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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湖上萍水聚 相交投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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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约在巳时,令驰云却起了个大早。想是今日之约不凡,令驰云出门时,一袭白衣飘逸,水蓝色绣带环绕腰间,少了些方刚血气,平添几分文采风流。临去前,他叮嘱倾雪与苏沉薇,虽说江陵有一方镖局的大分局在,不怕有人闹事,可这些日子到底旅途劳顿,两个女孩子当好好歇息。这才一人一马,不紧不慢地向洈水湖而去。
洈水湖离江陵城主城并不算多远,不过一会儿,令驰云已经御马来到了洈水湖畔。下了马,令驰云突然犯起难来,这洈水湖水面宽广、船家众多,一来他不知道叶云瀚在何处等他,二来他也不知该乘哪一条船去。
“钱财得失,祸福去至,命运前程,尽皆可知。”说来也巧,正当令驰云绞尽脑汁之时,身边居然路过一位算命先生,皂袍青巾,左手摇铃,右手持一张长幡,上面斗大的字写着:“请命谈天,卦金一两。”
平日里令驰云是最不信这些鬼神天命之说,即使行镖在外,他也很少求个什么保佑。可今日一下子看见算命先生,心中突然想到,不如向这算命先生请个字来问问。
“先生留步。”令驰云转身追上去,拦住了算命先生。
“这位公子仪表堂堂,气象不俗,想必出身气运亨通之家吧?”
算命先生看起来瘦骨嶙峋,如苍松白鹤,声音虽虚弱,但是总觉得能喋喋不休。令驰云心头一跳,行镖之人,最讲究的,便是“气运亨通”四个字,难不成这老头还真有些道行?
“先生神算,在下想向先生请一卦。”
“公子要测什么?前程?财运?还是姻缘?”
“在下想寻人。”说着,令驰云抬手,在算命先生手掌中写下一个“叶”字。
“哦?寻人……”算命先生,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眉头一皱一展,笑道,“公子寻的,只怕不是一般人呐!”
“先生何以见得?”令驰云问道。
“上有举世安危,众生繁华,下却只生一木,独手擎天。可见其外路人皆知、名传天下,其内正气浩然、不形不阿,虽非显达,却是当世奇才啊!”
“先生真乃神人!”令驰云眉头顿时舒展了,“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前来寻一位天下奇才,还望先生告知该往何处去?”
“这个嘛……”算命先生还是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眯着眼睛,缓缓念道,“这个一身青衣之人……”
“先生连这个都能算出来?”令驰云双目大瞪,对于算命先生的态度顿时改观了,看来世上确实有活神仙。
“啊,这个,”算命先生先是一顿,然后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样子,悠悠开口,“你看这个叶字——五行中木主东,东方长居的主神乃是青龙,此人既然如此了得,自然是一身青衣,以应天象,以应天象。”算命先生趁令驰云发愣,又紧接道:“上有繁华喧闹,下有绿树掩映。此人现在必在此处往东的一座山中,山顶众生攒动,山下碧树环绕啊!”
