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公卿》裴锵锵

2、第一章 初冬

　　冀州的冬日总是来得格外的早。

　　夏氏的目光穿过八宝纹落地罩，再透过重重迭迭的幔帐，看到了自家熟睡着的姑娘。

　　已经是卯时了，姑娘再不起身就太晚了…最多让姑娘睡到卯时中。

　　夏氏轻轻捧起王祯芝的衣物走到神雀负雏衔鱼熏炉旁，细细地熏着这些衣物。

　　一边熏衣一边对源烟道：“姑娘马上要起身了，你去小厨房给姑娘挑几样点心垫垫肚子。”

　　“是。”源烟轻轻走了出去。

　　夏氏熏完最后一件衣物时正好卯时过半，便轻轻掀开幔帐，柔声唤道：“姑娘，已经卯时过半了，该起身了。”

　　如此反复唤了三次，才将王祯芝唤醒。

　　“奶娘，再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王祯芝虽然醒了，但是十分不愿离开柔软馨香的锦被，只露出一双大眼在外，冲着夏氏撒娇道。

　　夏氏也不说话，只用略带严厉的目光看着王祯芝，王祯芝只好嘟囔着嘴慢慢从锦被里钻出身来。

　　夏氏的目光这才柔和起来：“看着姑娘起早，奴婢也不忍心，但是姑娘再起晚就要错过晨昏定省了。虽然老爷心疼姑娘，允许姑娘不去晨昏定省，但姑娘却要遵守规矩侍奉尊长。”

　　“奶娘，我知道的。”王祯芝说着就要掀开锦被下床来。

　　夏氏连忙按住了她：“小祖宗啊，昨夜里下了一夜大雪，外面都滴水成冰了，冷得厉害，你身子又弱，还是等丫鬟们抬个暖炉来给你烤一下你再出被褥吧。”

　　一旁的涵雨早已吩咐小丫鬟们去抬暖炉，又与浣芳清芸二人端来了牙粉，沐盆等物伺候王祯芝洗漱。

　　没一会儿，四个小丫鬟就抬了鼎青铜暖炉进来，放在王祯芝床前，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火墙也烧了起来，没多久房间里就温暖如春。夏氏这才让王祯芝起身，涵雨浣芳几个又连忙为王祯芝穿上被夏氏熏得香香暖暖的衣物。
　　“呼——冷死我了！”却是源烟提着鎏金螺钿漆食盒进来。

　　早有机灵的小丫头为源烟脱下大氅，免得源烟身上的寒气过给了姑娘。

　　“姑娘起身啦,外边还下着大雪呢。雪都积起半根手指那么多了，看来姑娘今日要穿木屐了。”源烟边说边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瓷碗瓷盅拿出来摆在小几上。

　　王祯芝正跪坐在铜镜前，奶娘夏氏轻柔地挽起她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随手取了一支檀木发簪斜斜固定住后便有小丫鬟递上一瓶小小的瓷罐。夏氏简单浣手后打开瓷罐，一股清冽的梅花香瞬时在温暖的房间中散漫开来。

　　王祯芝原本自顾自的从妆奁中取出一个描着梅花花样的瓷盒，轻轻拧开，在脸上涂抹着梅花香膏。闻到这样的香味，不禁顿住了。

　　“奶娘，这次梅花露的香味怎么不一样？”王祯芝问道。

　　“姑娘忘了吗。上次小郎君不知从何处寻了一个新方子。”夏氏取出梅花露均匀地涂抹在王祯芝的头发上。

　　“奶娘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上次哥哥还说我现在用的梅花香太腻，失了梅花的风骨呢。”

　　“原来姑娘还小，用甜腻的香最合适不过了。不过姑娘今年要及笄了，也是该换种香调了。”说话间夏氏已经将王祯芝的长发盘起。

　　温暖的房间里，甜腻的梅花香层层铺开，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温暖。可是今日——王祯芝失神地嗅着从发丝处飘来的清冽梅花香味，这样的香气，让她发冷，让她心尖发疼。

　　“姑娘，该用早膳了。”源烟见她有些发愣，便出声提醒道。

　　王祯芝这才开始食用小几上的点心。她先用了点薏仁红枣粥，又略吃了几块水晶龙凤糕，就赏给源烟几个吃。

　　“姑娘昨日里梦到了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呀。”源烟并不去吃姑娘赏给她的点心，反而笑意盈盈地问道。

　　王祯芝疑惑地蹙起了弯眉，思忖片刻后突然笑开，“梦到跟爹爹哥哥去踏雪了。”

　　她笑时一双大眼弯成了月牙状，再配上雪白的肌肤，花瓣似的嘴唇，简直晃花了屋子里一众丫鬟的眼。丫鬟们不禁在心中感叹：姑娘这般家世，又有这般相貌，将来不知谁能迎娶了去。

　　“奶娘，你上次给我做的可以穿木屐时用的分趾袜呢？今日穿木屐正好可以拿来穿。”夏氏一听不由喜笑颜开，这是她从今年年初就开始给姑娘做的袜子，一针一线都是自己亲手缝制的，没想到姑娘也还记得。

　　“奴婢这就去拿。”夏氏笑眯眯地起身找出了一个锦袋，从中拿出一对分趾袜。这对分趾袜的内囊是用极好的兔绒毛做的，只选兔子最最柔软的短绒毛，一只这样的袜子就要用上十只健壮的兔子。在内囊的外面又用极其御寒的紫貂毛裹了一层，最后再用细羊毛再裹一层，再做几样颜色花样各不相同的袜套套在外面，就可以直接穿在外面了。

　　穿着妥当之后王祯芝捧了一个小手炉就走了出去，丫鬟刚一掀开厚重的锦帘，一股寒风就迎面扑来，王祯芝不由打了个寒噤，抬头望瞭望天，还是一片漆黑。

　　小丫鬟已经在前面提起了灯笼，庭院里每隔十五步就有盏小宫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王祯芝及奶娘丫鬟们都穿了木屐，源烟在旁边为王祯芝打着油纸伞，一众仆妇们跟在后面，也都穿了木屐，缓缓向正堂走去，木屐落在青石板上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