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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京客 ...


  •   一、离京客
      这一年的夏天,终究不平静。

      吴老狗抱着吴邪坐在侧厅的月亮门后,看着正堂中来来往往忙着清点账目,收拾东西的下人。六月的北京天气也逐渐热了起来,吴邪把刚刚下人送来的一盘切成块的西瓜放在腿上,用银签子扎着吃的不亦乐乎。

      “爷爷,咱们在北京住的好好的,干嘛要搬家呢?”吴邪嘟嘟囔囔的问,口齿含混不清。刚才一口西瓜吃了太多,这会儿还没咽下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一只松鼠。

      “这北京怕是不会有几天安生日子过喽,小邪,有的事情你现在还不明白,但你只要知道跟着爷爷就行。这临了可别出了岔子,别往外跑,以后记住,不管在哪,遇见洋人一定要小心……”吴老狗小心翼翼地挪了挪盘子,西瓜汁差点洒到他腿上,吴邪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吴老狗话没说完,吴邪就从吴老狗膝头跳下,一下子蹿没了影。

      “哎哎……这孩子!”吴老狗摇了摇头,越大越难伺候,这小脑袋瓜里经常往外冒一下古灵精怪莫名其妙的想法,真是谁都管不住。

      “老爷,解九爷到。茶已经沏好了,老爷请过去吧。”管家黄伯从月亮门外跨进来。

      “我知道了。你去忙。”吴老狗点点头,起身拍了拍暗黄色忍冬纹长褂,信步踱了出去。

      以往见解九都是在大堂,但是现在他吴家的大堂收拾的全是杂物,想必黄伯把人领到了侧院东厢房。推开厢房门,解九已是坐在桌边品茶。见吴老狗进来一挑眉,满眼的戏谑。“你家今年的茶可不及去年的好。”

      吴老狗无奈,撩了衣襟坐下:“你今年也不像之前那样常来溜达,时局不太平,有这个喝不错了。”

      “算了吧,你还有什么好东西弄不到。”解九撇撇嘴。“大前天张勋的人才进京,你今天就要走,你这决定下的和收拾东西的速度够快的。”

      “我早就想走了。”吴老狗端起茶杯。“真等他们俩打起来?到时候我在北京的各方面都会受影响,还不如早走。”

      “放肆惯了,我倒是听得惯你叫他黎黄坡。”解九叹了一口气。“谢谢小七吧,杭州各方面都已经打点好了,你去了安顿下来以后给我个信,我也走。”

      ?

      为什么解九也要走?

      吴老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佛爷的意思呢?”

      解九摆摆手,“佛爷的意思是让我们留在北京。现在黑龙江奉天还有吉林是张作霖的地盘,热河绥远再往西隶属中央,京兆江苏等地是直系的地盘,依佛爷看,就凭段泉芝这般在里面挑拨,张作霖和冯国璋迟早有一战。”

      解九没再往下说,但吴老狗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佛爷看的当真通透,水至清则无鱼,他怕是想趁水混坐收渔翁之利。但他东北王张作霖不会拿自己的人马去和直系冒险。我只怕有人会在里面插一脚。”他叹了口气。“但我狗五没有他这个胆量,谁又说渔夫不会被鹬鸟反咬一口呢。”

      “罢了。”解九也是苦笑。“这种事,让他们做大事的人去操心吧。告辞。”

      解九起身,吴老狗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坐上车离开后,陷入了沉思。

      狗五爷在朝为官二十余载,一直顺风水水,到了光绪年间,看这一个大清王朝被西宫太后玩弄于股掌之间,权衡之下弃官安心回家做生意。

      后来的事儿证明了吴老狗的行为当真是明哲保身。改革,条约,清王朝到最后自顾不暇,朝野哀鸿一片,吴老狗不敢说自己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安然无恙。

      解九一开始说要走,吴老狗确实惊异了一下,但惊异归惊异,他没有问出来。解九太聪明了,他要走,不会是像自己这个理由。解家以前和日本有关系,他也是知道的。

      再说吴邪,爷爷和他说的那些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与其再听倒不如去找小花秀秀玩儿。

      在街上跑着跑着,吴邪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一扑,连带着右前方的一个人一起摔了一跤。

      吴邪爬起来揉了揉磕疼了的下巴和膝盖,刚想发火,心头那点小火苗儿就被前面站起来的人浇了个一干而净。

      面前的人头发金黄,眼珠子是淡淡的蓝色,鹰钩鼻子,皮肤煞白,看起来像是个……英国人?

      吴邪打小跟着爷爷做生意,只见过英国人,所以他看什么洋人都像英国人。

      吴邪往后退了两步,道歉道的断断续续。“呃……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I’m ……I’m……sorry?”

