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月》柔兮若熹

27、坦白 一日，林茉

　　“我给她下了药。那药性缓慢温和，只是会让胎像不稳而已。我本来只是想，让她身子不适，好召回苏澈，治他的罪。若苏澈对夏九真有私情，他肯定会擅离职守、私自回宫，我便可治他的罪；若他与夏九一清二白，那他之前也许诺过我保住夏九的胎，我一样可以有理由责罚他。
　　只是不想……”
　　林茉一惊，好毒的心思。都说虎毒不食子，可这皇帝竟然对自己口中最心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下手。何况他当时就知道，这可能会是他的皇长子，很可能是未来的太子。
　　他到底不是从前的他了。想当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个在书房中安静看书的男孩，眉眼干净，神思清凉，怎会有这样阴沉的心机？
　　终究是日子流走着，物是人非了。
　　“只是不想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不想有人也想害九儿。那人用的药和我下的药药性叠加，毒性厉害，这才害死了她……”
　　“什么？！”她惊道。
　　“那你可查出这人是谁？”
　　皇上这是收敛了几分情绪。他垂着头，一脸懊悔地擦了擦眼泪。“没能。这人收手地太干净，朕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查，恐怕很难查出了。”
　　“……”
　　她愣了半晌，才从震惊的情绪中走出来。
　　“罢了吧……”她无奈一笑。
　　“臣妾曾经以为，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如今才明白，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
　　可天下的对错，人生的恩怨，纠缠盘错，又如何说得清。皇上还是早日放手吧，不要再悔恨于已铸之错。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来日犹可期……”皇上念念自语着，仿佛着了什么魔，身体左摇右摆，站立不稳。
　　林茉一把扶住他，不想那个清冷决绝，刚强冷漠的少年帝王竟然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抬头望向远方，黑云渐起，遮住了万千星斗的光芒。一轮明月再难以抵挡夜的黑暗，被浮动的密云侵蚀着。
　　也不知何时才再是天亮。

　　一夜之间，林茉和皇帝之间仿佛多了些许默契。
　　从那次御花园月夜下的谈话之后，皇帝来得更加频繁，而林茉也不再多说什么，他来了，她便端茶倒酒，两人赏花论诗，倒也愉悦。
　　“皇上与夫人之间，有种平常夫妇闲话家常的感觉呢。”小绯给她梳头时说着。
　　林茉笑了笑。“我可和他没什么关系。”
　　“皇上对夫人的感情，都在眼里了。”小绯语气平静如水。林茉察觉出几丝异样，仔细一看，果然她眼眶红了。
　　“想你家娘娘了？”
　　小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是不是觉得皇上移情别恋的迅疾，替皇贵妃心中不平？”
　　小绯倏地跪下了。“奴婢不敢……”
　　林茉叹了口气。“你不必自责，我倒是艳羡你们主仆情深。皇上与我没有那层男女之情，只是我与他自幼相识，少年情深而已。你不要这样误会他。”
　　“夫人不知，皇上对你的感情来得不同寻常，却格外深厚啊！皇上对夫人就算没有男女之情欲，那也是难舍难分的依恋。”
　　林茉心想，也有几分道理。皇上身居帝位，高处不胜寒，又有几人解其心事？他愿意把那些宫闱密事同自己讲，愿意在自己面前落泪，愿意抛却帝王的尊严，自己在他心中，大概是有些分量的吧。

　　林茉在宫中被软禁了半个月，日渐消瘦。皇上每日见了她，总要叮嘱御膳房做些食补。吃得愈发昂贵，可是也挡不住她衣带渐宽。
　　苏澈就像于人海中失踪了一样，渺无踪迹。苏府被封了，苏家的资产被没收了，林家因为之前与苏家多有往来的缘故也接二连三地遭到创击，只是因为林茉力保才得以生存。
　　一夜之间，曾经可以依仗的，都变成了需要自己保护的。
　　曾经自己保护的，也是树倒猢狲散，早已不知所踪。
　　好在林茉生性洒脱，并不十分在意虚名浮利。只是苏澈始终没有音信，让她担忧的很。
　　一日，林茉在宫中树下坐着喝酒，隐约听见墙外路过的宫女议论纷纷，说是自己病危了，死期不远矣。她思忖着，又是皇上的计谋，好让苏澈早日回来。
　　如今皇帝已经准备充足，候他多时。就算他是天下传为神人、威名远播四方的将相，又如何与盛世之君相抵？林茉后悔自己从来不曾过问他的政务和军要了，她根本不知道苏澈有多少实力，无从估测他的胜算。如今只身一人被囚禁在皇宫里做人质，成为他的累赘，却也别无他法。
　　她不是不相信苏澈，只是藏不住的关切。

　　三日之后，流言竟然成真，林茉病倒了。
　　隐约之间，她听到皇上责备一众宫女，听到皇上的叹息声，手上还有湿润暖热的温度。
　　她缓缓睁开眼睛。
　　“茉茉！”语气中的焦急无处隐遁。
　　是皇上的脸 。
　　她身上乏力，眼睛睁了睁，便又合上了。感觉着手上的温度，倒是一觉好梦。

　　次日醒来时，皇上喂着她喝了碗粥。
　　”你可知道自己是怎么病的？“
　　林茉摇了摇头。自己这一病来得蹊跷，她也知道。
　　”你和皇贵妃情同姐妹，但朕不希望你步了皇贵妃的后尘。“他脸色认真。
　　林茉点了点头。夏九一向身子利索，病来如山倒，去得蹊跷。
　　“臣妾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她无辜地看向皇上。
　　皇上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头绪就不要再想了，好好休养好身体才是首要。”
　　她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送走皇上，小绯扶着林茉到御花园走了走。
　　林茉看小绯面色不佳，问道：“你最近休息的不好吗？怎么这样憔悴？”
　　小绯摇了摇头，不吱声。
　　林茉想了想，明白过来。
　　“是不是我这一病，皇上责罚你们了？”
　　林茉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你如实告诉我，我绝对不告诉皇上。我只是想了解下情况。”林茉温言道。
　　小绯含着泪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夫人不知。皇上关心情切，把绯华宫上上下下的婢女问了个遍，无人知晓夫人的病因，只是前日还好好的，那日怎么就病了。皇上心急，把婢女责罚了一遍，每个人都挨了不少板子。”
　　林茉心疼起来。本来是自己不小心，身子又不争气，怎么连累了上上下下这么多人。
　　“难怪这样憔悴。你回去歇着吧，我自己转转无妨。”
　　“不敢！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奴婢小命就不保了。”
　　林茉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缩减了今日的路线。

　　整个御花园人迹稀少。林茉逛着也无趣，便想早早回去。一念即起，便要转身往回走。
　　刚一扭头，却看见不远处有个衣着雅致、眉目秀丽的女子，看着十分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曾经见过。那女子正看着她。
　　看到林茉转身望向自己，女子一言不发，面无表情，转身便走了。
　　“那人是谁？”林茉问小绯。
　　“回夫人，那是淑贵人。”
　　“……可是以前的淑妃？”
　　“是。”
　　“她什么时候从冷宫里出来了？”
　　“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吧。平时很少见她出来走动，可能是在冷宫呆怕了。”
　　“……”林茉看了小绯一眼，想来夏九平时对待下人一定是十分宽和的，不然怎么养出来小绯这么一个口无遮拦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