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中卷）》易水莲花

9、内战（六） 我们之间的

　　“邓尼茨上校，好久不见。”刚从威廉港回到基尔，邓尼茨就被告知，新上任的舰队司令卡尔斯要召见他。这让邓尼茨的心里忐忑不安，他生怕对方会借着职务便利公报私仇。他认为这次的召见一定是一场下马威，卡尔斯必然会借机敲打自己。怀着这样的想法，邓尼茨来到了卡尔斯的办公室。多年不见，邓尼茨觉得这位曾经的好朋友变了许多：消瘦了，苍白了，仿佛秋日池塘里那一枝细细的芦苇，随着风雨微微摇晃。他的眸子明亮沉静，比起以前似乎更多了几分稳重自持。看到邓尼茨进来，他举止从容的站起身，温温和和的开了口，伸手示意对方坐下，一连串的动作流畅礼貌又不做作，和以前相比很有些不同之处。邓尼茨细细的打量着卡尔斯，只觉得胸口越来越憋闷：他讨厌卡尔斯这样的作派，肖似雷德尔！当然，这两个人还是有所不同的，如果细看卡尔斯的眼睛深处，那儿不像雷德尔一般寒冷如冰，反而如火一样的灼灼燃烧着。但邓尼茨还是不高兴，他一点都不喜欢别人身上有雷德尔的印记，他该是自己的，是自己一个人的！
　　“好久不见，卡尔斯将军。”邓尼茨稍显冷淡戒备的回应了一句，他的态度让卡尔斯微微叹了口气，嘴角也带上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坐吧，我这次叫你来，是转达一下柏林那边对厄休拉行动的嘉奖的。”
　　邓尼茨坐了下来，沉默的听着卡尔斯说着：“这次行动中，U-34取得了唯一的战果，因而艇长格鲁瑟被授予西班牙金十字勋章，U-33的艇长弗雷沃尔德被授予西班牙铜十字勋章。不过你也知道，这次行动是保密的，所以等到西班牙内战结束后，这两枚勋章才能正式颁发。”
　　“我会转告他们的，他们也会因为获得这荣誉而高兴。”邓尼茨点点头，态度依然不热络。卡尔斯顿住了正在倒咖啡的手，抬起眼，默默的看了邓尼茨几分钟，然后轻轻放下咖啡壶，将一杯咖啡推给邓尼茨；
　　“来杯咖啡吧。”
　　“不必了，谢谢。”邓尼茨的态度更冷淡了。
　　“怎么？难道觉得我会在你的咖啡里下毒？”卡尔斯淡淡一笑，眼里滑过一丝落寞。邓尼茨板着脸，不大高兴的接过咖啡，赌气似的狠狠喝了一大口，但是过于苦涩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想吐舌头，可又得忍着，最后的结局就是整个脸皱成了一个小包子。
　　卡尔斯微微笑了起来，他有很多年没有见到邓尼茨这样有趣的神态了，似乎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只剩下了敌视和剑拔弩张。卡尔斯不由得回忆起当年他们一起在基尔吹着海风看着落日，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天的日子，现在想来，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邓尼茨上校，”邓尼茨正苦着脸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被卡尔斯的突然开口吓了一跳，他差点掉了杯子，“圣诞节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特殊的安排，前段时间休假的时候已经去南蒂罗尔旅行过了。”一想起度假时候在阿尔卑斯山自由自在滑雪的休闲时光，邓尼茨的心情就变得格外舒畅。
　　“那么，圣诞节的时候愿意去我那儿做客吗？”卡尔斯的话这次真正吓到了邓尼茨，他瞪大眼睛看了对方好半天，希望能看出对方脸上有没有写着“有阴谋”这几个字。
　　“我想，我可能还有别的安排。”这种别有用心的会面还是能免则免吧，这样想着，邓尼茨干巴巴的开口回绝。
　　“就不怕一口拒绝我，我会不高兴，然后在将来为难你？”卡尔斯笑意盈盈的盯着邓尼茨，只是说出的话让邓尼茨不寒而栗。
　　“那……那我还是去吧。”如果是以前，邓尼茨肯定会潇洒的甩出一句“随便你，我不想去就不去”，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够随心所欲的做一些事，为了自己的潜艇部队，自己也需要隐忍一些，不能轻易和顶头上司搞砸关系。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说完这句话以后便起身告辞了。
　　“这样就对了。”卡尔斯点点头，若有似无的感叹了一声，“我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
　　“那我怎么会知道？这该问你自己才对。”邓尼茨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的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随即便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剩下卡尔斯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神落寞。
