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黑眼圈的兔子君

5、第 5 章

　　凌彦
　　我被那画满密密麻麻标记的军事防备地图和军师谢枫絮絮叨叨的话语弄得头昏脑涨，说实在的，我其实没怎么听懂他们到底在说啥，可是偏生那群往日里总被我嫌弃的大老粗们都听得十分入神，而且每个人都能说出些门门道道来，我不能怂，只好假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时不时地皱眉、沉思、低叹、以及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朕心甚累。
　　两个时辰后，谢枫总算是把决战防备都讲完了，他放下茶盏一摸胡子，突然来了一句：“啊，元帅果然将门虎子，真乃我大梁之栋梁也！”
　　我额角一跳，什么意思！这防备计划难不成是曲南楼制定的？我居然看不懂曲南楼写出来的东西？
　　我只得暂时按捺住内心的不爽，摆出一副十分赞同的样子，道：“军师所言在理，既然元帅已经制定了如此完备的计划，那朕也要为江山社稷做些贡献。决战那日，朕要亲自为众将士击鼓助威！”
　　于是这群大老粗就十分兴奋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边走边说，谈笑间来到了门边。屋子的门被裘十焰一掌推开，我一眼就看见了肩并肩一起没形象地坐在门口石阶上的曲南楼和薛杨。……好你个曲南楼，你自己变得粗俗不堪就算了，还带坏了薛杨！
　　决战的日子定在十五日之后，我心里却隐隐的因为曲南楼而有些不安。这不是她第一回上战场了，我刚登基那年初春，南疆不断受周围小国骚扰，安国侯奉旨出兵，曲南楼则在大军出发前三天进宫请旨随父出征。
　　此后的五年里我曾无数次回忆那日我们争吵的一切细节，企图从中找出一些突破口好挽回些什么，然而岁月却无情地侵蚀了这段不愉快的记忆，只留给我一些模糊的只言片语。
　　那阵子我心情极其不好，先帝走得毫无预兆，朝堂上人员的变动使我处理起国事来十分狼狈，偏生边境战火又起，我实在忙得心力交瘁。老侯爷是个不省心的，我知道他很疼爱女儿，也十分信任莫星源，但他害怕自己一去不回，故而请我赶在出征前为曲南楼完婚。我压下心中怒气开门见山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并告诉他如果不是他让曲南楼背负着安国侯府的爵位，她早已是我的妻子，老侯爷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叹着气黯然地离开了。
　　曲南楼来找我时很不凑巧，我刚与莫星源吵完一架。他这个人不仅很有军事才能，口才也是一等一的，若不是皇权压身，我想我完全无法打消他想立即与曲南楼完婚的计划。于是“香饽饽”一进门，薛杨就极有眼色地赶走了所有人，自己则守在了殿门口不远处的地方。
　　我已经记不得我们是怎么开始吵起来的，反正气急了什么话都说。她骂我没有担当，还说我极有做昏君的潜质，我全不在意，可当她说我心胸狭窄容不得莫星源的存在，还说还是她爹眼光毒辣没有将她许配给我是个英明的决定时，我就受不了了。我完全能够想象自己当时是一副怎样狰狞的样子，我的头痛得厉害，呼吸急促，甚至有些发抖，我死死地攥住她的手，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她：“曲南楼！你爱他是不是！你爱莫星源是不是！”
　　她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被我的话气哭了，哭得厉害，一直摇头。然后我求她，这已经是我第三回求她了，第三回求她不要走，求她留下。她呢？她拒绝得一如从前般的坚决。我逼问她，我说：“曲南楼，你六岁离宫是为了你爹，十岁离京是为了曲家，这回呢！这回又为了谁！莫星源吗！”
　　“凌彦你疯了！”她推开了我，红着眼直直地看着我，一副愤恨的样子：“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吗！这是你的江山啊！”
　　“你若是为了我，就留下，留在我身边！”
　　她沉默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瞧着我。
　　我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抖着嗓子柔声哄着她：“南南，留下吧，留在京里。我们找个机会换回你原来的身份，然后我们成亲，好不好？”
　　我生来尊贵又受宠，这辈子从未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人，曲南楼闻言却握了握拳，缓缓跪了下去。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如此生分的礼仪，我心里一震，预感将得到一个很不好的回应。
　　果不其然！
　　曲南楼将头压得很低，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第一回，没有直呼我的名字。
　　她说：“陛下。”