“原来如此!”令驰云这个平日里全然对算命之说不屑一顾的人,此刻倒生出了些拜师学术的念头,“多谢先生指点。”说着,将一锭银子拍在了算命先生手里便扬长而去,全然不顾算命先生一脸愕然。
洈水湖的湖心有一座山,在江陵城号称“小蓬莱”,山顶上的一座文曲星君庙,引得无数有志走科举入仕的青年才俊前来拜访。除此之外,家有读书孩童的,父母也会来求文曲星保佑;丈夫一心求功名的,妻室也会上山来为夫君求个吉祥,加之江陵城自古就出了不少进士及第,故这“小蓬莱”的香火,已有上百年不曾断绝。
山间青石映翠,流水淙淙,绿树环抱之中有一座小小的石亭。亭中一张石桌,上面置了一张古朴的茶案。一把紫檀壶,四只木茶盏,隐隐冒着新茶的香气。桌旁端坐一人,一身青衫、头戴斗笠、青纱垂面,正是当日在聚贤客栈以一敌众的男子。虽不曾显露真容,但观其气度举止,一如隐士高人,又如仙落凡尘。风采惊世,必不难想象。
“这个青衫一叶,果真不是一般人。喝个茶而已,还选了这么一处胜景。”一丛花草之后,换了一身鹅黄衣裳的苏沉薇一边费力地向外张望,一边轻声嘟囔,“倾雪,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啊……”令倾雪手扶枝桠立在树上,冲树下的苏沉薇悄声说道,“他一身青衫不假,但是还是带着斗笠,我看不见……”
听说谪仙叶云瀚要现身相见,苏沉薇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在屋里待着?这不,除了自己偷偷摸摸跟着令驰云追到这里来,还煽动了令倾雪跟她一起来“凑热闹”。令倾雪本来说什么也不肯来凑热闹,怕惹了叶云瀚和她二哥不高兴,可又实在招架不住苏沉薇用叶云瀚的兵器扶柳剑来挑拨她,说什么把握机会见见那把天下闻名的奇剑,直说得倾雪心痒痒。这不,总算两人一起偷溜,挨骂也不会独一份儿。
青衫男子不紧不慢地向四只茶盏中慢慢斟上了茶水,茗香沁人心脾。这时,有人从山下迈步而来,一身白衣潇洒,正是算命先生一卦送来的令驰云。
“你说你二哥,居然打扮?还打扮成这样!”苏沉薇到这时还不忘调侃令驰云。
“令驰云见过叶大侠。”眼前这个青衫男子深不可测,且尚未显露真容,令驰云一心结交,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令公子客气了,‘大侠’二字,叶某担不起。”青衫男子起身还礼道。
“不知找驰云前来,所为何事?”
“不急。”青衫男子伸手制止,只见他指骨修长却不羸瘦,恍若美玉筑成。听得青衫男子转过身来,语气平和地说:“来者是客,二位姑娘也请不必躲藏了。”
苏沉薇的脑子“嗡”的一震,原来叶云瀚早就发现她藏在这里,只是一直未说破。令倾雪更是震惊,自己的轻功自小苦学,如今已经算得不凡,居然就这么“没骨气”地被叶云瀚发现了,只好嘟着嘴,不太情愿地从树上飞了下来。
“久闻令家三小姐身法非凡,今日终于有幸得见。”叶云瀚见令倾雪轻盈落下,便开口称赞了一句。令倾雪却是有些神色不平,有些委屈地嘟囔道:“叶大侠切莫取笑倾雪了。谁不知道,旁人的轻功都是练出来的,只有青衫一叶,轻功全是天然禀赋。”
令倾雪说得委屈,令驰云却是一脸错愕。这两个丫头不听话,这倒没有出他所料,但是没有想到这两个丫头居然玩起了这种小把戏。毕竟这是第一次与叶云瀚相见,未免有些失了礼数。
“只是想回馈一下三小姐当日盛情,若有得罪,还请勿怪。”叶云瀚语气柔和,却仍然未动,只是换了一种略显无奈的语气道,“还有你——下来吧。”
“唰”的一声,夙月青背着金翎弓,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亭子顶上翻了下来。这可是一对老对头了,此刻却在他们三个“外人”面前针锋相对,弄得令驰云都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了。
“你还是不死心?”叶云瀚语气里没有平日的轻松,无奈反倒更添几分。
众人正在不解,夙月青便赶忙摆手道:“天地良心!驰云是你自己请来的,至于她们两个,多半是慕名而来,也是你自己招惹的,跟我半个铜子儿的关系也没有!”夙月青说到此处,见叶云瀚仍旧负手而立,毫无反应,便换了一种腔调,“其实……我是听说你请驰云在此处相见,所以专程来……给你配个不是。”
