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零》苏北厘

48、伽木树 司黎猛

　　司黎猛然惊醒，睁大了眸子，捂着心口攒动，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眶流下，她用衣袖胡乱抹了抹，想着又是一场噩梦。正叹息之际，发觉自己依在一团青色衣衫之中。听得有细微心脏跳动之声，她一惊，急忙跳起来，后退好几步。
　　入目便是那席青色衣袍，与温和清透的眸子
　　树影婆娑，和风煦煦，日头渐偏，他仪态端方的伫立在伽木树前，偶有吹过，白色发带被系在发间，迎风而旋，他凝神的望向司黎，眉宇微蹙，抿嘴略显拘谨慌乱。
　　司黎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么大一个精灵横空出世，打量片刻，又忽然惊喜道“我认识你，小郎君，你是那个穿红衣的少年对不对？”
　　他微怔，略有凝噎，双手合礼，颔首道“姑娘认错了，我是伽木树。今天刚修成形，午间的风虽然暖，但在树畔睡着了也是会着凉的，再者，万分感谢姑娘把我从百木林带回来。”
　　司黎尴尬一笑，摆手描补道“嗯……没关系，那想是我认错了。”

　　转眼凉夜至，晚间寒风瑟瑟，司黎盯着院子里黑漆漆的空地出神，九黎玉镯今日不知怎么，总是闪着五光十色的颜色。
　　她近来心头总为战事着急上火，加之自小到的大三百年间，都一直是噩梦缠身，格外招恶魂喜欢。所以，今日一直也没想过还能睡着。恍惚间，一个身影靠近，站在门口，久久未能离去，司黎拿起手中的扫把，凶道“谁啊。细辛，是你在外面么。”
　　她故意把声音吼的很大，直到把屋里花盆中的细辛吵醒，她挥动绿色的叶子，伸了个懒腰。“主子，你是不是忘了，你把我放在盆里了。”
　　司黎食指放在鼻间，紧忙让她噤声。门口身影愈来愈近，猝然晃到门口，睁大了一双白亮的眸子，瞪着她，司黎生是被吓得差点背过气，瞧着入目的伽木，一身青衣，血渍斑驳，手指还滴滴答答的滴血。
　　她一惊，放下手中的扫把，急忙扶住欲要摔倒的影子。听得他幽幽道“不用怕，我把他们赶走了。”
　　司黎搀进了屋子，给他添了盏热茶，把荷包里的仙药，全都倒在书案上，翻了个遍，分好灵药后又秉着冰凉的手，正欲覆上，却被他挡开。
　　“姑娘不用了，我有自愈能力，再者，受伤了才能结出最好的香品。”
　　司黎一怒，捏着他的化成树枝的爪子，就是一拍。“我要是想要你做香品，早就把你戳成百八十个窟窿了，你还能活到现在！”
　　伽木咧嘴，疼的满头是汗。看着伤口渐渐被仙药敷好，又讪讪道“从前我一直看你为了躲恶魂，不睡觉不出门，现在才知道它们有多可怕。”
　　司黎长叹“我习惯了，倒是你应该足不出户，六界商贩要是知道这里有颗三百年的伽木树，不把你挖走也得戳个百八十窟窿。不过……我倒好奇。”
　　伽木侧头“你问。”
　　“为何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实现自己的价值。你看你如今活了三百年，浑身是宝，身价没个几百也有几千了。”
　　他闻言唇角颤抖，瞪大了眸子，惊慌道“不卖我也有用，你可以用我安神，止痛……我能做的事情很多，我很有价值，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
　　司黎忙摆手，打量了一眼满屋子珍惜仙药，咧嘴道“你看我有卖你的必要么？”
