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书（剑三策藏）》水查

20、二十一、祸事 叶子兮

　　叶子兮还能清楚地记得三十多年前，他以幼童的姿态从一个老人的怀里醒来。
　　重生之后的凤凰忘记了前世的一切，开始新一轮的生命。
　　族里的长老们接着他回家，他像个孩子一般，略有些欣喜地跟着他们。
　　桐山是什么样子的呢？他脑海里没有一丝关于这个地方的回忆了，可是当人提起这个地名的时候，从心底里会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
　　可是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死寂。
　　他茫然地站在空旷的山门口，周遭寂静得连鸟鸣都没有，只剩下些许火焰在废墟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还没能来得及去接受眼前的这一切，身后突然传来几声闷哼。
　　他惊愕地转过身，却发现不知何时，周围已经站满了着黑色斗篷的人。而跟着他的长老，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一股大力掀飞，而后狠狠地摔在了台阶上，头破血流。
　　叶子兮粗喘着爬起来，粘稠的鲜血将他的额发糊成一团，遮住了他的双眼，他还没有站稳，便觉得脖颈上一凉，一只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死死地握住了他的脖子。
　　叶子兮拼了命地挣扎起来，他还是个幼童的弱小模样，被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拎起来。
　　他心里一发狠，抓着那人的胳膊狠狠就是一口，尖牙嵌入那人的皮肉中。
　　血的铁锈味争先恐后地弥漫开来，眼前一片猩红，叶子兮只觉得一股阴冷的力量被那人逼入他的胸口，冷得他每寸皮肤都在痛，每一条血脉都要炸裂开来一般，心脏承受不住地开始紊乱地跳动，似乎下一秒就要因为承受不住而破碎。
　　叶子兮疼得抽搐，嘴下都没了力气，这股力量打入他的身体，是生生想要把他的妖丹逼出体内。
　　这样的折磨显得漫长而难熬，他的脑袋混沌一片，隐约听见掐着他的那人不耐烦地骂了句什么，而后两根手指抵住了他的眼睛，尖锐而不似人的指甲刮在他的瞳眸上，一阵刺痛。
　　而下一秒，那两指就毫不留情地挖进了他的眼睛，巨大的疼痛锥子一般刺入脑髓，叶子兮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仿佛要粉身碎骨的痛苦之中，他以为自己要这样就死了。
　　绝望之时，一股力量突然震开了掐着他的那只手，他听见有人抽剑，沉声道，“哪里妖魔，如此残忍！”
　　这个人后来成了他的师父。
　　这么多年以来，叶子兮从未有一天放弃过寻找那些黑衣人，也从未有一天放弃寻找族人。
　　他以为终有一天，他会见到他们，然而从幻境中抽身的那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不会了，他们不是失踪了，而是……
　　灰飞烟灭。
　　叶子兮的脸上一片惨白，两片薄唇略有些颤抖，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个女人还趴在地上，似乎抽出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已经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力量。
　　李戈朔一手握上叶子兮的肩膀，轻轻一拉，把他抱进怀里。那人的身子冷得像冰，还微微颤抖着，整个人是僵硬的。
　　李戈朔心都是疼的，暗骂了一声自己是混蛋。
　　他的师兄经历了这么些事，自己在叛逆期的时候是哪根筋搭错了可以把他往死里整啊，甚至还把牛粪往他床上泼。
　　他想着，又在心里甩了自己几巴掌。
　　叶子兮确实很冷，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头，李戈朔的温度隔着布料传递到他身上，才让他稍稍觉得暖和了些。
　　这个怀抱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所以他没有挣开，一动不动地在他怀里，像冰天雪地中急需火种的人一般。
　　也正是此时，地上趴着的人突然抽动了一下，以惊人的速度从地上弹起来，向背对着他的李戈朔袭去。
　　叶子兮睁大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剑刺了出去。
　　剑锋穿透身体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叶子兮推开李戈朔后退了几步。
　　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没有任何思考，只是发现李戈朔危险了，剑就送了出去，而根本没有因为这是他的族人而犹豫。
　　那张似男似女的脸抬起来，疼痛让女人似乎夺回了一些神志，她往前走了几步，让剑扎得更深。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倒不如与这个和她争夺身体的怪物同归于尽。
　　剑锋尖厉，及其准确地穿透了她的心脏，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生命。
　　叶子兮看到她的脸色渐渐变得发黑，她解脱一般地笑了笑，轻轻唤了声，“少爷。”
　　然后叶子兮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族人，握着剑刃又往自己身体里捅了一寸，吐出一口大黑血，洒在地上的累累白骨之上，闭上眼，倒了下去。
　　战乱岗上刮起一阵冷风。
　　李戈朔看着叶子兮瘦削的背影，他长长的头发覆在自己的背上，显得略有些孱弱的样子。
　　他蹲下身，盯着脚下的尸体看了一会儿，半晌过后，才开口低声道，“走吧。”
　　李戈朔忙跑上前去，宽慰道，“你不要难过。”
　　……还有我在。
　　“我没有难过。”叶子兮看了他一眼，眼睫微颤，“先去山洞暂住一晚。明天我送你回无名山。”
　　李戈朔皱起眉头，握住他的胳膊，“我不走。”
　　叶子兮开口道，“你也看到了我面对的是怎样的人，我要去报仇，并且对仇人一无所知。”
　　“你跟着我，我保不了你。”他沉声道，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眉宇间却多了一份沉重。
　　“原来你是担心我。”李戈朔凑近他。
　　这两人的思维不在一个频率上。
　　“我是嫌你麻烦。”叶子兮转过头，解释道。
　　他却突然下颚一痛，李戈朔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
　　两人隔得极近，似乎连呼吸都要纠缠在一起，李戈朔眯起眼睛，眼眸中泛起一点猩红，叶子兮清楚地感觉到他体内封印的颤动，和他眼眸中一抹无法掩饰的征服的欲望。
　　李戈朔盯着叶子兮看了良久，视线从他狭长的眼眸一直扫到他薄凉的双唇，极近克制一般，又几乎是贪恋。
　　他的身上抑制不住的威压，同在恶人营帐时一样。
　　半晌，他终于还是轻叹一声，甩开自己的手，像是终于调整好了情绪一般变了个脸，撒娇一般地把头窝在叶子兮的肩窝里道，“我就不走，就不回去，反正现在你也打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