平日里软硬不吃、雷厉风行的夙捕头,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夙月青居然还有如此“贤良淑德”的一面,这让令家兄妹和苏沉薇都大开眼界:“云瀚,昨日……是我不对,太鲁莽了……不过我不是存心冲撞你的,我……给你赔不是了。”
“我问你,叶云瀚生平最恨,你可知晓?”叶云瀚仍旧未动,丝毫不为夙月青的示弱所动,反问一句。
“阴谋中伤,栽赃嫁祸。”夙月青低垂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孩童,却又不敢违抗,只得吞吞吐吐地小声答道。
“既然如此,你可愿受罚?”叶云瀚居然要向夙月青施惩罚。先不论二人武功修为相差几何,堂堂七尺男儿与一个姑娘为难,怎么说也有些匪夷所思,何况还是叶云瀚这般的人物。
“是。”夙月青颇无奈地皱了皱嘴角。金翎神捕居然主动认栽,还是这么一副服服帖帖的样子,这更让令家兄妹和苏沉薇难得其解。
许久,斗笠之下传出一声叹息:“罢了”。
话音刚落,只见叶云瀚抬手,终于摘下了斗笠,露出了真容。
“是你!”令倾雪一双大眼睛充满惊讶之色,直接叫了起来。
“你们见过?”令驰云更是诧异。
“这……当日在临安醉仙居,出手替我们解围的,原来是……是叶大侠……”令倾雪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真是悔青了肠子。毕竟青衫一叶名动天下,自己怎么说也是初出茅庐,当日举止言谈,未免轻佻了些。
“叶某闲云野鹤,当日偶然路过。只是那人不知深浅,若当真惹得三小姐出手,只怕性命堪忧啊。”叶云瀚微笑说道。世上皆说青衫一叶谪仙出世,可真正见过他真容的并没有多少。令倾雪在这么短时间内再次见到叶云瀚,连自己都有些不敢信。至于苏沉薇,上次在醉仙居,只消一眼便脸染红霞一言不发,今日又见,何况还是如此机缘巧合,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沉薇姐姐又变哑巴了……”同为女儿家,令倾雪这出身镖门的丫头,待人接物上倒是当真收放自如,现在反倒偷偷笑着苏沉薇,结果引来她怒目而视。万一这小丫头口不择言,把自己昨日在聚贤客栈中如何对得罪她的斗笠男子大加抱怨,她可当真颜面无存。
叶云瀚简单寒暄几句,不失时机地转回身,对上了一旁想开溜的夙月青:“此事并未善了,拿来。”说着,叶云瀚冲着夙月青摊开右掌。
“什么东西?”夙月青先是一怔,随后便是一副不知所谓,一脸无辜地看着叶云瀚。
“拿来。”看来叶云瀚十分了解夙月青,这小把戏根本不需要戳穿,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三人旁观根本不知这是何意,却只见夙月青如吞了苍蝇一样,表情痛苦而诡异:
“云瀚,这是最后一片了……我知错了,能不能……”
叶云瀚不等她说完,便以眼神对上了她。此刻他倒是铁石心肠,夙月青几乎恳求一样的神色丝毫不被他收在眼里,只是右手仍旧摊着,并未回缩半点。夙月青看来也深知叶云瀚的脾气,若是非要耍无赖,虽然叶云瀚不会动手抢夺,但今后可能就再无后话了。想到这儿,夙月青只好悻悻然地从袖中掏出一片碧绿莹亮的玉叶子,放在了叶云瀚的掌心里。
“这算是惩罚,略施小戒而已,但我也不会落你口实。你向我要的,我给不了,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件你更加需要的东西。”说着,叶云瀚伸手从左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交给了夙月青。
“什么东西……”夙月青还在念叨着,却突然一下子愣住了——在她打开匣子的一刻,几乎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一般,半天都没有动静,只是定定地看着木匣子里面的东西,眼睛里光芒点点。