　　他闻言一顿，眼眸略暗，怅然道“其实，打洞是为了受伤后血液的异变，能更快结出能商贩们想要的东西。如果单纯活个百年，是不会结香的，不过，我们不受伤也有用，只是没有受伤以后作用更大。”
　　司黎沉默良久，有些心塞，缓缓道“放心好了，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他蹙眉迟疑道“真的么？”
　　司黎笑道“把你留下给我挡风遮雨不可以么。”
　　他大惊失色“所以……你是要劈了我做房子。”
　　司黎拧着眉心，很是无语，“少年，实现价值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我看你四季常青，我留下叶子喝茶也好啊。”
　　他愣了愣，谨慎道“不好吧，容易中毒。”
　　司黎被噎发怔，只得苦笑，拍着它的肩膀道“你再这样说话，容易挨打。还有，换个名字，树大招风。”
　　她上下打量，思付道
　　“三百岁，干脆叫三百吧，省的出门谁把你认出来。”
　　他点头，瞥了眼司黎手上的玉镯“这镯子挺好看，一直是镯子么？”
　　“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本体不是镯子，不过是因为方便才化成这样，而且……”司黎凝神，略有伤感道“我也驱使不了它，所以带我手上就平时发光照个路什么的。”
　　“灵族的东西，你是灵族的？”
　　司黎一怔“你为何知道灵族？”
　　“我是树啊，不出意外的话，可以一直活着，自然知道。”话毕，他拉着司黎，瞥了眼院子外的繁星点点。道“跟我去个地方吧。”

　　海之一角，山岛竦峙，隐匿在八荒里的一片仙山中，有些一片百里花海。迎头的就是一望无尽的玫瑰树，粉蓝色的花朵，竞相开着，四季如春，暖风拂面，满是花香。
　　司黎诧异不已，回头道“这是哪里？”
　　“你娘亲生活过的地方，灵族。”
　　司黎一怔，瞥了眼粉蓝相间的玫瑰树，这里十分暖和，比起百木林见到的奇花异草，这里的生灵显然更多，更富有生机灵性。周山萦绕着淡紫色的霞光。灵力充沛至极。
　　“所以呢，你带我来这里是参观玫瑰园么？”
　　三百摇头，道“既然能区分伽木树，想必六界典籍已经熟记于心了。不知记不记的朏胐（fei）。”
　　司黎默了默“朏胐不是早没了么，传言，最后一只，被买给了巫族，后来……”
　　“传言，朏胐可以解忧，形态似狸，十分温顺。其实它们还有一点，昼伏夜出，寒气十分重，是看护魂灵不受恶鬼缠身最好的生灵，这里有三两只，就是还小，如果你能让它们选你做主子，那么以后就不用担心恶魂缠身了。”
　　司黎眼底漫出凄寒，决然道“不用了，我不喜欢做生灵的主子，左右它们的生死，典籍曾记载过，灵族不能决定生也不能决定自己的死，一生都想满足吃饱有个窝，我自己都一生困顿，何必让它们去替我挡劫。”
　　“我愿意……”司黎听得耳边娃娃的声音愈来愈近，有一只巴掌大小的毛绒团子一直在眼前蹦哒，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它闪烁着明亮硕大的眸子，对着她摆手微笑。
　　眸子一只蓝，一直灰。尾巴十分长，通体雪白似云团一般。紧接着，四五十只灵兽在玫瑰树下，好奇盯着她看。
　　大小不一，错落有致，不知为何，它们盯了一会儿，猝然含着热泪，对她俯身半跪。模样颇为壮观，当真让她瞠目许久。
　　司黎忙摆手“你们认错了，我不是……”不是我娘亲？这话应该如何委婉说出来，司黎懊恼不已，回头恶狠狠的瞥了眼三百，她瞧见了和自己一样震惊的眸子。