　　卡尔斯并没有住在宿舍里，而是在靠近港口的地方租了一栋不大的别墅。他没有结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像邓尼茨有三个孩子要抚养，经济压力小得多，自然有闲钱这样享受。这样的生活，邓尼茨不能说一点不羡慕，单身汉的生活总比结了婚的人自由些，也快活些。当他踏进别墅门厅的时候，发现来的人远不止自己一个时，他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他原本一直想着卡尔斯是要单独和自己说些什么呢，现在看来也许只是单纯的参加一场圣诞派对而已。
　　“卡尔，真高兴你能来。”卡尔斯似乎是在等自己，看到自己进来，他朝自己微笑着，带着主人特有的殷勤。但他也并不只是对自己热情，对其他应邀前来的军官也一样殷勤备至。他带着邓尼茨他们走上二楼，顺着白漆雕木栏杆的楼梯走着，“我把派对的地点设在了弹子房那里，从楼上走不需要穿过花园，现在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其他被邀请的军官们纷纷应和了几句，新上任的舰队司令，谁不想借机巴结几句呢？邓尼茨沉默着，把视线转到玻璃窗外的花园里。因为前一天下过雪，花园里的一切都被白雪掩埋了起来，原本覆盖在花墙上，用来抵御霜冻的草席也只露出了边边角角。庭院中央的那座洛可可风格的凉亭下檐挂着细细的冰柱，看起来好像整座亭子都变成了冰雪雕琢的一般，很漂亮，但也很冷清。
　　不过相比外面的清冷，弹子房里的气氛倒是格外活跃。黄铜栅栏的壁炉里，暖暖的火焰燃烧着，铺着白色亚麻布的小桌上放着两个车花玻璃大盘子，里面放着各种甜食。先到的军官们有的在喝咖啡，有的抽着雪茄，还有的三三两两，斜倚着球杆，打两局台球。卡尔斯热情的邀请刚到的人烤烤火，吃点甜点，随后他便去问候起那些已经来了一阵的人。邓尼茨看着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让那些人个个笑逐颜开，心里还是有些羡慕的：为什么自己就没有这份本事呢？似乎自己就只和手下的那群二货们相处的比较舒服。一边这样想着，邓尼茨一边顺手端起一杯布丁吃了起来。布丁是用杏仁糕、鸡蛋果子冻、饼干和苹果泥层层叠叠做成的，吃起来甜甜的可口极了。邓尼茨咽下最后一口布丁，想着要去倒一杯香槟，但是手刚碰到酒瓶，就被拦下了。
　　“喝这杯吧，这杯是热的，你的胃不是不好吗？”卡尔斯笑吟吟的将手中的杯子递给邓尼茨，后者皱着眉，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来，这让卡尔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怎么？还真担心我在里面下毒啊？”
　　虽然卡尔斯说的声音不大，但还是有几个离得近的人听到了，他们都笑了起来，邓尼茨涨红了脸，赌气般的接了过去，喝了一大口。暖暖的葡萄酒进入胃里，带来舒适的感觉。邓尼茨有些不明白，卡尔斯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去打一局台球怎么样？”卡尔斯这样建议着，和邓尼茨一次走到了桌球台边，邓尼茨一边拿起球杆，一边望向窄长的窗户外那刚刚飘落的雪花。这时一阵疾风呼啸着拍打在玻璃上，听风势好像能顺着窗缝钻进来似的。
　　“西班牙的局势让人心烦，都是因为它，我都没时间去看看奥运会。”
　　“或许西班牙内战的持续时间会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前段时间外交部不是和意大利签订了一个议定书吗？就是墨索里尼说的那个，什么构成‘轴心’的协定，虽然他没有透露议定书的内容，但是一定是关于和意大利合作的。如果我们要配合意大利，西班牙内战就可能延期。”
　　“说起来，外交部近来的动作不少，好像驻伦敦大使里宾特洛甫和在柏林的日本武官签订了一个□□产国际条约。”
　　“那就意味着我们放弃对□□的支持，承认日本对满洲的统治了。”
　　“泽克特将军大约会有些失望吧，他为蒋担任过军事顾问团团长，在中国时间不短呢。”
　　“说起来，听闻他近来病重，不知有没有好转的可能。”
　　邓尼茨往自己球杆的皮头上涂着粉，也跟着大家一起闲聊着。他想起牛赖特曾写信告诉自己的，有关□□产国际条约签订的内幕：这件事是里宾特洛甫瞒着外交部促成的，他的贸然举动让一向亲华的牛赖特气得火冒三丈，差点再次向元首以辞职相胁，但最终这件事只能和以前的历次事件一样，不了了之。从牛赖特的描述里，邓尼茨就觉得自己对里宾特洛甫没有一点好感，虽然他还没见过对方一面呢。
　　卡尔斯在一旁安静的听着，脸上带着淡然的微笑，只是偶尔说上一句两句，但总是观点新颖，让人心生叹服。如果哪里有些冷场，他只消讲一两个笑话就能重新活跃起气氛。邓尼茨郁闷的打完一杆球，觉得自己在人际上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卡尔斯。算了，以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和手下的二货们呆在一起吧，至少那样比较自在。虽然现在看来卡尔斯对自己似乎没什么恶意，但是这样提心吊胆的实在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