　　我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去，生怕听完她的话自己会瘫坐在地上。
　　她像是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复又抬起头来，扯着嘴角努力冲着我粲然一笑，只是那张惨白的小脸和红肿的眼眶却提醒着我她这笑容的苦涩。她说：“陛下，家国更重要。”
　　我再无力与她争辩，只是黯淡了眼眸的光彩，不甘心地问她：“你仍是不愿留下来陪伴我吗……”
　　“一如陛下有所愿，臣也有自己的执着。”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地平静下来。
　　“你走吧。”我闭上眼，努力克制即将掉落的眼泪，用最绝情的话去掩盖自己的悲痛，我说：“走出这扇门，就不要再回来了，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走了，我成全她，封她做了一个小将，跟在安国侯的身边，去往生满瘴气的南疆，同一日颁下的还有纳严三姑娘和于六姑娘入宫为妃的圣旨。
　　我绝不承认我在报复她。
　　那几日薛杨悄悄去了太医院替她准备了许多药物捎在行囊里，我都假装没看见。薛杨见状便意图得寸进尺，常常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令我十分厌弃，就连一向不管事的母后在得了他的“告密”之后也时不时地在我面前叹气，又由此可见曲南楼实在害人不浅，分明是个无情之人又偏偏喜欢处处“留情”，而且男女通吃！
　　大军出发那天，我站在城楼上为他们饯别。春阳和暖，柳梢新绿，一身银色轻甲的曲家小将仰着一张明艳的脸，惹得满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妇媚眼儿乱飞，我的眼角瞥见薛杨偷偷红了眼眶。
　　这场战一共打了两年。安国侯率曲家军带着以南燕为首的三个国家求和的契约和进贡的珍宝班师回朝，一时风光无两。与之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位南燕的使者，来为南燕王世子求亲。
　　于是朝堂上为究竟该选谁和亲吵了起来。先帝妃嫔不多子嗣艰难，我只有三位已经出嫁的姐姐和两个弟弟，宫中并无合适的公主，这项“殊荣”便落在京中权贵们的头上。人选从康郡王家的和乐县主争辩到平武侯家的陈二小姐，又到靖国公府的孙五小姐，于是便有人想起了曲南楼。
　　吏部尚书黄老头摸了摸他的白胡子，感慨道：“若是安国侯府的小姐还在，今年也十八了吧。”
　　兵部尚书彭老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气红了脸立马驳回去：“将门虎女不和亲！”
　　黄老头又与他争辩道：“曲家小姐是福乐郡主的女儿，从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就是公主的尊贵也过如此！再说了，安国侯和世子为国征战浴血沙场，她若去和亲也是同父亲、兄长一样功在社稷，是光宗耀祖的事！”
　　不论他们吵得多起劲，安国侯家的曲小姐七年前就已“夭折”，绝对嫁不到南燕去，于是一道圣旨便下到认为和亲最光荣的黄老头家，带走了他家唯一的、最受宠的、刚满十五岁的、据薛杨打探到的消息还想入宫为妃的小女儿，封为“荣光公主”即日随使者回南燕完婚。薛杨说我很不厚道，我才不会告诉他，这个满满的都是损人意味的封号还是彭老头想出来的。
　　薛杨大张旗鼓地去探望了曲南楼，然后又大张旗鼓地跑到母后那带走了许多补品和伤药，他就是故意要做出这个样子给我看，然而我无动于衷。这两年我算是渐渐想明白了，曲南楼从来就不是个可以被一个小地方困住、被一份情感羁绊的人，我耗不起这份无法稳定的情感，我只能选择避退。任母后多少回宣她入宫，任薛杨在宫中和侯府来来往往多少回，我再不提起关于她的任何事，不再与她说话，就是避不了了非得一见，也要做出一副十分嫌恶的模样。至于她，她果然也不负众望，依然与我保持着当年的默契，自动自觉地在我面前隐形，直至这次。
　　我说我要御驾亲征的时候朝堂上那群老头子都感动地连连磕头说我如此关爱将士是社稷之福这场战一定能打赢云云，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跑到前线去，只不过是因为老安国侯已经战死了。虽然我曾深深怨过他，但在更多的年岁里，我、曲南楼、薛杨都曾在他的宠溺下无忧无虑地成长，他于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位守卫疆土的伟大将军，更是我们可亲可敬的长辈，更何况，他还是曲南楼唯一的亲人。
　　我害怕了，我怕曲南楼撑不住。
　　我不知道现如今的我还能不能在曲南楼心里排上号，我甚至还违心地调回了莫星源，只希望，只求她平平安安地打完这一仗，好平复我心中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

　　自从要更文填坑之后生活都变得规律了呢【哭笑不得】【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