“认得吗?”叶云瀚虽然未动,但是语气终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和。
夙月青抬起头,虽然无言,但是眼睛里光芒未散,脸上满是震惊与感激的神情。
“回去吧。”叶云瀚没有退避,只是轻描淡写而又郑重其事地向夙月青抱拳施礼,便目送她下山去了。
“没想到叶大侠和月青姐姐居然是老相识……”令倾雪亲眼看着二人打了半天的哑谜,一派老友的样子,尤其是夙月青最后那个令人无解的表情,更让人难以揣摩。难怪夙月青会在客栈说自己根本没想着抓他了。
“谈不上老相识,有些交情罢了。请入座吧。”叶云瀚见夙月青已经没了踪影,便回身邀三人入座。四只茶盏刚好面对四人,看来早就安排好了。
“今日请令公子前来,是有一物要奉还原主。”叶云瀚先饮了一杯,后取出一块通体乌黑的令牌和一枚写着奇怪符号的坠子,放在了令驰云面前。令驰云立时一惊,面前放着的正是先前失窃了的驰云令。
“力敌众寇,三毙其二,只因最后一人习盗门功法,侥幸走脱而已。此坠在他身上寻得,或许日后能为公子所用。”叶云瀚看着驰云令和坠子缓缓开口,惊得三人如同听天书一样。令驰云没想到驰云令会被叶云瀚中途寻回,而两个丫头根本没想到驰云令会失窃。
“二哥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令倾雪一边数落她二哥,一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怀里。
“实不相瞒,驰云正忧心能否找到线索寻回令牌,没想到叶大侠竟慷慨相助,驰云这厢感激不尽。”这可不只是嘴上说说,令驰云甚至还准备离席施礼了。这可为一方镖局和令家上下化解了一桩潜藏的祸端。
“何必如此。”叶云瀚伸手拉住了令驰云,让他又坐了回去,“你我年岁相仿,昨日又切磋了一番,今日再见便已是朋友。若是执意如此,岂非拒人于千里之外?”
“承蒙不弃,令家上下都愿结交叶大侠这个朋友!”令驰云这次精明不少,没等叶云瀚出声,便立刻更正道,“多谢云瀚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说着,二人互敬了一杯。
看着叶云瀚眼前这般笑意温然的样子,令倾雪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乐。只是还来不及高兴令家跟青衫一叶交了朋友的好事,偶有回溯之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教令倾雪又想起了昨天在聚贤客栈里自作主张扯住人家的蠢举动来。忍不住回顾一番,更是觉得蠢不可耐,当场便忍不住又羞窘起来。
“咳咳,”令驰云偶一瞥,见倾雪低着脑袋闷不出声,心下微动,眼珠一转,便几分做作地咳了两声,圆场道,“我说,咱们江湖儿女,行事直爽,该当从无矫揉造作才是。一个人当闷葫芦,冲自己撒气,算什么英雄好汉?冒冒失失地,上手就扯人家衣裳,还半天没有个所以然,这般一声不吭的,就要装糊涂了账么?”
“二哥你……”这么直白地被人挑破脸面,即使是从小亲近到大的亲哥,也是立时就让令倾雪不忿起来,可是碍于叶云瀚在场,她也不敢像往常一样伸手戳她二哥脑门儿,只好一双眼睛饱含怒气地瞪着无所谓的令驰云。而叶云瀚本来似乎已经忘记了这桩事,偏教令驰云这么一说,虽说也是事实,可这“上手就扯人家衣裳”的说法,怎么听怎么有些别扭,何况这么点破一个姑娘家的气恼,实在不委婉得紧,故而也为了这莫名气氛,咳了一声。
“呃,叶大哥,我昨日……真不知道是你,不然我绝对不会扯住你……咳咳,不会自作聪明的。”令倾雪眼见气氛尴尬,急忙趁大家都下不来台之前,抢下话头来对叶云瀚道了一歉。叶云瀚虽说自觉无论如何回应,都有些奇怪的尴尬,但亦不曾无动于衷,只迎上令倾雪探究的目光,轻轻颔首,微微抿了抿唇。
“那,那昨日是谁,不分青红皂白,就好勇斗狠地上手与人缠斗?爹爹传下厉害的武功,就是让你——仗势欺人不成?”得了回应,令倾雪突然想到什么,对上她二哥一脸悠哉,立刻便是原模原样地还击,“口口声声说什么早就看出端倪,半天也不见你跟人家止武论礼。传出去倒叫人家说一方镖局未来的总镖头,从年轻时候起,出门见人,就都是横着了!”
