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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失的人迷失了 ...
“睡什么睡,起来嗨呀。”陈新阳扣扣脚,又伸出勾在脚趾间的人字拖,踢同桌的裤腿。
陈衡芷的两条眉毛慢慢拱起来,蹙成两个小揪。虽只是假寐,但耳边传来的这把难听的公鸭嗓也足以把混沌的意识搅得更加七零八落。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平缓的呼吸停顿了两瞬——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又偃旗息鼓,认命地抽出胳膊,把头侧向另一边,继续她与周公的晤见。
“啊!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啊!哎哟!”陈新阳正摇头晃脑地大声朗诵被他排列组合融会贯通的各式名句,作出西子捧心的模样,却被一张狠狠拍到他脸上的试卷糊住了嘴巴。
陈衡芷终于起身,她的马尾辫歪到了一边,额头蒙着一层薄汗,目露凶光。
陈新阳故作夸张地哆嗦了两下。
“下午就考试了哎,这次月考改月考,你想要考多少分?”他转眼又露出嬉皮笑脸的模样,五官挤成一团,显得脸上的留白极多,脸盘极大。
路过的女生闻言斜他一眼:“你当是菜市场里买菜,还可以挑挑捡捡。”
陈衡芷能辨别出同学的嗓音,但仍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是徐扬。
“开学第一次考试,当然要考好了。”
陈新阳听见他的同桌这样理所当然地回答。他看着她梳好头发,规整案头高高垒起的练习册和讲义,不再搭理自己。
“我以为你会说,无所谓,反正不是大考。”
月考而已,从表面上来看,不公布排名,不张贴红榜,不开家长会,更不可能录入档案。就算考生心态一时不稳,或者复习考前没有准备充分,也能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安慰所有人,说这没什么关系。
上学期第三次月考,陈衡芷考得一塌糊涂,陈新阳小心翼翼地贴过去关爱自己可怜的同桌,却听到她这样掰着手指分析,头头是道。
就连老师都会在心爱的弟子考砸时安慰:“没关系,这还不是高考。”
于是有些人就当了真。
“老子根本没复习,只能听天由命了。”陈新阳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陈衡芷白眼,是哪个人昨天美滋滋地大声宣布自己刚刷完了《天利三十八套》的所有数学题?
高一高二的月考成绩会成为高校推免资格的重要评估标准之一。谁能想到静水流深,不曾放在心上的琐碎小事也能给人致命一击。
谁能想到,微小的裂痕原来竟阴险地埋伏着漫无长底的坍塌。
而所有的努力,一切的好意,原来真的都不会被辜负。
空调在班主任不注意的时候被人打开了,它间歇性地释放出暖气,而在每一段释放之前似乎都要做出长久的积蓄。陈衡芷觉得当暖风从叶片中鼓出来时,立在教室后方的那只空调正在叹息。
平心而论,她在以前,是有些看不起那些从早到晚都埋头苦学,小考失利还能红了眼眶的学生的。
她以为她说“无所谓,没关系”这样的话时才酷,才洒脱。就好像笃定了大考头名如探囊取物,就好像未来完完全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就好像她能与那些“死读书”的同侪划清楚河汉界。
很多年后陈衡芷才明白,不,不需要很多年后,事实上在考完IB的那天她就明白了,这样一点都不酷。
是傻逼,不是洒脱。
然而恰如其分的话总是姗姗来迟,错过最恰当的时机。
陈衡芷站起来,披好校服外套。春寒料峭,冷风从窗户缝隙中挣扎着窜进来,贴着人的肌肤擦过,激得她更清醒了几分。
哪怕下课铃早早就敲过,教室里仍很安静,能听见的不过是笔尖在纸上疾驰的沙沙声,以及患了感冒的同学清嗓子时发出的呼呼声。外头乌云压顶,屋内日光灯的光芒却极盛,陈衡芷猛直起身来时只觉双目眩晕。
她回来已有两个月了。腊月二十九的那天,蜷在被窝里的她睁开眼,于是时光逆转。
人至壮年,如果依然一事无成,多半会想着:要是我能回到小时候未卜先知,要是我能回到高考前,要是我能回到哪怕两三年前也成... …
二十八岁到十六岁的距离,时而如天堑如鸿沟,时而又如微毫之间,渺渺一隙。
陈衡芷至今仍认为自己不过在做一个无限接近于真实的梦。
她低头看她的那些同学们。
高一三班,三十八个人,感情最浓时亲如兄弟姐妹,高中三年,他们看上去是一样的。
也许只有现在的陈衡芷知道,他们不一样。哪怕穿着一样的校服,留一样的学生头,最后一名与第一名的分差在一百分以内,他们还是不一样。
三年的同窗情不过是漫长人生中极小的一个交点,他们的命运在某一时刻交汇,然后在毕业后分道扬镳,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毕业以后,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要比人与狗之间的差距还要大。而这样的差距,随时间流逝,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
