曦到家时天已变得有些灰蒙蒙的。
“冬天天黑的就是早。”老黎说。
车驶进园子里,天雨看见了付汇的车:“父亲已经回来了啊。”
“那如真哥哥也应该已经在家了吧?”林可曦问道。
天雨撇过头笑笑:“下车吧。”
付汇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付如真在厨房里忙活着。
“父亲,可曦姐姐来啦!”
付汇睁开眼睛,“可曦来啦,今天和清儿玩的开心吗?”
林可曦莞尔一笑:“付伯伯好,今天……今天挺开心的,是吧如清?”
“啊?”突然被点名的天雨有点反应不过来,“是是,画展可好看了,比我画的好看多了。”
“呵,你才多大啊。”付汇笑着用手边的报纸拍了下天雨的头,“你若是愿意我请个老师来专门教你画画,画个三五十年也能画出个样子了。”
“三五十年,那还是算了吧。”天雨嘟囔着,“我去房里换件衣服,可曦姐姐陪父亲坐一会儿吧。”
“诶,陪我这个老头子做什么,可曦去厨房陪如真说说话吧,他一个人无聊着呢!”
天雨上楼时听到了付汇的话,无奈的摇摇头。
那两幅画就那样放在她的房内。
十年了。十年前正是在武汉,樱花树下,她给他画了这两幅画。
十年前的梁子毓就是个小美人。她说,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啊,我要把你画丑一点,所以她画了第一幅画。小美人不高兴了,嘟起了嘴巴,可他生气的样子依然很好看。天雨叹了口气,老天真不公平,为什么你一个男孩子要长这么好看,我是个女孩子为什么一点都不好看?
你没有不好看。
哼!
嗯,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吃核桃酥所以长得好看,我把核桃酥让给你吃,你也就能变好看了。
真的?
真的。
好吧好吧,我把你画好看一点。然后她画了第二幅画。
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可是梁子毓说,真好看。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画笔一挥,认识吗,这两个字。
天雨,好名字。
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他在她眼里和所有找她画画的人并无不同。她画过了便忘了,可为什么,他还记得?而且能那么笃定的认出她,明明她和他说,她是付如清。
梁子毓,原来你叫梁子毓,我现在才知道你的名字。
小美人长成大美人了。可惜,不能再见了。
阿月悄悄去付如真房里去了上药和绷带回来,替天雨包扎好。
天雨换好衣服:“没有人发现吧?”
阿月摇摇头。
天雨将画在梳妆台抽屉最底下放好,深深吸了口气,出门,下楼。
餐桌上热腾腾的面已经摆好,付汇穿着外套,和林可曦说着话,“可曦,真的很抱歉,有点急事,我和如真必须出去一趟,你和如清在家里吃饭,晚点我让老黎送你回去。”
“没关系的,您和如真哥哥有事就去,有如清陪我就好。”
“那好,下次,下次伯伯一定让如真好好陪你。”
天雨走下楼:“哥哥,你们又要出去啊。”
“番茄面已经煮好了,你们赶快吃吧,别凉了。”付如真说到,“我们走了。”
折腾了半天,林可曦也没有了再折腾下去的力气,吃完面便让老黎送她回了家。
送走林可曦,天雨紧绷的心总算可以稍稍放松下来,她知道付汇和付如真出去就是为了下午的事。但她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梁子毓会和井上藤科在一起,为什么他会让她杀了他,为什么最后金洵会突然出现,而这件事的结局又会是怎样的。
她累极了,因为伤口不能碰水,在阿月的帮助下勉强洗了个澡便躺在了床上。
她以为梁子毓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只可惜,魂魄不曾来入梦。
他在她的生命里,一次两次,皆来去匆匆,终于,完全退出。
那天在舞会上,我该和你跳支舞的。
我不会踩你的脚。
我曾因为各种原因间接害死过人,可真正死在我枪下的唯你梁子毓一个。
许多年后,天雨四处辗转却始终带着这两幅画,当她再次翻出画来看时,她仿佛听到梁子毓山泉般的声音——死在你枪下,是我毕生的荣幸。
付汇和付如真连着忙了许多天,天雨就乖乖的待在家里想着她该想的、不该想的,想得通的、想不通的事。无聊的紧了,便向付叶要了齐恪的地址,偷偷跑去了一趟。
金洵将齐恪安排在了他在乡下的一栋农舍里,天雨去的时候,齐恪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腹部的子弹已经取出,身上的伤口也已开始愈合,虽不能自由行走,但至少下床是没有问题了。天雨看得出来,徐页的死,他很难受,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生死有命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她带了些补品和伤药给他,坐了坐,便也回去了。
等付如真空下来再带她出门时已是冬日,百花凋零。听说,他已经成了长沙城的布防官。
“我从小没什么朋友,我就对自己说,你看那菊花,不与百花争艳,耐得住寂寞,才能享得更长久。是不是挺好笑的?”天雨干笑着。
“嗯嗯,好笑。”
“好笑个屁,有什么好笑的?”天雨踹了付如真一脚。
付如真回过神来:“什么?”
天雨舔了舔干得快开裂的嘴唇:“哥,你别太难过了。”
“天雨。”天雨一愣,来到长沙后,不,自从离开上海他就很少这么称呼她了,为了让她习惯也为了不被别人发现,他一直叫她如清。天雨这个称呼让她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上海,她刚认识他的那段日子,天雨是他的盟友,而如清是他的妹妹。天雨也是他的妹妹,但和如清是不一样的。“天雨,我觉得做我的上线真是世上最不好的事了。明天牺牲了,芒种也牺牲了。你知道芒种是谁了吧?”
