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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与他,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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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颜其实是一尊不爱多管闲事的神,他此番一反常态地与东华说这些,一来是看在白真的面子上,二来是出于长辈对于小辈的关心,这第三呢,也是由于他与东华有过浅薄的同窗情分。
见东华因他的话停了停步子,折颜心里感到了些许欣慰。这几十万年来,他与东华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非常深厚的交情。方才说那番话时,折颜尚有些担忧东华会不耐烦。只是十里桃林同青丘素来交好,凤九更是他看着长大的,折颜自觉不论是作为凤九的长辈还是东华的旧友,他都应当劝上一劝。幸而东华在与凤九有牵扯的事情上倒是极富耐心,看他的反应,也许还会对折颜的话有所思忖,这让折颜顿觉前景一片开朗。
迷谷见白真上神面色铁青地回了狐狸洞,连忙迎了上去。不料想他身后还跟着东华帝君与折颜上神,迷谷见状连忙见了个礼,他瞧着东华帝君怀中的凤九殿下脸色苍白似是受了重伤,便立刻将东华帝君往凤九的卧房引去。
这并非东华第一次到凤九的闺房中来,目之所及,陈设还是旧时模样,甚至连那颗夜明珠的位置都不曾变换过。他稳步行至榻前,屈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将凤九放到了床榻上。迷谷十分有眼色地寻了几个绣墩进来,却见帝君与两位上神都围在凤九殿下的榻前,没有半分想要休息的意思。
折颜捏了个诀,浅白的仙泽自他掌心缓缓覆盖了凤九的全身。白真与东华一左一右,分立在折颜身旁,两道目光皆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沉睡的少女。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揉着眼睛寻了过来,他轻轻扯了扯被挡在外面的迷谷的衣袖,问道:“这是怎么了?”
迷谷一脸愁苦地回道:“凤九殿下受伤了,折颜上神正在为她疗伤。”
团子很是吃惊:“凤九姐姐伤得很重吗?”他有些着急地挣脱了迷谷牵着他的手,迈着两条短腿想要挤到榻前去瞧瞧他的凤九姐姐。
白真见团子来了,便移了移身子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团子趴在凤九的枕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被裹在浅白色仙泽中的少女,良久仰头问他的四舅舅:“会好吗?”
白真瞥了折颜一眼,点了点头:“会好的,有折颜上神在,凤九不会有事的。”
团子听了白真的保证,才放下一颗心来。他乖乖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向右偏了偏头,入眼的是一片落紫流光。
“东华爷爷。”团子瞧见这位紫衣银发的神君,便立刻想到了成玉同他说过的话,他非常自然地向东华打了个招呼,问道:“你也是来看凤九姐姐的吗?”
东华垂眸看了他一眼,道:“不错。”
团子继续与他搭腔:“我听成玉元君说,你喜欢凤九姐姐是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十分天真。一个不足千岁的小天孙,对情情爱爱其实并没有什么透彻的理解。他只是听成玉元君与他的三爷爷连宋君以及那位银灰袍子的司命星君曾经聚在一起议论过东华帝君同凤九姐姐的一些往事,他在一旁一面吃着坚果,一面听着成玉讲东华帝君对青丘凤九是如何用情至深。
白真和折颜万万没有料到团子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二人皆不知该作何言语,只是不约而同地望了东华一眼。而那平日里将“后宫空置,远离红尘”八个大字写在脸上的东华帝君此时却是一派古井无波地忽视了投向他的目光,十分坦然地道:“不错。”许是察觉到折颜分了神,东华继而侧过脸来望向他与白真:“你二人看我做甚?”
折颜并未作答,他只是似笑非笑地将手收了回来。随着他的动作,裹着凤九的仙泽尽数褪去。凤九方才苍白一片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她有些难捱地蹙着眉,轻启微微干裂的唇,喃喃地唤道:“东华……”
白真听了这声,不由地眉毛一跳。若不是看在凤九受了伤的份上,他真想用床头的那颗夜明珠堵了凤九的嘴。
折颜倒是习以为常,他一手扯着白真,一手扯着团子,很是识相地退出了凤九的卧房。东华见人都走了,便一撩衣袍,矮身坐在了榻边。
他的手轻轻抚上凤九额间的那朵凤尾花,指尖所及之处终于有了些温度,东华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回了原处。他本想着再渡些修为给她,却又怕扰乱了她的气泽,犹豫了一番还是作罢。好在经受了折颜方才的仔细医治后,凤九堪堪保住了一万来年的修为,倒不至于狼狈到连人形都化不成。
东华如今对她实在颇多不放心,他思忖良久,自她怀中取出那两只铃铛,随手施了个仙法,牢牢地将那串铃铛系在了她的脚腕上。
凤九伤得有些重,大约需要休养一两个月的光景。白真已经差毕方鸟向白奕和白浅报了信,他正在前厅的四海八荒图前端着舅舅的架子教育团子切莫乱说话时,东华不急不缓地自凤九的卧房中步了出来。
折颜放下手中的枇杷,瞧了一眼东华,问道:“你的外袍呢?”