下午考语文,第一道题就困扰了陈衡芷许久,她惯常不爱记字音字形,记了忘忘了记。
“寅吃卯粮”,这个“寅”字,究竟是第二声还是第三声。
拿捏不准,索性先跳过。
考场正前方挂着一只钟,秒针匀速而清脆地行进着,在陈衡芷听来却有越走越快的趋势——就像悬疑片中的伴乐,钟表滴答声在某一节点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足以把人吞没的黑暗和窒息。
陈衡芷咽下唾液,垂在膝盖上的左手攥成拳。无论考试前多么胸有成竹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场寻常的,高中生的测验罢了,而我已经为这场寻常的测验准备了两个月”,她也必须承认——她已经远离高中生活很久很久了。
两个小时过得很快,陈衡芷为作文圈上句号时,时间还略有富余。
考场在二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学校里的玉兰树长得十分高大,枝桠堪堪要从窗外探进来。
亭亭玉立倚阑干。
那些花朵没开透,却早已香得掸也掸不开。陈衡芷隔着窗玻璃也能嗅到玉兰花香一般,笑着出神。
家里也种了几株玉兰,那是乔迁新居那天,妈妈把她搂在怀里,两人一起栽下的树苗。
后来... …后来。
她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后来妈妈对她的要求越来越高,对她的甘于平庸越来越失望。不满于女儿不思进取的阮汀兰终于在某一日忍无可忍,把女儿的书包从三楼丢出去,砸断了院里玉兰花长势最旺的那截枝桠。
于是阮意合就住进来了。
过去那么那么讨厌阮意合的陈衡芷竟也忘了阮意合究竟是为何要住进她家的。
仿佛是因为她即将转学到江州,而她在江州无人照料,除了姨妈一家;仿佛是因为她向来兢兢业业,让阮汀兰在外甥女身上看到了不曾在女儿身上看到过的希望。
陈衡芷摇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不开心的回忆都丢出大脑。她回过神,低头抓起试卷,翻到前面做第一道题。
寅吃卯粮,她在嘴里反复嘟囔许多遍,最后咬咬牙,敲定第三声,选了B。
三月初的江南,早春已至,乍暖还寒。学校里的绿植陆陆续续地抖出了花苞,风吹瓣薄,楚楚可怜。
“回来了?”徐扬正当镜描眉,听见开门关门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陈衡芷,只有她的钥匙上缀着铃铛。
陈衡芷应声,她瞥了眼徐扬,随口说:“你又去见苏彧。”
二十八岁时很难回想起多年前这些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细枝末节。
徐扬没有回答,她把头发全都束起来盘成一颗丸子头,对着镜子反复照了几遍不甚满意,于是又把头发解开披下来,尽可能地用鬃毛梳子把它整理得柔顺、光滑。
眼睁睁看着只有十五六岁大的少女继续一股脑儿地往脸上描眉画眼,陈衡芷想说什么,也许是要劝阻,可话到嘴边又老实地咽了回去。因为她那样近乎虔诚地描画眉眼,仿佛在准备一场盛大的祝祷。
“怎么样?”徐扬终于完成了她的祝祷,绷紧的脸随着笑容完全舒展。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使原本平淡无奇的五官也看上去仿佛光彩照人。
“今天王良平坐班。”陈衡芷认为她仍有必要提醒一下已经昏了头的室友。
“他这种钢铁直男,我只画了眉毛涂了唇膏,看不出来的。”徐扬不以为意地挥手。
在长信,一百个女生中也许才有一个会化妆,那一个十有八九还是国际部的。
陈衡芷放下水杯,自然地接过一句:“苏彧也是直男。”
徐扬呛声:“这是一种仪式感,你不懂。”
陈衡芷确实不懂,她没再说话,她和徐扬是室友,却不是亲昵的闺中蜜友。
“考得怎么样?”徐扬又笑了,她笑起来时能旋出三个酒窝,甜得发腻。
“还没出分。”
“那你感觉你考得怎么样?”
陈衡芷斟酌片刻,然后说:“我觉着不太好。”
徐扬仿佛笑得更加热情:“我也不好。”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挪威的森林》
谁能想到,微小的裂痕原来竟阴险地埋伏着漫无长底的坍塌。——李敬泽《壶碎》
恰如其分的话总是姗姗来迟,错过最适当的时机。——村上春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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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迷失的人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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