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二瑶

1、第一章 “车上少了

　　夜晚的风少了白天的燥热，带着点吹到皮肤上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路灯不知怎么的忽明忽暗，且灯光有越来越晦暗不明的趋势。
　　我盯着头顶上方的路灯看了大概半分钟，身旁的朋友提醒我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刷完卡后回头看了一眼路灯，它果然灭了。等在座位上坐好，公交车徐徐开动，我又侧过头看了眼路灯，发现并没有变亮。
　　“看什么？”朋友问我。
　　“那盏路灯不会亮了。”
　　“刚刚就是时亮时不亮，现在彻底坏了吧。”
　　“噢。”
　　车上人不算多，百无聊赖的我大致打量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朋友身上。他有些昏昏欲睡，脑袋止不住地往下掉，感觉到我在看他，抬眼瞥了我一眼，问道：“看什么，困死了。”
　　“明天几点的车回去？”我问。
　　“还没买票，去到车站再看吧。”
　　“这次回家就不会回来了吧。”
　　“还得回来拿毕业证好么。”
　　“啊对，差点忘了。”
　　“……”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话，就在我困得眼皮直打架时，模模糊糊地听到后座女生说了句“快到学校了”，我清醒了一点，按亮手机屏幕查看时间。十秒钟过后，我侧过脑袋看向朋友，他在打盹儿，我凑近一点说道：“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他稍微睁开了眼睛。
　　“这辆车开了这么久，没有报一次站，也没有人下车。”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语气平静毫无起伏。
　　这下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思考了片刻，回答我：“都是回学校的。”
　　“是吗？”
　　“是啊。”
　　我向周围扫视一圈，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玩手机，少部分人在讲电话，没有什么不对劲。我用手挡住嘴巴，轻声道：“我数了数，车上有十七个人，你猜猜到了终点站还剩多少人。”
　　“不用猜了，每经过一站，有一个人会消失不见。”
　　我挑了挑眉，有点诧异朋友居然这么配合，于是顺着他的话说：“而且，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人不见了。”
　　“那这个人一定是单身狗，车上没有伴。”
　　我满头黑线：“单身狗做错什么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你可以戏不要那么多吗？”
　　我讪讪地闭上嘴，无聊地刷了会微信微博。实在没事做，我侧过头骚扰朋友，他困极了，眼睛半睁半闭，我伸手戳戳他的肩膀，他微微睁开眼睛，说了句“别吵”，又睡过去了。于是我只好塞上耳机听歌，不知不觉间也睡着了。
　　半醒半睡间感觉到朋友在使劲拍我的肩膀，我闭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车已经开了一个半小时，还没有到学校。”
　　我睁开双眼，呆呆地看了他两三秒，他补充道：“车上少了一个人，变成十六个了。”
　　我瞬间清醒过来。

　　“开玩笑吧。”我坐直身体，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本想舒服地伸个懒腰，结果在朋友阴沉的脸色下硬生生地把手收回去。
　　“你确定少了一个人吗？”
　　“你刚刚不是说车上有十七个人吗？你确不确定。”他反问道。
　　“呃，”我有些咋舌：“我是数了有十七个人，可我不确定啊，说不定我老眼昏花看多了，或者看漏了呢。”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咽了咽口水，说道：“不是，你没事数车上有多少人干嘛。”
　　“你刚刚不也数了吗？”
　　“我那不是无聊吗，我们经常这样玩啊，‘学校已经沦陷了，丧尸横行，我也被感染了，这是我给你发的最后一条微信’，你刚刚也很配合嘛。”我摊手。
　　“……”他无语了。
　　“先不说这个，你看看时间，车已经开了一个半小时。”见我无动于衷，他按亮手机屏给我看时间，屏幕上正显示九点三十分。
　　“不是吧。”我给自己的手机解了锁，屏幕上也是九点三十分。
　　“我们几点上车。”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说道：“八点左右就上车了，上了车刚好收到舍友让我拿快递的微信，你看看时间。”他打开他和舍友的微信对话框，的确是八点收到的快递柜取件信息。
　　我的心沉了沉，刚想反驳塞车了吧，窗外呼呼的风声和不断变换的街景，提醒我不仅没有塞车，而且开得一路畅通无阻。
