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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理想 ...

  •   我问爸爸:干嘛还要费钱去读那些书?我唯一的理想就是当个壮实的农妇,裹一块白头巾戴顶草帽每日牵一头水牛风里来雨里去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水牛吃饱之后把它拴在榕树下扛起锄头别上镰刀就去挖地种鲜花,鲜花顺利开出大红花朵时我便将他们剪出来放在水桶里挑到城里去摆摊换钱——读那么多书作甚?当爸爸说让我继续读高中考大学时,我慢条斯理的陈述道。
      老爸的脸漆黑一片,放下手中的烟说:你敢再多说一句我打断你的腿!我当然立即噤声。
      读就读。说的也是,在布摩中学里我又不是整天垫底的害群之马,笨蛋如阿怀的人多如海边的沙。
      于是不管怎么说,在布摩中学读完之后,我和妹妹被扔进铁路中学,即铁中。据说这虽是一所昂贵但却能使学生获得高分的学校,爬上重点本科基本没问题——除非高考你在家睡大觉。反正是这么说的,还说上北大的每年有一两个,清华稍微差一点,三年或是四年才能冒出一个来,然后被记录在学校的成长史里,更确切的说是被写成传记赫然贴在学校的橱窗栏里,被后来的学弟学妹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观看、念叨他们的简介,简介中会包括他们的家庭、家庭中有多少个孩子、第一次参加铁中测验的分数以及他们的偶像——比如牛顿、爱因斯坦或孔子。那些历届考上清华北大的师兄师姐成为进入铁中就读的学生理所当然的膜拜偶像。
      我的爸爸原是农民,种很多的白菜,后来布摩村的后山被人发现有金子,是座金山,于是掀起了淘金热,虽然比不上美国的那一次,当总体而言,已算是相当热的淘金热了。显然爸爸放下锄头镰刀也去淘金没想到果真发了点迹。有了钱的爸爸,和中国的众多暴发户一样,爱面子,自然要让他的孩子们就读于名声在外的学校。于是我和妹妹被送入那个面积只有五个标准的足球场大的铁中。
      爸爸说进入那所学校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都得要托关系,给些钱或买几条大中华什么的。又说:即使是有请人吃饭的钱也不一定能进去,关键是要有熟人——你们不知道,有了熟人才好办事呢。爸爸嘴里的熟人是村里那位在铁中当了主任的白老师,在布摩村他声名在外,逢年过节他衣装得体的回村里来,接受村里人的敬意和杀鸡宰羊的邀请。村里的孩子进入铁中都通过他在铁中的关系和地位,他仿佛是一座永垂不朽的通天塔坚硬挺拔,因此,布摩村的人毫无保留的对这位白老师贡献自己一辈子的敬意。爸爸自然也是通过这样的通天塔寄予厚望地把他的两个女儿或许能够送上体面的社会地位上去的。
      到铁中那天,我穿着白色短裙和有着两只兔子的粉色短袖衫,都是新的,凉鞋也是——我心想进城嘛,要穿的好看些,背着大书包。书包里装着要吃的藩荔枝和一塑料袋在院子里摘来的鲜花,艳丽的红,摘的太急扯的过猛,花朵上粘着干枯树枝和死蚂蚁。那是布摩村家家户户都栽种的藤萝,香味浓郁迷幻,鼻子敏感的人在村子外头就就可以位闻到这种叫做红女儿的花香。
      铁中坐落在海边的一片森林里,面积狭小的校园种满高大的印度紫檀,以至于刚开始进入学校的人总会错觉为自己仍然置身于森林里而非校园中——据说这是建校以后才开始栽种的树,却高大得惊人,带着明显长得过快的架势——这是热带植物的生长特点,易逝、虚张声势。太阳总是竭尽力气才能将光线照射到铁中的地面。学生的穿行怎么看怎么像在森林里游荡,自由自在,他们很少笑,捉迷藏一样。