　　“我真没想到，你能受到敬神的待遇。”
　　三百满是震惊的对着她说，片刻神色又恢复如初，他向前对着司黎脚下那只灵兽朏胐询问“你们为何拜她？”
　　灵兽暖暖的声音，扒了扒司黎裙角“姐姐好看。”
　　三百忍俊不禁道“圣女好看还是姐姐好看。”
　　它毫不犹豫道“姐姐。”转而它对着司黎道“姐姐，可以带我走么，我很乖哦，今年两百岁，会后空翻，会……抓鱼……”它挠了挠头，细细思付着。“我还可以把尾巴送给姐姐！”
　　司黎皱眉，有些惶恐道“我不喜欢吃灵兽尾巴。”
　　“嗯……”它细细思付很久，秉着明亮的眸子，摊起爪子，慷慨道“姐姐想吃朏胐么？也不是不可以，朏胐就剩一条命了，姐姐要拿去就好。”
　　三百猝然眼中含泪，抬手正欲覆上那只灰色的眸子，却被它灵活躲了。“我只答应姐姐了，没答应你！”它模样颇凶，一瞬乍起绒毛，对着三百呲牙。恶狠狠的露出尖爪。虽然个头儿不过巴掌大小，但气势一点都不输。
　　三百落寞的回头，道“我之前聚魄时，来过这里，很想带走它，可惜那个时候自己还没修成身躯。”
　　司黎望着他眸子的星光，又瞥了眼还在跪着的灵兽们。“它们可能把我当娘亲了。”话毕，她又抬手，正欲摸摸它的头，却被它急急躲开，它紧紧抱着脑袋，模样慌张，身躯发颤的轻呜着。
　　“姐姐不要抱我，我不好看，眼睛还很丑。”
　　司黎一惊，莫名道“怎么会呢，你有两只不一样的颜色，一只蓝天的颜色，一只是大地的颜色。”
　　三百默默道“它被打怕了，巫族把它买回去后，觉得它没修炼三百年的混色眼睛好看，就……挖了一只。然后装上了水晶球。”
　　司黎手中发颤，震惊道“什么意思？”
　　三百道“我们树木修炼到了一定年月，就开始聚魄聚魂，能观万象，听千里之声，我那天听到它的惨叫，过去看时，它的绒毛被术法染成了黑色，黑色朏胐，因为稀有，一直被六界所推崇，但是价格昂贵，巫族那几个，没那么多货币，就买了它带回去。想要染成黑色，后来它的皮毛因为天然纯白，染不好，就都拔了。”
　　“拔了！”司黎满是震惊，转头又心疼的望着那胆小的朏胐，泪水溢了出来。它跳到司黎面前，用爪子扒拉着她脸颊的泪痕“姐姐不哭，我还有一只眼睛呢。”
　　三百道“我以为，它一辈子都不愿意出灵族了，没想到还愿意相信陌生生灵。其实我也是私心，想着你挑只好的。它们每死一次，都会断一条尾巴，每活一百年可以长一条。可你看，现在它只有一条了，不如挑一只三百年的，模样好看，也通灵性。”
　　司黎抿嘴摇头，抱起它，靠近了些玫瑰树下的生灵。
　　“你们起来吧，以后不要再出灵族了，这里很好，感谢你们还愿意相信我。”
　　一只独角明瞳，似狮似虎的灵兽，脚踏青草，身披柔光，逐渐从数十只灵兽中走来，他低头匍匐状，曲下前膝，恭敬道“感念神女庇佑圣泽，免得灵兽子孙灭族之祸。”
　　司黎发愣，估量着这便是传说中的白泽灵兽，她忙抬袖让它起身，迷蒙的回眸瞥了眼三百，三百面色如故，只是站的远了些。
　　司黎又回头对着灵兽们询问，道“我能把这只朏胐带走么？”
　　灵兽齐声“谨遵法旨。”
　　司黎莫名了许久，眉头皱的如同乱麻，她盯着九黎镯子，想试试能否催动它的灵力设下结界，可毫无反应，只得回头求助三百。
　　“你有灵力么，借我些，给他们设下结界，就是那个也能保个百年无虞的那种”
　　三百瞬眸，瞥了眼灵兽们，道“我恐怕不行，需要用九黎镯，因为咱们能进来。也是因为你带的这个东西。”
　　司黎点头，舒了口气，道“那就没事了，有能保护它们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