　　“我们在地铁站上车，终点站是学校，快的只要三十多分钟，碰到塞车也不过是一个小时，可是现在足足一个半小时。”他再次看了看时间，说道：“九点三十七分了。”
　　“我睡过去这段时间有塞车吗？”
　　“没有吧，我也睡了，不过睡得不沉，车没有停过。”
　　“真的没停下来吗，例如司机下车去上厕所什么的。”
　　他勾了勾嘴角，仿佛在嘲笑我的愚蠢：“没有，一直开着。”
　　我抓了抓头发，忽然想到个被忽略的问题：“好像，一路上都没有报站？也没有人上下车……”
　　“你说的没错。”他脸上的笑更明显了，我顿时有些抓狂：“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你每次笑我都觉得我在你面前像个智障。”
　　“没有啊，这次不那么智障了。”
　　“……”
　　沉默了一会儿，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道：“一定是我们神经过敏了，要不然就是我们戏太多。”“你果然是个智障，”他适时打断我的话：“智障儿童欢乐多。”
　　“我——”反驳的话还没想好，就见他猛地脸色一变，眉头紧蹙。“怎么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手机，接着点进微信，点开和我的对话框。我见状也打开微信，等着他发来信息。他手速飞快地打字，突然停下来，直接把手机递给我看，每条信息都显示一个红色惊叹号。我试着发微信给他，结果也发不出去。
　　“可是信号明明满格啊……”
　　他示意我看他发不出去的微信，我逐字逐句看下来，感觉脊背发凉。
　　“车上又少了一个人，前面横排座位上一个女生不见了。”
　　“我很确定横排座位上原本坐满了人。”
　　“不见了的女生旁边位置上的男生还往空位上看了一眼，毫无反应。”
　　“车上太诡异了，我们得小心。”
　　看完最后一条，我把手机塞进他手里，痛苦地按揉太阳穴，有点想扇自己一巴掌。
　　“能不能让我揍你一拳，或者给你一巴掌。”我极其严肃地看着他。
　　“嗯？”
　　“我觉得你在做梦，可能我也在做梦。”我压低声音说道。
　　“所以？”
　　“你让我证明一下。”
　　他叹了口气，凑近我耳边说道：“我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能确定的是，车上又少了一个人。”
　　“哪里？”
　　“你左边的女生，你上车时应该看到她，现在座位上人不见了。”
　　我扭过头去确认，然后脸色发白地转回来，嘴里挤出几个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谁也不知道。
　　今天拍毕业照，晚上我硬拉着他出去吃饭，美名其曰为散伙饭。期间我以茶代酒，捧着茶杯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对他说苟富贵勿相忘，说人生难得一知己，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顿饭一壶茶一席谈让我有些疯疯癫癫，觉得心里被关了好久的野兽快要冲破栅栏，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抓起来，食其肉啖其血，方能平息内心的冲动和欲念。
　　“叮。”茶壶碰到茶杯发出的撞击声把我犹如脱缰野马的思绪拉回来，我端起茶杯猛喝一大口，盯着某处发呆。他在我眼前晃了晃手，问，傻了吗？我说，是啊，想不到吧。
　　把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他说，吃完了该回去了。我说，不是说好不醉不归吗？他淡淡道，真可惜，你喝的是茶。
　　我被噎住了，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
　　等车的时候我问他，欸你今晚没说什么话，你就不说点什么吗，例如毕业快乐之类的。他看了我一眼，说，毕业快乐。
　　靠。我骂道，你也太不走心了吧，起码得加句友谊长存啊。
　　友谊长存。满意了吗。他无奈道。
　　嗯嗯嗯，友谊长存，友谊万岁，友谊地久天长。我笑眯眯地说。

　　“靠，早知道应该拉着你通宵啊，不上车什么事都没有。”我忿忿地说。
　　“怪我咯。”他耸了耸肩。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会噎死人。”我气极了。
　　“是吗，你开心就好。”他不咸不淡道。
　　“不要，我要你也开心！”我怒气冲冲道。
　　“……”
　　“哈哈哈想不到吧，我在微博看到的段子，来我分享一下那条微博。”
　　“微信发出去了吗，微博能上吗？”他一语中的。
　　“……我再试试。”我又试着给其他人发微信，无一例外发不出去，打开微博也刷不出新内容。
　　“还是不行。”我和他对视一眼，他问：“微博最后更新，和微信最后能收到信息分别是几点？”
　　“……说最后是不是怪怪的，不太吉利？”
　　“快点。”
