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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氓之蚩蚩 ...


  •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陈衡芷,你来翻译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老实忠厚,怀抱布匹来换丝,其实他不是真的来换丝,而是找个机会谈婚事。”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一句呢?”
      “桑树还没落叶时,桑叶像水浸润过一样有光泽。那些斑鸠呀,不要贪吃桑葚。年轻的姑娘们啊,不要沉溺在与男子的情爱中。男子沉溺在爱情里,还可以脱身。女子沉溺在爱情中,就无法摆脱了。”
      “同学们对于《氓》的感想是什么?”
      “不要早恋!”
      “不能恋爱脑!”
      “女性要人格独立!”
      ······

      二零一三年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那是陈衡芷第三次见到江沅。
      《洛丽塔》中的Humbert在年幼时有过一个情人Annabelle,此后便一直在寻觅——直至他与Dolores初见——他这样描述:
      事先没有一点预兆,我的心底便涌起一片蓝色的海浪。在布满阳光的一个草垫上,半光着身子,跪着转过身来的,正是从黑眼镜上面瞅着我的我那里维埃拉的情人。
      也许七岁时那个见义勇为的日子在陈衡芷的记忆宫殿里始终残存不朽,以至于那位男孩的举手之劳,他的笑貌音容,在之后的数年里也逐渐变细,成了一条不断颤动的琴弦,偶尔拨动,便在陈衡芷耳边嗡嗡嗡嗡响个不停。
      那天早晨她穿了一条藏青色提花连衣裙,脚下踩着红色小羊皮芭蕾鞋,手里帮奶奶提着送给江家爷爷的见面礼。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爷爷奶奶身后,悬于头顶上方的是两只硕大的红灯笼,白墙黛瓦延伸至视线追不到的地方,院里的琼花树探出枝子来。
      江家的祖宅坐落在八咏巷最深处,不远处就是熙春门与万佛塔。旧年金粉南朝模样,都作了别姓人家新画梁。

      奶奶说,看,那是江爷爷的孙子。
      于是两天前那个为她递过泡面的男生便转过脸来。
      陈衡芷只听见他了然于胸地笑着说:
      “是你啊。”

      他身后是须弥座影壁,院子里积年的琼花树绚烂葳蕤,清风一揽,便簌簌地落下瓣子。
      干净得像清泉涌流,诸法空相。

      陈衡芷披着不相识的伪装从他身边走过,点头致意。她的心底涌出一片识别出对方的战栗——像是有些感慨,有些欢欣。然后脑海里又后知后觉地迸出大片大片的焰火,那些明媚得一塌糊涂的容光背后仍泻出许多缥缈。她想的既不是窈窕高明玉,也不是风流郑季庄,而是——

      看,这个nouvelle,他已超越了我记忆中的原型。

      —

      江沅的到来,在长信中学的高一三班并未掀起太大的水花,就像燕尾点过湖心,涟漪层层泛开,最终归于平静。
      王良平满面红光地介绍:“这位江沅同学,是从北京来的,在我们班借读。之后要出国,才高一呢,赛达就已经考了两千两百多分。虽然他不和我们一起参加高考,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还是希望大家好好相处。”
      周日的晚自习经由班主任长年累月的无情镇压变得暮气沉沉,此刻却难得一见地染上了些许生机。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刚打过,走廊那头的窗户上便升起了许多张来自一班二班的殷殷探视的脸,他们与三班众人一样,讨论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新学生,沸反盈天。

      “要我说,他应该不是关系户。”陈新阳用手托着下巴,作沉思状,“你看良平那德行,如果是成绩不好的人,他的脸早就臭了。”
      “不过他又不参加咱们的高考,也不能给老王攒业绩。我日哦,在北京好好的小日子不过,要跑来我们这里受虐,简直缺少葛军的毒打。我擦,我要是能有北京户口那还不美滋滋,上个北大也就中等意思吧。”
      “不对哎,他干嘛要剃寸头?这是北京人的时尚吗?我日,该不是进过少管所所以才要来我们这里吧?”
      陈衡芷不得不用笔戳陈新阳的手腕,轻声说:“其实你就算不说话,存在感也已经很强了。所以我建议你不要说话。”

      整个三班只有一张多余的桌子,摆在第二大组的最后面。于是江沅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陈衡芷的后桌,包振淮的同桌。
      这还是陈新阳据理抗争的结果——按照王良平的打算,陈新阳本该在周末回校时搬到讲台附近独享vip座位的,他实在太吵,靠近讲台有利于老师时刻捶打他。而这样一来陈衡芷就要与新来的江沅同桌,因为王良平既不会让女生单独成桌,也不大可能要初来乍到的学生一个人坐。陈衡芷的课桌上有一条上学期用水笔写下的三角函数倍角公式,当时为了应付小测仓促写的,后来却怎么擦也擦不掉了。陈新阳常以此嘲笑她,陈衡芷也不愿换了同桌后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陈新阳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保证书,承诺以后绝不扰民,才得到继续留在倒数第二排这块风水宝地的许可。他才不想去讲台边上吃粉笔灰呢。

      江沅好整以暇地收拾自己的书桌,半张脸隐在被高高翻起的桌板下,他的课本早就在王良平的叮嘱下由新同桌规整好了。
      他侧头对包振淮说:“谢了啊,兄弟。”
      包振淮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客气道:“应该的。”

      陈衡芷不由自主地往后转头,却正好撞上江沅的目光,只好把视线投向后方的黑板报,装作她并不是在悄悄打量他一样。倒是江沅,朝陈衡芷露出自然的一笑。
      于是她忽然间感到尴尬:她与江沅说来还有那么一段童年相识的情分,但他们实在是太久没见,太生疏了。就像现在的她如何又会记得四五岁时钟爱的洋娃娃如今被安置在了哪个角落里。这样一个许久以前的玩伴,冷不丁出现在眼前,每天坐在自己的课桌后边,低头不见抬头见,实在是能给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她既不能像对待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转学生那样对江沅客气疏离,同时又做不到热络自然——实在是太诡异了。

      陈新阳犹自喋喋不休,他问:“同桌,人生规划你写了啥?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考虑,我决定了,我要进高盛高华!为了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而不断努力!”
      “摩根大通也是不错的。”他又补充了一句,自我赞同地点了点头,好像为自己崇高的理想生出无限的陶醉。
      王良平是个爱走形式主义的人,每隔三两个月,或是月考后,他都会想出全新的花样,让自己的学生们设置一个又一个的人生目标和十年规划,比去年召开的两会还要严谨。可追逐目标的脚步是永远也赶不上月考的频率和速度的,那些出于臆想、花团锦簇的里程碑大多是考试路上的无字碑,给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看,看那一片被细细装点过的雄心壮志与万丈豪情。

      “大饼,你知道我上小学的时候最常想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包振淮拍陈新阳的后背。
      陈新阳回头问:“是什么?”
      他的桌上摊着两本杂志,用薄薄一张数学卷子遮着,一本是《飞言情》,一本是《第一财经周刊》。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魔幻得叫人出戏。
      包振淮诚恳地回答:“我将来到底是选择去哈佛呢,还是选择上耶鲁。”
      “那你的童年梦想怕是要破碎了… …我去你妈的!垃圾甄嬛,快滚!”
      陈新阳粗暴地扯下一张演草纸,揉成团,砸向包振淮的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氓之蚩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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