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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兄弟!快跑! 在黑暗处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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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沉默不语的年轻人,琉璃将手中资料扔到桌上,“你就打算一直不开口,是吧。”
周强不说话,只是看着脚面。
“你叔叔为了找你头发都白了一半,现在听说你找到了,一直在外面等你,这些事情你是不知道吧。”
“我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以后我的事儿不用他管。”他冷冷地说。
“是吗?”琉璃笑了一下,“真是好朋友啊,做事风格都那么像。陈远为了家人和朋友选择自我毁灭,而你,选择切断家人的羁绊。冒昧问一句,在你们眼里,我们警察就这么没用,没有办法保护你们和你们家人的安全,所以有些事情只能打碎牙齿活血吞,对不对?”
周强眉心跳了一下,不说话。
“好,你不说,我替你说。”琉璃笑笑,“你和陈远都是这一行的新秀,颇有天赋,而有些人偏偏利用你们这种天赋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其实你们都良心未泯,知道这种事情是违法的,可是为人所迫,只能屈从。今年四月,所谓的明洪武釉里红玉壶春瓶的出现更是让你们有所警觉,那个应该是陈远的作品吧。九千万港币买了一对赝品,你们肯定会惴惴不安,深怕哪一天被发现。有人用其他花言巧语欺骗了你们,让你们进行自我安慰,说服自己做的都是正义的事。但即使如此,你们依然良心不安,直到今年八月,秦望岳老先生出了事,让你们备受良心的谴责,我曾问过秦老爷子,他对你也有印象,说你的作品虽然略显中规中矩,却要比陈远更加细腻,假以时日定能成大器。老先生的事情你应该比陈远先知道,所以那个时候你开始自我堕落,觉得这样会忘记自己所做的一切。可是后来,陈远知道了,他去找你质问,这才有了网吧前的那一幕,你们发生了争执。之后,陈远回家烧毁了专业资料,应该是不想再用这种本领去害人了,可没想到,有人不放过他。也是,这种事情哪能说退出就退出的?好不容易拉你们上了贼船,怎能放你们下去?具体的细节我不知道,但极有可能是对方说了什么如果想退出就只有死,否则就会祸及家人之类的,但还不允许自杀,因为会让人生疑,所以,陈远决定上演商场偷窃这一场戏,让自己背上偷盗未遂的骂名,途中再产生一点事故,就真的没有人怀疑了。一切恢复原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算真的有什么,就往陈远身上一推,因为死人是不会反驳的。但是他们没想到,陈远在最后关头,以生命为赌注对他们进行了反抗,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这个城市里面有一只无形的黑手,正在一步步抹杀他们这些渴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孩子的希望。”琉璃看着他,“后来发生的事情也不用我多说了,陈远一死,他们就抓着你不放,等待风头一过,就逼着你做赝品,手法,估计跟逼迫陈远差不多吧,你是为了保护你的叔叔,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对吧。”
周强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拳,依然一言不发。
琉璃叹口气,从夹子里取出一张画,放在周强面前,“这幅画你肯定看过,陈远妈妈从医院回去那天,你们应该先去他家里‘拜访’了吧,至于为了什么,我就不说了。这上面的人,是你,不用说你也知道。这后面几个篮球少年,你应该没注意过吧,你也许只把他们当作背景,但是我想告诉你,他们不是背景。你仔细看看他们的手,那些手势,不是凭空画出来的。”
周强愣了一下,他不由接过画,仔细看了一番,抬头看着琉璃,一脸茫然。
“看不懂,是吗?你也许知道,陈远除了每天学习之外,还在聋哑学校当义工。这几个手势是手语,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琉璃看着他的眼睛,“兄弟,快跑!”
周强死死攥着属于自己的那张素描,双手不住发颤,眼圈渐渐发红,眼泪喷薄而出,他用头撞着面前的小桌,失声痛哭:“兄弟!我害了你啊!我为什么要带你来丰华啊!我不该带你来啊!我本来想着两人一起好好干,将来家人们都有好日子了,谁也不会看不起我们,可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啊!!是我害了你,是我杀了你啊!!!”