“哎?你这丫头……”令驰云刚要反驳,却突然一顿,眼睛微微眯了眯,窥破了什么似的,“我知道了,左右是不能被人压了一头。该不会是昨天小雪儿说了那么一大摊话,却没半个字回音,甚至都比不上二哥我蛮不讲理地跟人动粗,故而自己嫌弃自己了?”
“别又往我身上扯。难道我冤枉你了不成?我虽说,虽说说了一团无用,但,有劝和的用心,也是真的。可你明知道是诬告,还要跟人家动手,岂不是大大得罪……”
“呵,这胡搅蛮缠的……”
“好了好了。”叶云瀚深吸一口气,两相安抚道,“好心好意,终致今日的好局。既然是各有各的功劳,何来惭愧?何来得罪呢?”叶云瀚一边说着,一边斟满了自己面前茶盏,邀请两兄妹一同举杯,笑道,“要还是这么数落着没完,只怕昨日,叶某确是得罪苏姑娘了。”
本来这一句略带玩笑的话,是叶云瀚见席间一阵,苏沉薇明明似有什么话想说,却始终不得开口,故而特意调转几人的注意力的。可谁知这轻描淡写一句,却让满怀秘密心事的苏沉薇更加不好意思,只好勉强跟着席间,与几人共饮了一杯。
“哎,对了,尚不曾问起。”令驰云按下茶盏,看向叶云瀚道,“这一路上几次三番遇险,都是在关键时候有人出手,那位神秘人是你的话,想来倒顺畅得多了。”
“前番听得江湖突发大事,懒得凑热闹,只好表了番人情,便远遁临安避事。谁知道酒还没喝够,又被这不依不饶的大捕头盯上了,唉。”叶云瀚淡淡道来,无奈一叹。
“等等——懒得凑热闹,只好表了番人情?”听话听音,令驰云目光一清,几分忖度地对上叶云瀚不以为然的神情,忍俊道,“我就说嘛……那幅白衣龙王图——是你的大作吧?”
在三人惊讶又有些敬佩的眼光之下,叶云瀚没说什么,只三分慵懒地笑了两声。
“啧啧,好个青衫一叶。”令驰云顿时来了劲头,先是往后一仰,眯起眼睛故作高深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衫公子,却又一瞬狡黠地凑上前来,笑道,“恐怕白飞羽想破头也难料到,一向神游天外不问世事的谪仙,竟然也有这等顽皮捉弄于他的趣味。”
“让他猜吧。”叶云瀚浅饮半盏,似在回味。
令驰云也饮了一口,点点头,又道:“只是,若月青一路北上是为了寻你,只怕以她的本事,已经知道前日是你出手,才跟着我们……哎不对,我竟糊涂了!你要真是想跑,这世上还有人能追的上么?”
“是啊,”叶云瀚看了一眼突然醒悟的令驰云,颇认真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么能坐在此处与你们共饮呢?”
“好算盘呀!说起来是令驰云欠了你的人情,可也未尝不是当了你拿来堵月青的盾牌。了了旧账,添了新交,落个清净!哈哈哈!”令驰云摇头晃脑地道出这一节,直惹得亭下众人都开怀一笑。
“哎,今儿这是怎么了?”聊了将近一个时辰,一来二去,令家兄妹都对叶云瀚的温润随和之性情深感亲近,其间自是其乐融融。可偏偏苏沉薇,平日里最是能言善辩的大小姐,自从入了座,就不曾出过声,只一个人默默喝茶,倒弄得令驰云满肚子疑惑,“大小姐,这默默然了许久,总得有个缘故吧?出门在外的,你可万万不要吓我啊!”
