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梦千劫》溪辞南葵

4、记忆（下） 段青涯给了

　　段青涯此言一出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头一酸，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湖面上的白鹤扑打着翅膀飞走了，周遭静的让人害怕。我感受着从他手心传来的温度，那么真切又那么虚无。我哆嗦着嘴唇却始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我已经分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太阳缓缓地落了下去，黑暗一点点的压了下来。

　　“你瞧，天都暗了，我们……我们该回浣月小筑了。”我心虚的迈着步子想逃离这里，刚走了几步我便听到迎面传来另外一人的脚步声。

　　我停下脚步望着这个“闯入者”。她提着一盏灯笼，慢慢向我靠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灯笼发出的模糊光晕使我并不能看清楚她的样貌，大抵看来是个年轻的姑娘。

　　当她在我面前站定了身子，提起手中的灯笼仔细的打量着我时我才看清楚她的摸样，是个年约十六七岁长相清秀的少女。

　　忽然她张开双手把我抱了个结实。

　　“小姐，真是谢天谢地你还活着，芷蓉都快担心死了。”

　　芷蓉？我在脑子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却发现这根本是徒劳，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又怎会记得旁人。

　　“我……”我想试图跟她说明我的情况，可又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

　　“小姐我们回家吧。老爷和我娘一定会很高兴的。真的是谢天谢地，感谢菩萨庇佑。”芷蓉开心的拉起我的手喋喋不休起来。

　　“芷……芷蓉，等一下。”我将手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

　　这时，在我身后的段青涯忽然跳出来站在我的身侧。“这里没有你家小姐，赶快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一直都觉得段青涯温暖和煦的如同寒冬里的暖阳，可是他这句话一出口我有种冬日里被劈头盖脸的浇了一盆冰水般，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寒而栗。

　　显然芷蓉受到的惊吓比我要大。打从她看清楚我的样子到她自顾自的兴奋自白开始就没有注意到我身后段青涯的存在，此刻又听了段青涯这番话怎能不惊恐万状。

　　芷蓉伸手抚着胸口眼睛瞪得老大，举起手中的灯笼照向段青涯。

　　我能感受到芷蓉的惊恐程度，因为她提着灯笼的手在不停的发抖。灯笼里发出的光晕映在雪上一忽一忽的。

　　“你是什么人，这分明就是我家小姐，你怎的就说不是……”虽然她一副梨花带泪惊吓过度的摸样，但还是没忘记反驳段青涯，而且字字铿锵有力。

　　段青涯挡在我的身前，我望着这个我熟悉又有些贪恋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我对他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此刻有人来寻我他便这番阻挡究竟是为何。难道他有事在隐瞒着我？

　　在我愣神的同时我只觉得眼前犹如白昼一样亮了起来。

　　只见段青涯举起右手，手的周围泛着蓝莹莹的光芒。

　　“即刻离开这里，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我能感觉到这句话充斥着满满的杀意。

　　由于段青涯挡在我的前面，我看不到芷蓉的样子，但我想此刻她决计不会如先前那般还有心情与段青涯理论一番了，别说是她了，就连我都被他的冷言冷语吓到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后面狠狠地推开了段青涯。

　　就算是找错了人，对于一个小女孩用得着发这么大的脾气吗？更何况我只是被他捡回来的，他又怎知人家找的不是我呢。

　　这一刻，我第一次萌生出想要找回记忆的念头。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段青涯究竟是我救命恩人还是……他究竟有没有隐瞒我些什么。

　　这种不确定的情绪扰的我心烦无比。

　　“这是干嘛，不过是来寻人的小姑娘而已，你凶什么凶，太过分了吧。”话语间我已经走到芷蓉身侧将她揽在怀里，我能感觉到她在瑟瑟的发着抖。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段青涯说话。借着灯笼的光我看到段青涯脸上哀伤而错愕的神情。

　　“小姐……”芷蓉小声的唤着我。

　　“不要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你说我是你家小姐，那你一定知道我所有的事情对不对。”

　　芷蓉重重的点着头。“当然了小姐，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怎么了？你不认识芷蓉了吗？”

　　“呃，说来话长，看你冷的都发抖了，我们找处暖和的地方再说。”我拉起芷蓉冰凉的手往浣月小筑的方向走去。

　　我瞟了一眼段青涯，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并没有理会，还是扶着芷蓉继续前行。刚走了几步我便听得到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我知道是段青涯跟了上来。

　　尴尬的气氛蔓延在浣月小筑的每一个角落。

　　段青涯一脸死黑的立在门口，不动不语。

　　芷蓉满怀戒备的盯着段青涯，脸上惊惧的神色也并未消褪。

　　而我，千百个问题盘旋在脑海，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这诡异的气氛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终是我忍不住开了口。

　　“芷蓉，我摔下山崖失了忆，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伸手指了指段青涯。“是他把我救回来的。既然你知道我的事情，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是谁，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芷蓉听了我的话终于不再执着的瞪着段青涯，转过头一脸担忧的望着我。

　　“小姐，都怪芷蓉不好，当初应该陪你一起来寻药的。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只“嗯”了一声，芷蓉眼里盛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手忙脚乱的急忙替她去擦。