　　我打开微博微信：“微博我刚刚睡着前刷了一下，内容显示八点二十分，微信上的个人和群聊信息，最后收到的是八点二十五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些时间不确定，我看完微博微信就会关掉数据开关，后面有可能有信息来但我没收到……”
　　他没说话，但脸色好像更黑了一点。
　　“没办法，不够流量。”我弱弱地说道，见他在摆弄自己的手机，我问道：“你呢？你收到最后一条微信是几点？”
　　“八点收到的快递信息，过后我就没有开网络了。”他面不改色地说。
　　“你还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嫌弃道。
　　他递给我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有意见吗，我翻了个白眼。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不说话了，这才发现，车上竟然安静得很。
　　“车上好安静，怎么没有人说话。”我环顾四周。
　　车里太安静了，明明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玩手机的，睡觉的，玩游戏的，听歌的，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往常人声鼎沸的车厢，这时安静得恐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这安静就像扎在皮肤上小小的刺，细细密密一大片，不痛但触目惊心，让人毛骨悚然。同时又像病毒一样会传染，我也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碰了碰他的手，说道：“看看外面。”
　　街景不断变换，但放眼所及都是闪烁的霓虹灯、人头攒动的店铺和熙熙攘攘的大街，车外与车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我把窗户拉开一小半，外面巨大的喧嚣争先恐后地涌入耳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嘈杂喧闹的说话声，还有充当伴奏偶尔响起的汽车鸣笛声，这些平日里令人厌烦的声响此刻却显得无比亲切。
　　“外面挺正常的。”我几乎想把脑袋探出窗户。
　　“外面是哪你知道吗？”他问道，“这不是回学校的路，以前坐车回学校你看见过这些店铺和广告牌吗？”
　　“是没有，但管它呢有人就好了，起码不是恐怖电影里的荒山野岭啊。”
　　“……你的心真大。”
　　我再次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九点五十分，我问道：“现在怎么办？”
　　“要问问其他人吗？”
　　“试试吧，他们怎么没点反应。”
　　我转过身，看见他后面是个女生，似乎睡着了，我后面是个男生，玩游戏玩得正起劲，感觉到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抬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直觉告诉我现在去打扰肯定会被骂，于是我怂了，又转回来。
　　他的眼里满是鄙夷，我用眼神示意他去问，他一动不动，我叹气，又转过去。
　　没等我开口，余光先扫到旁边的座位，发现刚刚还在座位上睡觉的女生，不见了。
　　我猛地站起来，倒吸一口冷气。一刹那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凭空消失了，亲眼看到的冲击太大，我连忙转过身拽着他的衣服，万分惊恐地看着他，动手指着他的身后，支支吾吾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回头看一眼就懂了，问我：“又不见了？”
　　我拼命点头，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是、是是是，我、我刚刚、刚刚才看见人在。”
　　话音刚落，我突然感觉到有许许多多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仿佛一个个对准我的枪眼，随时都能把我打得千疮百孔。我机械地扫了周围一眼，果然，车上所有人，包括司机，全都看着我。
　　一双双眼睛，瞳孔幽深，眼白浑浊。
　　由心底泛起的寒意一瞬间迅速布满全身，我崩溃地发出一声尖叫，跌跌撞撞地离开座位，嘴里不断重复道：“下车，我要下车。”车后门开了，我又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回头，跟在身后的居然是那个刚刚坐在我后面的男生，他瞪了我一眼，说道：“别挡路。”然后先我一步跳下车。
　　我看到他一脸严峻地跟上来，放心了，毫不犹豫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中短篇，写来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