他身后的警员拼命将他拦住,琉璃见他额前已青了一片,沉声说:“周强,陈远到死还不放心你,到了这个地步,你再默不作声,怎么对得起他?!”她走道他面前,看着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事情已经捅破了天,你再保持沉默,只能跟他们一起死!那样的话,陈远的牺牲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顾不上你了,我们会保护你,保护你家人的安全,保护陈远家人的安全!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在,五爷他们也在,谁都不会看你们白白受欺负的!”
周强哽咽着,“程警官,我,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我们只是听招呼的……”
“没关系,知道多少说多少,具体有多大用处,我们来判断。”琉璃让小楚给他倒了杯热茶,“说吧,就当聊天也行。”
周强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水,抹抹眼泪,点点头。小楚见状,连忙拿起笔,准备记录。
“我跟远子是在里面认识的,我们这些人进去的时候,都会被问为什么进去,我们都觉得,他挺委屈的,您说,那些畜生想欺负他妈,当儿子的怎么能忍?而且他人也很好,我们处得都挺不错的,后来我们聊天,发现住的还挺近,关系就更好了,真跟兄弟似的。当时我们就想着,等我们出去了,就好好做人,就算有人瞧不起,也要咬牙挺着,熬出头了,家人就有盼头了。”周强吸吸鼻子,“当时我们里面的人,都想去丰华技校,因为那里是唯一一个能容纳我们这些人的学校,而且每半年都会有从我们那里出去,在丰华技校毕业,后来干得还不错的人回来介绍经验,给我们打气,我们就更想去了——其实所谓干得不错,在其他人眼里也就一般,可是对我们来说,只要有一份能按时发工钱的正常工作,就是不错了,谁让我们有前科呢。”他低着头,闷声说道。
“后来你们就去了丰华?”
“对,不止我们,我们同时期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去了,校长主任和老师都很随和,没有瞧不起我们,反而给我们鼓励,环境也好,饭也好吃,学费还低,我们做梦都不敢想。远子从小就喜欢画画,还喜欢做东西,我也挺喜欢,后来我们都发现,陶瓷蛮对我们胃口,就都学了它。远子聪明,学东西快,有的时候想法还别具一格,老师什么的都很看重他;我脑子笨,但因为喜欢也一直在学,老师说我想法虽不如远子多,但做东西细,有时候也会给我吃吃小灶。那时候,我们过得都挺好的,后来远子的作品获了奖,我们就更扬眉吐气了。我虽然没参加上,但学校说了,下次让我们一起报名,好兄弟在赛场上比一场!我跟远子也都挺期待的。直到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说是希望能让我们做一对釉里红瓶子,给他老丈人祝寿,老师让我们一起做。我们觉得这事儿挺好,既能练练手,还能有报酬拿,回去的时候能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就答应了。”
“就是这对釉里红玉壶春瓶吧,”琉璃拿出刊登那条新闻的报纸,“那个时候你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赝品?”
“我们真不知道,”周强说:“那个人说要完全仿古,做法和用料都要按照那个时候的来,后来还特意强调要在底部烙上明洪武的款。我们当时虽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听那人说既然要仿古就要做的彻底一点,还说这是送给老丈人逗他开心的,我们想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也就那么样了,而且最后还给他开了□□,上面有‘仿明洪武釉里红’的字样,我们也就不怕了。可是后来,我们在新闻上看到这对瓶子被拍卖了!”他咬着牙说:“就算只是在报纸上看到,我们也能认得出来,那就是我们做的东西!我们本来想找老师问怎么回事儿,结果却先被刘主任叫走了,见我们面也不说话,直接甩给我们一人二十万,说是这次的酬劳。”
“刘主任是不是刘方胜?”
“就是他!他把我们害惨了!”周强双眼通红,恨恨地说:“他告诉我们新闻上那对瓶子就是我们做的那对,我们涉嫌诈骗,如果不想再进去,就要按照他说的做。远子当时还说我们留了证据,我们做的只是仿品,这都有□□的,可是等我们再去找的时候,□□不见了!我们那个时候才知道,这是进了别人设好的局了,后悔都来不及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再次哽咽。
琉璃叹口气,“后来呢?”