      开玩笑!他吴邪再无法无天也不敢真跟洋人杠上。吴老狗教他的那点洋文早就忘光了,也不知道这句对不对啊!

      “I’m fine.”那个洋人拍了拍衣服,似乎对吴邪的英语很感兴趣。“Can you speak English?”

      “哎?”轮到吴邪发愣了,刚才他是赶鸭子上架说了一句,谁知道对不对啊。这会洋人再问,他就只剩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OK.”洋人大概懂了吴邪并不会说英语,改用了生硬的汉语。“你的英语不好?”

      “我,我,我也没说过我会说啊……”吴邪一脸痛苦,早知道就不揽这份瓷器活了。

      “OK,OK.”洋人笑笑表示理解。

      “你……有事吗?”吴邪小心翼翼的问,你快说你有事没事,你没事我走了。

      “没事没事,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洋人一脸趣味盎然。

      “我……”吴邪眼珠子一转,我要是真告诉你我叫什么我不就是傻子了嘛!“我叫二狗子!”

      洋人一愣,想必没看出来眼前这个小少爷模样的孩子哪里像二狗子。

      “你……你没事我走了啊,我回家了。”吴邪没等人反应过来,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洋人站在原地,嘴角缓缓勾出一丝玩味。

      撇开那洋人,吴邪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这时节街上洋人多,碰见一个两个的也是正常。拐了两个街区来到了解家大宅。

      “小花,小花,我来找你玩了!”吴邪拍着门喊。

      没有人回应。

      吴邪感到一丝奇怪,解家也是大户,那么多人至少会有下人来开门啊。

      “小花!九爷爷!”吴邪敲着门。“我是吴邪啊,小花出来玩啊。”

      偌大的房子没有人应声。

      “奇怪了······”吴邪挠挠头,按理说就算九爷爷他们出去了,家里应该还有下人啊。

      绕到后院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回应。院墙里四角的阁楼透着一股萧条的清冷。

      吴邪左右看了看,不远处的墙角有几块灰砖。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搬了来,把灰砖一块一块地垫到脚下,摇摇晃晃地爬上去,拼命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想勾上解家高高的院墙。奈何吴邪到底只是小孩子,身高在那里放着,就算给他一张桌子他也够不到这高墙,更何况是现在站都站不稳的,只有五六块的破砖头呢。

      “哎呦!”随着稀里哗啦的声响,吴邪和那几块破砖头一起摔在了地上。摔疼了不说,整个人的马褂上全是灰,可亏大了。

      他又扯开嗓子喊了喊,大宅院里依旧死一般沉寂,往日那个解家仿佛没有存在过一般。

      吴邪不甘心的离开了解宅,心里还在琢磨着这件事。前几天还有人的,短短的时间怎么会一个人都有没有了呢。

      “小少爷呢?”吴老夫人一脸阴沉。

      下人吓得腿都软了,“老夫人……老夫人……小少爷……小少爷下午,下午……出府了,然后就……”

      “下午!”吴老夫人解菁宜气得一拍桌子。“现在还是下午呢!下午什么时辰啊!一帮子人还看不住一个小孩子!要你们有什么用!”

      “奶奶!”吴邪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结果看到大堂中如临大敌焦头烂额的一群人也给吓了一大跳。所有人瞬间把目光转向吴邪,吴邪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完蛋了。

      “小祖宗你上哪去了!明明告诉你了今天要出城,你还这么往外乱跑!你看看现下是个什么时辰!虽然你爷爷已经在这些侍卫中打点好,但也经不起你这样耽误!这家听你的,搬是不搬!”解菁宜又是一拍桌子。

      吴邪吓得吐了吐舌头,连忙跑到解菁宜身后给她捶背。“奶奶,我错了我错了,听您的还不成吗,我以后绝对不乱往外跑了,您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咱走吧走吧啊!”

      解菁宜摇摇头,自己这孙子平时惯会撒娇讨好,偏偏自己还就吃这一套,苦笑一声权当消了气。

      吴一穷过来拧了拧吴邪耳朵:“小兔崽子你还听不听话,你要是再胡搞我非抽死你不可。”

      “嗷嗷嗷!爹!疼啊!疼!”吴邪龇牙咧嘴。

      “知道疼就长记性!”吴一穷一瞪眼。

      一行人闹闹腾腾的又折腾了好一会才动身,吴老狗把东西压缩压缩再压缩,废了好大劲装了九辆马车才算完,吴家上上下下原来一共三十多口人,现在只留了些中心的老伙计和几个身手好的手下,算上吴邪等人一共十九人外加九辆马车浩浩荡荡的向城门出发,一路上引得行人侧目。

      吴老狗牵着马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兵显然认识他,迎上来笑道:“呦,狗五爷。”

      吴老狗笑笑,看着一位自己面生,便心下了然,这怕是兵头头事先招呼好的,想多敲他一笔银量。“兄弟,这到底是什么事啊,三天前一帮子留着辫子的人闯进北京,这是要复辟啊?革命都过了好几年了啊。”

      “哎呦您可别乱说!这复辟的事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啊!”那人左右看看,低声道:“还不是段祺瑞和黎元洪起冲突,然后张勋又过来插一脚!苦的还不是我们这群当兵的!他们上面闹起来哪管啊!怎么着,瞧您这一大家子,是打算举家搬迁啦?”

