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长歌》云黛染

14、容颜（牺牲） 生当复来归

　　神佑纪七百五十四年
　　三月三日
　　时间过得太快，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和各种演习中，我都没发现已经又是三年。
　　杰夫长官去年就离开了，我接替了他的职位。圣城中的骑士们不比地方军，我们不遇到大事是不会出动的，想要攒军功也就没有那么容易，在这里，官职的升降是以实力来评判的。
　　临走前杰夫长官说，他不是尼亚派来的，他是自己来的。因为他很看好我，觉得应该给我一点指点。而这两年，我没有让他失望。
　　我真不知道杰夫长官这么重视我，为了我特地跑来新兵营里。我觉得亏欠他，这份恩情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
　　杰夫长官大力地拍我的肩膀：“臭小子是不是很惊讶？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以为圣子派我来的！”我确实很惊讶，我想我那时的表情肯定特别傻。杰夫长官捏着我的脸说我还年轻，不要总一脸老气横秋。他还说他在圣骑士团等我，相信我有一天会走到比他更高的位置。
　　虽然我也这样想，因为那是我必须走到的位置，可是会相信我的人并不多。杰夫长官是第一个跟我并不熟却依旧如此信任我的人。我真的很对不起杰夫长官，在明白真相之前我并不亲近他。
　　听说西城区的异端闹得越来越凶，高层决定派科斯特大人去剿灭他们。科斯特大人是审判院异端镇压局的局长，属于教皇的直系下属，可以说，他就是教皇手里最锋利的剑。而我这种骑士属于圣战部，负责对外战争。本来，彼此没有联系，但是因为情报上的异端比较猖狂，圣战部将和异端镇压局联手。
　　这不再是演习，我要真正地面对战争。
　　其实我一直猜测，所谓异端，真的全部都是该杀的人，没有被诬蔑的吗？科斯特大人为教皇杀了那么多人，成为一柄悬在人们头顶的剑，他又是如何看待这一切的呢？当真就能一点不在意？
　　那么，人生的意义何在？
　　四月七日
　　来自教庭的审判降临在西城区。整个西城区如同被投进了石子的垃圾堆一样炸开了。
　　其实我并不是很想用垃圾堆来形容西城区，这是对西城区那些贫民们的侮辱，但是除了这个形容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于圣城而言，西城区就是一个垃圾堆，这里聚集着圣城所有的流浪汉、乞丐、醉鬼、赌徒、骗子以及其它的穷人们，混乱不堪。
　　西城区的人们慌乱地四处逃跑，想要躲避这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可是无数穿着铠甲的士兵们拦住了他们的路，将他们牢牢的控制在西城区内。
　　在这场双方关于名利的斗争中，他们注定是被放弃的牺牲品。
　　异端镇压局的人来时，马蹄声打破了军队的沉寂。他们清一色的黑制服，利落的短发。除了领头那个人。
　　科斯特大人比我更像个传道士，他看上去苍白秀美，嘴角总含着隐约的笑意，一身黑色长袍，领口绣着金色十字，只差一本圣典了。如果不是他胸口异端镇压局的徽章，我绝对不会想到他就是科斯特。
　　民间有许多关于科斯特的猜测，什么刀疤脸大胡子肌肉汉，我初听时只觉得他们描述的像个屠夫，差点没笑了。异端镇压局跟圣战部的区别就是，他们是杀手，我们是军队。
　　军队中可以有莽夫，只要乖乖听将领调谴就好。但杀手不可以。科斯特大人本质上的确是个屠夫，但不能拿普通的屠夫跟他比。
　　冷厉的刀剑毫不留情地起落，满耳惨叫声。没人能辨清面前的是民众还是异端，只有都杀了。敌人非常狡猾地混在人数庞大的穷人中，窥探最合适的时机。
　　我很茫然，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突然无法分清对错。我想我明明是打进教庭内部想作改革的，为什么我却好像渐渐被同化了。
　　战斗中是不能分神的，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但这个错误却也是我这一生中的转折点。
　　科斯特大人正好在我身边不远，他从袖子里掏出柄匕首扔过来，为我解除了危机。战斗结束后，他把我叫到身边问：“你就是尤利？”我立刻就知道一定是有人请他保我，而那个人除了尼亚不会有别人了。
