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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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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屋里氤氲着一股呛喉的烟草味。
柴柯心想:“五天,这是他呆在家里的第五天”
他搁下钥匙,独自进了房间并且习惯性地关上门,暂时把那些腐蚀□□的浑浊、该死的沉重、尴尬统统如敝屣般抛之脑后。
老掉牙的mp3播放着熟悉的歌曲,触摸不到的旋律温婉有力的在心脏上狂扎了几针。
在它依旧流行的年代,柴柯满怀感激、欣喜的从母亲手里得到这部mp3,那时候里面只有一首歌,歌名很奇怪叫creep,不觉得好听,可最后又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情愫把它留了下来。
一直到现在,变成单曲循环的唯一。
柴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听到敲门声,等人推门而入摘下他的耳机才警觉的坐起身子。
“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客厅。
他与父亲面面相觑的情况极少发生,此刻正努力压制惴惴不安的心神。而父亲好像也没有做好马上开口的准备,点上一根烟放在嘴边啄了半口就焦躁地扔进了烟灰缸。
半晌。
“我准备再婚”
父亲的声音就像一颗颗弹珠落在白色的瓷盘上,清脆得让人害怕。
“当然不是现在,我只是说有这个打算,如果遇到合适的就想发展看看”
柴柯冷笑,终于要被抛弃了吗?
这样的结局他曾经幻想过千万遍,那些所谓的练习,真正到了事情发生的这一刻,全如泡沫般幻灭。
柴柯望着父亲,凌厉的眼神如同桎梏在脖颈的枷锁,令人喘不过气来,“你想要我怎么做?搬出去?本来我就打算高考以后离开这个鬼地方,如果要我提早滚蛋也可以”
“你说什么?”父亲直怔怔的看着他
“我没说错吧?你难道不是要赶我走的意思?这些年带着一个拖油瓶过日子很辛苦、很碍事吧?你早就应该像我妈那样抛弃我,她能做到你为什么不可以?”
父亲倏地站起来,手高举在半空中。
这一次柴柯大概会被打死吧?
他忘不了每每提到母亲就会挨揍的经历,却依旧在父亲心里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
“打啊!打啊!”柴柯咬紧牙
父亲的拳头第一次成了装模作样的假把式,他虽然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却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脸上渐渐露出倦意,放下手,转身萧瑟的走进房间锁上了门。
那个背影凄凄楚楚,促使柴柯咀嚼到一丝丝窒息的味道。
是周围的压抑感扭曲得越来越狭隘?还是氧气正在成片成片被抽干?总之有种力量在他心脏上挤压,心就快被碾碎似的。
迫不得已,柴柯只得从这个并不像“家”的“家”冲了出去。
在任洁家楼下靠着墙呆了一宿,第二天,迷迷糊糊发现浑身都是被蚊虫叮咬的包。
昨天的柴柯就像被黑暗的夜吞噬后丢弃在路旁的躯壳,那时候他仰头看到了任洁家亮着微光的窗户,一切就平静了下来。
早上,他没等任洁自己先去了学校,然后趴在桌上一直昏昏沉沉的睡。
也曾稀里糊涂被数学老师点名去黑板上解题,他不耐烦的睁开眼,懒懒散散走过去凝神思考片刻,三两下写出一长串令人叹为观止的解题过程。
有人说,这是往年理科高考的题,文科生不曾涉猎,他却信手拈来。
老师面露难色,最后方讪讪的表示:想睡就睡吧,反正我早就不想管你了。
得过且过混到放学,他伸个懒腰,欣欣然去找任洁,任洁瞅了他一眼,背上包离开了。
他们在回家的路上一前一后。
柴柯迎合着她的步伐跟在后面,饶有兴致踏着她的影子。他听人说过,若是踩住一个人的影子,那么便留住了这个人。
尽管只是荒诞的说法,柴柯依然稳稳地迈出每一步。
“你是在踩我的头吗?”任洁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回首看他
微风习习,她的秀发在脸颊边摇曳,空气中混杂着她身上清新的橄榄芬芳。
扫一眼地面,柴柯忙不迭地把脚从她影子上挪开。
回到茶花小区,他们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像两个步入晚年的迟暮老人,享受着余晖布施的恩泽。
“在这里遇到你、遇到奶奶是我从没想过的事情”柴柯抬起头望着天,“我还以为会在那个黑洞里苟且偷生的活下去”
“你从没说过,是怎么认识奶奶的”任洁说
“就在这”
“这?”
柴柯“恩”了一声,然后对任洁说,遇见奶奶那天,他就坐在这里(确切的说是坐在任洁曾经为了看他出洋相而踩过的那一个石凳上),注视着小花园重新移植过的花花草草,以及立在土壤中的一块扎眼的警语:不得破坏!
有人突然在他耳边说了句:“之前这里的花都是你伐的?”
他转过头,见到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家。
那时候,对奶奶的第一印象是,她很清瘦,白花花的短发彰显着老一辈人浓厚的年代感,脸上的皱纹像田里犁成的沟,纵横交错非常清晰。
奶奶慢悠悠的在他旁边坐下,然后把帆布的袋子搁在桌上,袋子有几处刺绣,是老人们一贯偏爱的古朴风格。
拿出一根新鲜的玉米,井然有序的将一颗颗玉米粒剥下,最后仅剩坑坑洼洼的玉米穗轴,尽管奶奶的动作迂缓,她却相当精于其中的技巧和方法。
那天,柴柯亲眼目睹一根根玉米穗轴堆积成了小山的模样。
他享受这样的陪伴,哪怕是相对无言也觉得踏实。
“后来呢?”任洁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柴柯突然沉吟不语,仿佛陷入了亘久之前的回忆
后来,他常常在这里遇见奶奶,几乎每一次她都是忙碌碌的,不得清闲,好像完成一顿简单朴实的清茶淡饭是她人生中的头等大事。
而他,只能自欺欺人的感受这个过程,然后把便利店充饥的快餐,幻想成她尽心尽力烹制出的一桌美食。
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令柴柯难以启齿,他讨厌自己被贴上可怜、不幸之类的标签,所以,像拭去玻璃窗上覆盖的雪花一样,让它们慢慢消散、慢慢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