      “军爷辛苦辛苦。”吴老狗赶紧点头,“咱们生意人,也就想过个安生日子。这不是打算搬到南边去嘛!”

      “这北京少了您,日后咱们这日子可不好过喽。”

      “军爷瞧您说的,抬举了抬举了。”吴老狗赶紧摆手,随后悄悄拿出几块不算小的碎银:“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呦。”那人笑道,却是没有接那碎银。“瞧您这客气,咱可不敢收。”用手轻轻推开吴老狗握着碎银的手,冲着对面喊着一嗓子:“过!”

      “这……”吴老狗一愣,讲实在话,这个情况他并没有想到,本以为是想多敲些银子,结果这人非但不收钱反而让他出了城。

      “五爷,这银子您可须头须尾的收好。”那人突然在吴老狗耳边轻声说:“五爷,您出去以后呢莫沿着天津卫走,您从热河那南下,一切都打理好了,客栈的名字在这纸上,进杭城走南京那边,海上有洋人,不太平。佛爷说……祝您一路顺风。”

      张启山?!

      这是他的人?!

      “等会儿,你……”吴老狗还想问,却已经被人推到城门口。“您叫我双子就成,以后咱们有缘的话还会再见的,别的您什么都别问……狗五爷,这后面坑还有人哪,您请。”

      吴老狗呆了个彻底,一直走到京郊都没缓过神来。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独独这件事张启山会如此帮自己,况且,他的人和势力在南京,北京这里就算他以前有关系,想管这么远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

      “老爷,咱们今晚连夜赶路,慢的话明天也能到天津卫了。”黄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吴老狗神游天外的心思拉了回来。

      “咱们不过天津卫,咱们从热河走。”吴老狗思忖了一下,决定这一次按张启山的意思来。“有人说……热河比天津卫安全。”

      “可是,我们从热河走的话要么过安徽要么过江苏,先不说段祺瑞的人不好惹,一路上我们也没有打点,这万一来个土匪什么的……”吴老狗的决定显然让黄伯无比为难,然而很快另一个伙计带来的消息就在他这无可奈何中又加一杯伤心酒。“管家,我们的船,船上的粮被难民抢了一半,而且,船也被人扣下两条!”

      “这……”黄伯看向吴老狗,显然是事情超过了他能处理的范围。

      “罢了。”吴老狗摆摆手,“我吴家不缺钱不缺粮,那些粮就分给难民吧,船低价卖出去便是了。”

      “可是……”黄伯还想说什么,却被吴老狗打断。“我们毕竟不是卖粮的。”

      出了临时更换路线这种意外,这代表着晚上必须睡在马车里,只不过吴邪并不在意,他倒是觉得有趣的紧。

      北方初夏的夜晚仍是有些凉意,被太阳炙烤了一天的野地散发出阵阵植物和泥土的清香,京郊的鸟兽虫鸣比京中大宅里听得更真切。深蓝天幕中的光芒星星点点,比起富贵荣华来倒是另一番良辰美景。

      吴邪心里想着白天碰到的那个洋人,想着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爷爷,你说这洋人都是那么坏的吗?”

      “那肯定是。”吴老狗正色。“他们对我们中国虎视眈眈多久了,若不是他们,中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内忧外患。”

      其实吴老狗没有说出实情,每个人都会被社会这个大染缸越染越黑。当年的他,也不是这样的吧。

      “那我长大以后也要去打洋人!和那些学生一样干革命!”吴邪眨眨眼睛。

      “可不许胡闹。”吴老狗板下脸。“爷爷不希望你闹革命,以后安安生生的做生意,听懂没有。”

      吴老狗这么怕吴邪和革命沾边是有原因的,吴邪的娘单荷以前加入过同盟会,在一次去日本以后就彻底没了消息,当年这件事把吴家弄的鸡飞狗跳,吴老狗拖了好多人去日本打听都是音信全无。他是怕吴邪走上和单荷一样的路。

      然而实际上天不遂人愿,吴邪这辈子把所有时髦的事都做了个遍,十七岁偷了家里的金条去广东念书,北伐,抗敌,溃逃,所有能干的不能干的他全干了。

      很多年之后吴邪仍会偶尔想起那个他第一次离开北京的夜晚,如果当时就知道结局,他大概会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但是,他不后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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