　　“你别哭，别哭，我只是记不得一些事情，可我的人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能感受的到，这个小姑娘对我的关心绝对不是假的，见她这副伤心的摸样竟让我十分的怜惜。

　　芷蓉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诉关于我的故事。

　　她说我叫骆羽麟，是京城最有名的酒坊莫停樽的掌柜骆方舟的独女。

　　我本是不出深闺的大家闺秀却机缘邂逅了当朝震远将军蓝天震的大公子蓝卓骁，互生好感而后私定终身。谁料，边陲蛮夷来犯我凌国边境，蓝老将军年事已高，蓝卓骁为表孝义与忠君护住之情只得牺牲与我的儿女私情，主动请命率兵平乱。他答应我驱逐蛮夷之后一定风风光光迎娶我进蓝家，尽管此刻蓝老将军并不认同我这个准儿媳妇。

　　当初也是因为他英雄气概使我暗许芳心，爱的就是他这股凛然正气。我将自己亲手绣的香囊赠予他，千叮万嘱让他多加小心，我会日日祈祷他平安归来。依依不舍送别情郎之后我便整日都在思念中度过。

　　半月之后，就在战事快要传捷之际，蛮夷小族请来强人助阵竟重创我军，而蓝卓骁也在此一役中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将士拼死将蓝卓骁带回朝都凌国医治，可是所有名医药师都宣布束手无策。

　　太医院主事苏拓断言蓝卓骁不只是身体受创这么简单，而是元神涣散才致其昏迷不醒，一般草药根本就无用。

　　蓝卓骁的二娘苏晴筠乃是苏拓之女。她虽是女流之辈却得了父亲的真传，医术也可非一般。她提及曾经在一本很古老的医学典籍中见过一种可以凝聚元神的仙草，不过这只是个神话一样的存在。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荒诞的无稽之谈。而我甘愿相信会有这样一个奇迹，遂不顾所有人劝阻，铤而走险只身来这仙山竹萳涧寻药。

　　可是我这一去便是几月，杳无音信。

　　芷蓉是我奶娘的女儿从小同我一起长大，虽名义上她是我的丫鬟，但我俩的感情如同亲姐妹般的好。此次我去竹萳涧她没有跟随而来本就懊恼万分，而我又去无消息，所以她也顾不得我爹和他娘的阻拦势必要来这竹萳涧寻我。

　　终于老天没辜负他的一番情谊，竟在青涯湖边寻到了我。

　　待芷蓉讲完我的故事之后，始终不发一语的段青涯忽然施了咒法，芷蓉一下子就软绵绵的瘫倒在桌子上。

　　“你对芷蓉做了什么？”我惊呼一声，连忙探探芷蓉的鼻息，还好她呼吸顺畅，只是昏睡过去了而已。

　　我本以为段青涯会同我解释些什么。

　　而他并没有，他只是给我两个选择。

　　他说，要么留下，他会送芷蓉安全离开并删除她的记忆，让她不记得来过竹萳涧也不记得见过你我。

　　要么，你便随她离开，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不要问。

　　我本就憋着一口气，他这样说我便可以断定我的猜测并没有错，他一定有事情隐瞒了我。

　　即是我的救命恩人为什么又怕家人来寻我？奇怪。蹊跷。费解。

　　于是我故作姿态根本不正面回答他丢给我的选择题。

　　“既然家人来寻我，我肯定是要随她回去的，只不过……。”

　　我故意卖关子本以为段青涯会说些什么，比如挽留之类的话，可他却只是沉默。

　　就在我还希冀他能对我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颗如凝血般冷艳猩红的小的珠子。那珠子红的妖冶无比，仿佛有魔力一样让人移不开视线。

　　段青涯抬起手来，将珠子放在我的额间，我只觉一股沁凉之意从额头蔓延至全身。我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颗红珠子竟被他嵌进了我的额头。

　　我蹙着眉看着段青涯，不知道他是何意。

　　“这颗珠子叫做血凝魄，我已施了法术将它嵌在你的额头，平时不会被人察觉。”

　　“血凝魄？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我……”

　　“以后你会用的到。我教给你使用它的口诀，当你遇到危险或者想逃离什么地方的时候，血凝魄可以助你隐身于人前。不过你要记住，这血凝魄生效的时间只有六个时辰，而下次使用的时间要与上一次间隔十二个时辰。”

　　“隐身？这个小珠子居然能让我隐身？”我瞪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段青涯并没有理会我的大惊小怪，念出了一句口诀。

　　“记住了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暖心轻柔，我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段青涯又递给了我一株草药，他说这就是能够聚人元神的七幻草，将此草晒干研碎成沫放入香炉内燃烧七日，蓝卓骁的元神就会从新凝聚。待元神重聚之后再过三日蓝卓骁便可以醒来。

　　我乖顺的接过草药用手帕小心翼翼的包好。

　　“我会消除这位姑娘的记忆，让她不记得见过我。明早我会送你们离开竹南涧。”

　　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很清楚的知道我想听到一句他挽留我的话，哪怕就那么一句。

　　可是，终究还是没有。

　　我不知道是在跟他赌气还是在气自己的不争气，直到段青涯在竹萳涧外的小镇上为我和昏睡的芷蓉雇了辆马车，我望着他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始终没再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