　　我被邀请加入异端镇压局，科斯特局长夸我战斗意识不错，培养好了还能更强。我犹豫了下，还是问他对教庭的看法。他瞄我一眼，笑了：“我对教庭的看法？我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忠于教庭吧？”我感觉一阵尴尬。
　　“国家就像一个大的异端镇压局，需要有领导者以及秩序来维持。没有了教庭也还会诞生别的主宰，但这中间的更迭会发生多少场战争呢？那些战争造成的损失和死去的人，谁来负责？”
　　“没有谁能完全不犯错，大家都一样。而利益都是相对的，保护一部分人的利益就要损害另外一部分人的。我只能选择多数人的一方，让另外一方去牺牲。”
　　“所以我选择了教庭。我保证异端镇压局杀的人都是应该死的。”
　　这是科斯特大人的原话。
　　我恍然惊悟。我一直纠结于对错，却忘记本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为了大局，有些人必须做出牺牲。科斯特局长是一柄剑，他总在让别人牺牲，但成为剑何尝不是他的牺牲。
　　异端镇压局有一句专属祷告词，也是唯一一句。
　　至高的造物主啊，请将和谐的一面留给世界，剩下那黑暗的一面，我愿镇守。
　　五月十日
　　心境发生变化后，很多事情我都看开了。
　　科斯特大人说的对。杀戮有时候也是为了守护，对与错只是立场的问题，我们只能维护多数人的一方，有些人必须做出牺牲。
　　神佑纪七百五十六年
　　八月十四日
　　我已经不常写日记了，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能跟谁说。
　　我成功成为一名圣骑士，还记得我加入那天，杰夫长官很高兴地拉我喝酒。我也很高兴，因为站得越高我就能影响越多的人。我和尼亚、尼特尔主教、科斯特局长以及朋友们，我们或许真的能够改变世界。
　　可是，迪兰省城爆发了瘟疫。瘟疫源是密河镇。
　　那是我的故乡，我从那里走出来。四处打架的迈克尔、可怜的小琳达、爱喝酒的斯特叔叔、会讲故事的山姆爷爷……我还记得他们，我没有回去看过他们，第一次回去就是要把他们全杀了，烧毁埋掉。
　　我没有办法，那是瘟疫！没有人能治得好，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只能……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故乡的孩子们长大，老人亡故。我去的时候，镇子已经被封起来，只许进不许出。满镇的死寂，人们的眼神充满绝望。
　　迈克尔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小琳达看起来已经嫁了人，他们瘦得不像样，比我们当初最穷的时候还狼狈，死气沉沉的，完全靠着剩下的求生本能还在挣扎。他们没有认出我，我穿着防传染的全封闭软甲。
　　那一天是我的噩梦，不敢回想。我带领着士兵杀了所有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喜欢过的讨厌过的，都死了。鲜血溅了我满身，我觉得我也死了，就像行尸走肉。
　　我看着一把大火烧尽了记忆中的小镇，火舌吞没了满地的尸骸，那种心情就好像回到那么多年前，面对着全家人的尸体，突然好想大哭。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科斯特局长，他骑着马来接我。我看着这位前辈，他悲悯地走过来给我一个拥抱。我努力睁大眼怕自己哭，问他：“科斯特大人，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好吗？”科斯特局长沉默片刻，拉着我就走：“我带你走，找个地方，哭吧。”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家了。我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为了大局，总有人要牺牲。
　　我罪孽深重，不能清偿。
　　八月十六日
　　我回了圣城，想到尼亚。这一生曾陪过我的人几乎都离去，只剩他还能共同回忆。
　　突然很想去看看他还好不好，于是我就去了。在圣子的宫殿里，他好好生活着，什么都不知道。我走过去抱住他，尼亚愣了下才反手抱住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尼亚，你就是我的根，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