对啊,我知道了,芒种就是梁子毓。
“哥哥,这和你无关,不是你的错。”
“明天和芒种是我的上线,也都是我的兄弟。”
“如真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付如真摇摇头:“你信么,子毓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这都是我猜测的。子毓发给我的电报被井上藤科截获了,他暴露了。他大概是和井上藤科谈了什么条件,愿意告诉他共产党就是那枚袖扣主人的身份,引诱经商藤科去了城北,为了让日本人相信,他用自己做了人质。把井上藤科送到了我的手上。但是他放不下长沙城布防官这个位置,害怕这个位置又会落入日本人或是汪政府手中,所以他在军营制造点事将我调开,因为他明白只要他死了而我活着,布防官这个位置就会落到我头上。他知道我不去我的人手便会不够,所以在最后和金大哥表明了身份,金大哥才会在紧要关头出现。那件风衣是我让付叶交给他的。子毓牺牲了自己,保住了我和金洵两个人,也保住了布防官这个位置。”
“他如果不死,我们就必须得送他离开长沙,而他知道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了,到最后我们所有人都会暴露。所以他的必须死,是这个意思。”天雨说到。
“如清”付如真又叫回了这个名字,“日本人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你知道当初子毓为什么还是下达了上交袖扣的命令么?”
“因为日本人一旦离开中国就意味着国共合作到此结束,军统和共产党就是敌人了。其实梁子毓还是狠不下这个心的,否则他不会把这个决定交给你,他知道你不会出卖金洵。”
“他也是真的为难我了。子毓啊。”
“如真哥哥,如今金洵见过我和齐恪,就相当于我和齐恪的身份也对□□暴露了。而对于□□,我们只知道金洵一人。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的人会在一个月内陆续抵达长沙,在此之前,敌不动我不动。至少现在日本人还在,我们和□□就是盟友。”
“那日本人走之后呢?”天雨问道。
付如真摸了摸天雨的头发:“走了之后,金洵也是我的大哥。”
“那么,盛先生呢?”
我呢?
天雨来不及接着想,便听付如真说到:“还有一事,井上藤科之所以能够截到芒种的电报,并找到芒种,只因为有人给他带来美国最新研究出的电讯侦缉车。那个人叫郭铭,是杜炣的儿子。”
“他是冲着你来的?”
“是啊,所以子毓拜托金洵替我解决掉了他。”付如真不再说话,心底是深深的叹息。
兄弟如斯,却一个个都没了。
付如真成了长沙的布防官之后便更加忙碌了,梁子毓早将所有资料都留给了付如真,长沙的要点也都在生前的一个月内讲清楚了,他早有预谋,可付如真并未察觉。就像他在最后一天派人将画送给天雨一样。
冬日来临,长沙变得好冷,和上海一样冷。湘江的风那么凉,湘江的水那么冰。
付汇和付如真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天雨害怕有一天那根紧绷着的弦就会断,家里也会变得剑拔弩张。天雨认真问过付叶,付叶说一个是在军营里付如真在兵力部署上并未听从付汇的意见,而是基本上保持着梁子毓生前的样子,另一个,便是林可曦。
天雨拢了拢头发:“好了,我知道了。”
她暂时没有插手这两件事的打算,依旧假装无忧无虑的过着付大小姐的日子。可当她被林可曦拉到橘子洲吹风时,她还是忍不住想再试一试。
穿着袄子的林可曦依旧很漂亮,眼睛亮的仿佛能够穿透时空。风扬起了她的头发,她轻盈的好像能够飘走,却又不是常说的会被风刮倒那么病弱。如果没有亲耳听付如真说过他和楚歌的故事,她想她也会觉得他和林可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曦姐姐,”她斟酌着开口,“你一定要嫁给我哥哥吗?”
“对呀,你知道我很喜欢如真哥哥的。”
“可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哥哥并不喜欢你。他对你的喜欢就像是对我的喜欢一样。”
“我姐姐嫁给我姐夫之前,我姐夫也是这么说的。”林可曦并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样子,“如清啊,你不喜欢我做你的嫂子吗?”
“我当然喜欢,但这应该是我哥哥喜欢,而不是我喜欢啊。可曦姐姐,我不知道你姐姐和你姐夫的事情,但是我哥哥他,他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是哥哥还是很喜欢他。如果哥哥和你在一起,心里却装着另外一个人的话,你不觉得你是在和另一个人分享我哥哥,你能接受吗?”
“如清,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倾慕你哥哥,那么多女孩子喜欢梁子毓,可我还是喜欢你哥哥。你哥哥笑起来的时候,我便觉得春天到了。你也说了你哥哥喜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你难道希望你哥哥就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吗?你难道不希望我可以永远陪着你哥哥,照顾你哥哥,给他生孩子,让他忘了伤痛而感到幸福呢?”
天雨突然想到了去年冬天辛迪穿着袄子来大街上看她画画的样子。辛迪和林可曦不一样,辛迪同样对爱情充满了幻想,可她的心是大的,所以她容得下天雨在爆炸的事情上对她的隐瞒和利用,也容得下楚歌与她一面之缘再见便是生离死别的悲哀;林可曦的心是小的,小到只看得见长沙,小到只看得见付如真,所以她爱过了便再也放不下,她做不到像付如真那样愿意在一个角落看着他爱的人幸福,只要他活着。
可天雨没有立场指责她,甚至没有理由说她是错的。因为她不能告诉她付如真对于楚歌的感情,因为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因为她自己也做不到在角落偷偷的看着他,接受不了他的幸福不是她给的,作为女儿她嫉妒过霍天晴,作为女人她嫉妒过梦月,她也那么自私,尽管她那么努力让自己变得不自私。
她也曾想过,万一呢,万一林可曦真能给付如真幸福呢?
可很显然,付如真不会这么想,所以这话她从不敢和付如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