只着了一件深蓝色中衣的东华迎着折颜与白真意味深长的目光,十分自然地在石凳处落了座。他端起迷谷倒好的茶,抬眸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画的那幅图,淡淡答了句:“凤九喜欢,我便留给她了。”
折颜:“……”
白真:“……”
摊上这样一个没什么出息的侄女,白真上神着实觉得有些头疼。
好在东华并未久留,瞧着凤九的状况稳定了下来,身体并无大碍,他便慷慨地留下一碗血回了九重天。白真第二日照着东华的吩咐,将血混着糖水调匀了,一勺一勺喂给了凤九。折颜很是闲散地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一边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一边道:“我以为你会为难东华几句。”
白真面上无甚表情,目光专注在凤九的脸和那柄勺子上,并未理会折颜。其实折颜猜得不错,他起初确实是这样打算的,只是不知为何,看见帝君腕间那道寸长的伤口后,素来伶牙俐齿的白真一时间竟然失了言语,最后还是做了个礼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出了狐狸洞。
“真真。”折颜唤他的名字,脸上的神色是难得的正经,“凤九与东华帝君的事,委实与你与我都无甚关系。你是她的四叔,我也是她的长辈,教养凤九自然是我们分内事,可若是插手她的姻缘,实在是有些越界了。”
白真自然是晓得这番道理的,按照青丘的风俗,凤九的姻缘首要的还是由她自己做主。若是到了适婚的年纪,像从前的她姑姑白浅上神一般没什么心上人,那也是白奕应该烦恼的事情。
只是他对折颜还有些脾气,便没有做声,自顾自地端起碗走了出去,留下折颜一个人坐在绣墩上默默叹了口气。
白奕回到狐狸洞时,白浅已经坐在凤九榻前吃了三颗桃子,喝了六杯茶,手中的话本子正巧看到要紧情节,却被白奕的一声轻咳打断。她听见白奕的声音,立刻将那话本子往袖里一塞,站起身来同他打了个招呼。
白奕眉宇紧锁地望着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凤九和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的那件紫色外袍,不由地露出了一个十分头疼的表情。白浅倒是司空见惯的模样,她用那柄玉清昆仑扇的扇骨拍了拍白奕的肩膀,宽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凤九左右不过三万余岁,你此时烦恼这些实在没什么必要。我听她的几位姨母时常感慨凤九这般好的皮相竟没有成长为玩弄男仙的绝代妖姬,实在可惜。如今看来这许是因为我们凤九是个有福气的,她若是拿下了那位石头里蹦出来的东华帝君,岂不是比绝代妖姬还要厉害几分了。”
白奕并不期待自己的女儿长成什么绝代妖姬,他只求凤九能够平平安安的飞升上仙上神,找个懂得疼人的夫君托付终身,待他身归混沌之时也能够安心。不过白浅虽然与他说了几句玩笑话,可到底也是做了娘的人,白奕的这番心思她如何不懂。
“有些事情强迫不来的。”白浅与随她一同前来的夜华君站在狐狸洞洞口,拜别白奕时如是说道,“凤九若是真的对东华帝君相思深种,依青丘九尾狐一族一世一世一双人的性子,这四海八荒怕是谁也拿她没办法。倘若小九思慕东华帝君只是一时兴起,你不妨放她追上个万八千年的,帝君不理会她,她觉到无趣便自然会放手了。”
白奕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算是将白浅的建议听进去了。
凤九足足睡了十日才悠悠转醒,她睁眼时天光将将破晓。卯日星君的日向车还未来得及将日光在四海八荒铺开来,洞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那颗橘子大小的夜明珠。凤九眯着眼睛翻了个身,待适应了周遭的情形后,她便伸出手想要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的动作十分有限。
凤九觉察到手上有什么布料纠缠着自己,使了劲儿也挣不开。迷谷听着动静,掌了颗夜明珠走了进来。见凤九清醒了过来,他便立刻差人去了十里桃林请折颜上神过来瞧瞧。
“迷谷,你快些过来。”凤九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听着还有几分虚弱,语气倒是颇为急切,“快些帮我把这捆着我手腕的物事解开了,否则待会我阿爹要是将我吊起来打,我都没法子逃命。”
迷谷很是奇怪,白奕上神平素教养凤九殿下的方式确实有些严厉,但是也从未听说过舍身为民亦需得挨鞭子啊?他不明所以地袖了夜明珠,上前去助凤九将手腕从纠缠着她的布料中解脱了出来。借着床头那颗夜明珠的幽幽白光,凤九与迷谷都清楚地看到,方才缚住凤九双手的,是一件紫色的袍子。
迷谷干笑一声:“许是殿下睡糊涂了,将抱着的衣服缠在自己身上了。”
凤九望着手中那件熟悉的外袍,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她倒回榻上,由着紫袍盖了她一脸,淡淡的白檀香萦绕在鼻尖,这感觉,有点像被东华抱了满怀。
她叹了口气,闷声道:“是东华帝君送我回来的?”
迷谷答道:“是啊。”
凤九盖着东华的外袍,沉默了许久。就在迷谷想着她是不是又睡过去了时,凤九突然咬了咬下唇,轻声开口:“旧债还未还清,怎么又添了新债。我与他,究竟是天命无缘,还是缘分太过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