“胡说!我……”苏沉薇见令驰云与叶云瀚谈天说地好不痛快,令倾雪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补上一两句,自也乐在其中,心中越是不甘沉寂,却越是担心自己不论如何行动,都怕落在那人眼中成了俗套,时辰推移,反倒弄得如坐针毡一般。好不容易令驰云抛了话头过来,分明一肚子话恨不得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偏偏那人一双眸子温然看来,登时便如坠入了千潭秋水之中,只觉沉湎徜徉,自己的喜怒哀乐,顷刻间便荡然无存了。
“许是题不尽兴吧。”叶云瀚虽然从无察觉苏沉薇的异样是因为自己而起,却也乐意奉陪,“苏姑娘若有什么兴趣所在,在下愿与一听。”
叶云瀚微微点头,苏沉薇却顿觉魂魄一震。坐在对面的谦谦君子既然属意一叙,不说些什么也是万万不行的了。思来想去,苏沉薇下了一番决心,总算是满满看了叶云瀚一眼,柔声道:“沉薇想问……叶大哥,这戒指……不是凡物吧……”
话头突然一转,叶云瀚先是一顿,后微笑道:“苏姑娘好眼力。”
果然,令家兄妹只顾着与叶云瀚聊个不停,根本没有注意到叶云瀚右手中指上还戴着一个戒指般的物件。这戒指样式奇特,纹络清晰、如柳叶一般,通体约有两环,薄如蝉翼,轻柔绕在叶云瀚的手指上。观其材质更加奇妙,通体透明,似一块冰雕琢而成,在叶云瀚的手指上,几乎无迹可寻,察觉不到,也不足为奇了。
“这是——陨冰玄铁?”令驰云是走镖的行家,天底下最识货的人之一,仔细查看后便知道这是神筑山庄的镇庄之宝——“陨冰玄铁”。这宝物与叶云瀚有莫大的关系:相传神筑山庄意外得到了一块天外飞石,而这石头却被厚厚的冰茧包围着。用火焚烤化开之后,神筑山庄从中发现了一块半个脸盆大的、冷冽如冰却无法融化的东西。此物最为神奇之处在于此材质坚硬无比,神筑山庄为了锻造它,几乎将所有炼造之器都磕断了。后来一番偶然,叶云瀚于庄主韦氏一家有活命之恩,庄主韦天工便遍寻古法,最终借由叶云瀚的气血引动加以锤炼,将这一块“陨冰玄铁”铸造成了一柄绝世宝剑。这宝剑吹毛立断削铁如泥自不消说了,虽说通体只有一片叶子的厚薄,却极为柔韧,可屈可伸,来去自如。韦天工深谙此剑非凡,便取“静如垂柳,动若清风”之意,名之为“扶柳剑”,并将这镇庄宝物赠予了叶云瀚。当“青衫一叶”之名流传开来,叶云瀚所持的这神秘莫测的兵器更加引人注目,乃是不折不扣江湖中头一柄奇剑。只是鲜少人知道,韦庄主打造此剑之时,还造了这么一“片”戒指。
一听这话,原本就是奔着宝贝来的令倾雪顿时来了精神,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直等着她二哥把话顺下去,求得一窥扶柳剑之真容。
“嗯……神筑山庄的韦庄主,当数当今武林第一不可多得的铸剑奇人呐!着实羡慕云瀚有大造化在,想当初,为了求韦庄主亲自铸一把剑,爹可是亲自许了一笔大买卖——大哥和我兄弟俩为山庄出十年的镖约啊!”
“哦?”听到此处,叶云瀚亦放下了茶盏,“此事我亦有所耳闻。难道你这买卖换去的,就是曾为神筑山庄名器之首、后来却被所谓知名不具的大买家收藏了去的漱玉剑?”