“后来我们也没了主张,刘主任那个时候又说:我们做的赝品只卖给洋鬼子,不卖给自己人。说当年八国联军侵华拿走了我们那么多好东西,这次就是要他们买单的,我们做的是好事。我们这么听着,也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而且就算反抗也没有用,就算我们去说,谁信呢?而且,说句实在话,我们两个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二十万!那么厚一沓钱就在面前!远子是个孝顺孩子,一直想给干妈换个大房子;我也想给老叔买个店面,这样他就不用风里来雨里去,能在房子里面卖水果了。而且我们都知道,我老叔喜欢干妈,所以就想着,有了钱可以为他们办个像样的婚礼,所以……”他低下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小楚叹了口气,摇摇头。琉璃笑了一下,“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你告诉我,你们前前后后一共做了几样赝品?”
“从四月份到八月,不下十样吧。”他小声地说。
“那你们现在应该可以在市中心买个房子——哎等会儿,买不了,但首付绰绰有余了。行啊你们,账户上早就上七位数了吧。”琉璃打趣地说。
“警官您别说了,这些钱虽然在我们手里,但我们都不敢花,烫手,就怕哪天被别人问起:你这钱哪儿来的?我们怎么解释啊。”他低着头说道:“我不算什么好人,但远子是好孩子,总归觉不应该这么做,但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就这么凑合着。但是他一直偷偷在留自己的款,就是希望哪天有人能发现东西是假的,可一直没人发现。期间我们觉得黄馆长可能发现了,但是他也没有细说,我们也被告知就说自己做得是仿品,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直到后来,秦老爷子出事。”
“那个所谓的柴窑瓷,谁的大作?”
“也是一起做的,远子设计的造型,因为柴窑瓷没有存世,所以能给我们自由发挥的空间。”他说:“当时我们也当就卖给外国人,所以也没多想,没想到他们把黑手伸到老爷子那里!”
“你比陈远先一步得到消息?”
“秦老爷子知道我,也知道我老叔不容易,所以会经常让我老叔给他们家送水果。有一次我老叔看他们挺高兴,就问了一句,当时老爷子说家里的了一件宝贝瓷器,在此之前国内还没有一件,说哪天让我过去看看,跟着学习学习。老叔回来跟我学,我一听就觉得不好,八成是我们做的那件东西,但又不知道怎么办,又不敢告诉远子,他那性格,知道了不得自杀啊!我只能躲在游戏里,想着如果一直这样就忘了,可是远子还是知道了,把我找出来问这件事,听完后整个人都快疯了,说自己本来就够缺德的了,怎么还害了自己的恩人?!这本事留着有什么用?!说着就要把自己的手指给剁了,被我拼命给拦了。后来老叔说远子把书都烧了,人也不对劲,问我怎么回事,我也不敢说;想劝劝他,可自己都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直到有一天他跟我说他不想干了,想去自首,可这种事情你能说不干就不干吗?!我们两个去找刘方胜,结果那王八蛋好像早知道我们要干什么,直接甩给我们一沓子照片,上面全是干妈和我老叔!他说他们可以随时随地要我们家人的命,想要保他们的话,要不听话,要不去死!我胆儿小,不想死,就只能忍了;可远子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宁为玉碎。我当时不明白啥意思,后来才知道他那个时候就打算走绝路了!”周强泪流满面,“远子死那天,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下,刘方胜说: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还逼着我去远子家里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想为兄弟报仇,可是我能做什么啊?如果我跟你们说,我家里人怎么办啊?!”到最后,他捂着脸嚎啕大哭。
“咣——”小楚一拳砸向桌面,怒发冲冠,琉璃面色铁青,强压着火气,“然后,他们逼着你做赝品。”
“对,那次我被你们叫道派出所的事情,他们也知道,我虽然按你们说的只说是因为撞了一个老人,但他们觉得不安生,就把我关起来,让我做赝品,每天那么多人看着,做不好不许吃饭。”周强抹了一把泪,“警官,我想走,可我走不了啊!他们说如果我想跑,就在我脚背上穿个洞,拴个铁链,他们不是吓唬人,我真见过!除了我给他们做陶瓷之外,还有其他跟我差不多的人,给他们做其他的赝品,书画青铜都有做。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一个孩子想跑,被他们抓回去,直接拿锥子往脚面上硬扎!那孩子嚎了一个晚上,受不了自己把自己勒死了,那些人就把他抬出去扔了,还说不着急再找一个就是,他们不把人当人啊!!”
琉璃一把把茶杯扔在墙上,咬着牙,“你还知道什么?现在全说出来,受了这么久委屈,吃了这么多苦,把它们全倒出来!在黑暗处呆了那么久,早就该出来见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