      校园里你只看到一种颜色,那就是绿。深深浅浅的绿,没完没了,巨大而不可抗拒。噢,My God,我的学校,我的老爸砸了些钱在这里,让我在这里学习考上一所大学去光宗耀祖。但对我而言这似乎不是学习场所而是睡觉和玩耍地带。这个地方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于是从一开始我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对这个学校产生好感,快乐多于新奇,心轻轻的飘飘着:这里的学生都来自哪里呢?巴所的孩子都白白嫩嫩,穿着齐齐整整的短衣短裤凉鞋,比起布摩村那些流鼻涕穿一双破烂拖鞋在尘土里玩耍的孩子而言,这些巴所人好看很多。
      妹妹很紧张很害羞,眼睛一直看着地板,偶尔偷偷的抬眼看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她穿着老老实实的黑色平角裤子,上衣的纽扣一直扣到脖子顶部。妹妹学习出色,以优越的成绩考上市重点,家里人一直以妹妹为荣——当然我也不至于差到让家人丢脸的地步,是布摩中学的学习楷模。我学□□,没拿过一张奖状。不过爸爸让我在铁中读,死活都要让妹妹也跟我一起去铁中,让她教教我或者说管管我。
      我们拎着很多袋子坐在学校的石阶上,等那个知名的熟人过来把我们带到宿舍楼去。经过的学生以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们:心想这些皮肤黑不溜秋的乡巴佬难道也要在我们这里读书吗?有一个对着我们吐口水。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心里嘀咕道:当心你的脖子。
      海岛的九月是雨季,暴雨通常没有任何征兆的倾泻而下,连感觉最灵、在路边抢着啃破毯子的狗都来不及躲,雨水就不顾一切的下来了。正当我们在等那位通天塔老师的时候,一阵风吹来,我感到手臂上一丝丝的冰凉,我嗅到雨水在不远处的气味。我对爸爸说:要下雨了,咱们先到走廊那里先躲起来。爸爸说:“瞎说,天那么好,怎么会有雨,白老师叫咱们在这里等咱就在这里等,他眼睛不好,是个四眼鸡,万一找不到咱们那又得耽误时间。”
      “可是要下雨了,他看不到咱们,我眼睛好得很,我会看到他。”我对爸爸说。爸爸一心在等通天塔的老师,对我的说话烦躁,巴不得我像个不长嘴巴的一声不吭一屁股乖乖的坐着等老师过来把我们领到学生宿舍去。我心想应该乘着没下雨之前到学校的各个角落看看。我起身走下一个台阶。爸爸怒喝起来:“你去哪里?别动,安静的坐着等老师到来。”
      “我哪里也没有去,就到架子那边看看,你可以看得到我,老师来了你叫我一下我会用力跑过来的。”
       爸爸发火了,说:“我说你不听,你干脆回家算了,你非要到那个架子那边站不可吗?你现在同样也可以看得到那个架子!回来坐下,别耽误我看老师来了没有。”
      妹妹也对我的行为不满,两眼放凶光。她端端正正的坐在台阶上,眼皮抬也不抬。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通天塔的老师还是没有露面。
      爸爸说:“像人家这样体面的老师事情一般都很多。”
      爸爸的话没有说完,一滴巨大的雨就下来了,砸在我们所坐的台阶上。我到处搜索是否有更多的雨滴以便让爸爸赶快搬行礼到走廊里躲雨。当我还没有来得及看到更多的雨点的时候雨水劈头盖脸打下来。
      我们起身拿着包拖着箱子往走廊走去。雨水打着我的帽子,爸爸的背,妹妹的头发。雨水铺天盖地而来。天地之间仅有雨水在肆意的拍打着。铁中的森林仿佛一个巨大的筛子,在过滤着从天而降的雨水。
      没一会那位戴着大框眼镜的通天老师到了。说了些抱歉的话就带我们走向学生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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