“哈,果然识货!喏——”令驰云拍了拍掌,另一边的令倾雪早就按捺不住,赶忙取出了自己行走江湖的佩剑,端到了叶云瀚面前。见此名剑,虽是行走江湖多年,叶云瀚亦不免神色为之一肃,小心翼翼地接到手中,细细打量。只见这白玉长剑比寻常佩剑长出三分之一,通体如银月般莹白无瑕,虽打制成古朴形貌,却难掩锋刃处轻薄欲透。四下观赏一番,叶云瀚右手轻轻握上剑柄,掌心放出薄薄一丝内力,却见宝剑顿时一声轻轻鸣动,剑身轻转间光华流转,更多了些刻骨的寒意。
“名不虚传。”叶云瀚品鉴一番,又将漱玉剑奉还了令倾雪,“尘华两却,持性守一,不愧是名器之首。”
“清澜玉是我爹行走江湖多年,搜集来压箱底的好东西。想来两个哥哥长这么大只捞着副拳套,啧啧,这么把好剑单给小丫头留着,教我看了都觉得肉疼。”
令驰云揶揄两句,叶云瀚不吝一笑,而令倾雪却是收好了剑,便双手按在桌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看她二哥,又看看叶云瀚,似乎有什么未尽之语,翘首以盼似的。虽说初识,但叶云瀚并非愚驽之人,两边看看,心下便即了然。
“好吧。”
但见叶云瀚微微吐气,便即起身,绕到亭外一排竹木后面去了。
“叶大哥……生气了?”令倾雪给她二哥眨眨眼。
“都把杯子放下。”令驰云冲他妹妹努努嘴。
果不其然,令倾雪和苏沉薇刚刚放好茶盏,只听竹木之后“嗡”的一声,如梭如磬,震得人眼皮一跳。一阵枝叶爆碎的噼啪之中,再回神看,只见眼前桌上的几只茶盏,无一例外都泼了茶水出来。而此时,叶云瀚亦已经回到三人面前。
令倾雪眼睛顿时一亮,直溜溜地盯着叶云瀚手上。只见叶云瀚两手端着的,与其说是一把剑,不如说是一道汹涌氤氲的寒气。虽然大致能看出扶柳剑如柳叶一般修长纤细的形态,但远远近近,总是难以捕捉到剑锋何在。
“果然是那道清啸寒气。”令驰云左右看看,又忆起劫镖夜里那道封喉寒影,亦忍不住倒吸凉气,“这剑气可真是嚣张,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烦劳叶大仙人施个法?”
叶云瀚掌指轻动,从掌心放出丝丝内力灌入剑身,扶柳剑便如同有了灵性,渐渐寒芒内敛,最后回复了最初的形貌——正如手上的戒指一般,晶莹剔透,无形无痕。
“果然如此。”令驰云点点头,“神筑山庄的上品宝器,若与主人相合,便可通灵。云瀚翩翩君子,与扶柳剑气息相合,相互滋养而更生光采。宝器认主,小雪儿,你这驭剑之道,要学的可还多着呢。”
两位公子正在谈笑之间,令倾雪这小丫头,居然大着胆子,想去碰碰扶柳剑的剑身。只是剑影在前,尚未碰到,叶云瀚右手一拨,剑尖向内一震,“唰”的一声,扶柳剑便不知怎么地被收了起来,不见踪影了。
“哪儿去了!”令倾雪瞪大了眼睛,无奈叶云瀚的动作太快了,扶柳剑又通体透明,如冰一般,想看清楚自然很难。
“并非我小气,”叶云瀚笑了笑,看着令倾雪道,“你该知道这是为何吧。”
令倾雪心头明了,只是嘟嘟嘴。没碰到扶柳剑自然不甘心,但是扶柳剑不认她,她又不像叶云瀚那样内功深厚,压制不住剑气,若是莽撞,只怕会受伤的。
令驰云一个眼神制止了小妹的顽皮,又转向叶云瀚道:“说来也算有缘,要不是今日碰巧在洈水湖岸上遇到一位神算道长,只怕我今日都不一定能找到这里来。”
“不提我倒忘了,”叶云瀚也笑了,举起茶盏道,“他让我代他多谢令二公子厚赐。”说着含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这……”令驰云顿时明白那算命先生根本不是什么活神仙,而是早就受了叶云瀚的安排,引他来此,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叹道,“我还当这世上当真有活神仙,现在看来,就算有,也只能是你叶云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