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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在抱星星 女为悦己者 ...

  •   三月的梨花,开的不算多,花影却映了满院,透着一股淡淡的甜馨香,洛子在济梵殿前看着满地的残花,被风卷的四处飞扬。偌大的长殿,尽显萧条与荒凉,他回了回眸子,手持着针,一点点的缝制那件白纱裙,这白纱是他从云团中,纺了细线做的,他拆补了许多次,才做个个大致的,他特意将上面,缀满了会发光的石头,做为木叶的嫁衣。流萤溢彩,柔祗雪凝。

      猛然,他手指被针刺破,一滴血,血顺着白纱边缘,一点点渲染成了红色的线条。他默了默,心头略显不安。
      隐约听得从不远处的角门有响动,洛子慌忙将衣衫藏了,凝神而视,角门处是一袭蓝白衣衫的倩影,一路一步一停,一步一流转的四处闲逛。洛子只当是新来拜谒的小精怪,并未在意,直到她突然已经晃到了殿前,
      逆光而立,消瘦却又生着一双湛蓝色眼眸,正满含笑意的望向他。柔和却不媚俗,清雅不失灵动。她周身萦绕着一束寒光。在充盈的日头里,看起来很是明艳。
      那是……若若,眉宇的易喜亦嗔,可不是她么。洛子心中一紧。陡然而立,“你是……”
      她着蓝白色的衣裙,在洛子面前旋了个圈。
      “怎么样,像不像?”那声音,洛子几乎一秒分辨了出来。
      “叶儿,你这是……做什么?”洛子满腹狐疑,盯着她的脸颊端详了半刻,有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八万年前初识之始。

      “洛子哥哥,我和婳眛站在一起你会不会认错?”木叶莞尔,
      “这幻化术法,不是狐族特长吗?是桑挚教你的?”他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对啊,”木叶淡淡道“你看,若不是我的声音,你是不是就会把我和婳眛弄混了?”洛子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可木叶却满眼笑意,
      “叶儿,所以,你做这些是为了干什么?”
      木叶闻言将笑凝滞,缓缓靠近了洛子半步,踮脚凝望着他
      “女为悦己者容,不好么?”洛子缄默不语,他俯身敛了敛书案上的卷宗,又道“你的话,我倒是听的糊涂了。”
      木叶缓步又凑近了些,周身的寒气,似一块千年玄冰,冷的与她温和的面容大相径庭。她道“我之前来济梵殿,没瞧见你,有些话想问。”
      洛子凝神而望,坦然道“是么,那一定知无不言。”
      “哥哥把九黎壶藏哪里了,准备如何处理?”
      洛子释然,顿了片刻,思量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叶儿打算如何办?”他秉着明亮的眸子,很是好奇的询问。
      木叶眼眸蓦然冷了冷“哥哥之前没在济梵殿,是去找九黎壶中的故友了么?”
      “是,这九黎壶我有了定论,打算送了给一位朋友,算是全了它们多年未见的感情,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莫不是……来抓哥哥的错漏,想着婚前跑吧。”
      木叶怅然,又低头苦笑,道“不是,我想,我可能想通了……”
      倏忽之间,济梵殿下的泛光青石中,掠过一个蓝白色的飞影。她扑向了面前站着的红衣少年,将面颊贴近他的肩膀,衣衫上伽木青果气味让她沉默了良久,无比安心,却又无比难过。
      洛子被此模样弄的莫名,近乎一瞬牢牢接住了木叶飞扑过来的纤弱身躯,大殿内的光影交错,清朗的风,裹挟着梨花的清甜。碧树凋叶,花落寂音。
      洛子莫名,皱着眉头,思虑近来他的所作所为,有无纰漏,终是没发现,他温声询道:“怎么了,是我出去那两天,受欺负了?”
      木叶闷声在怀中摇头“不是,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婳眛那么喜欢洛子哥哥了。”她的声音糯糯的,听得也断断续续。
      “为什么?”洛子带着好奇和迟疑
      “因为……”因为你的不啻微芒温和容与,因为你对感情的执拗,让所有生灵望而却步。因为你的湛然若神,才思敏捷,近乎完者圣贤,可做一切美好的代名词,因为一切关于你的东西都是闪闪发光的,木叶思虑着,心里千头万绪,却被生生压下,她转而调侃道“因为哥哥太好看了。”
      她闷声嘟囔着,将脸颊埋的离心口更近了些,身躯不由自主的跟着眼泪滑落而发抖,嗓子也变得闷哑。
      良久,她又温吞的支吾着
      “哥哥,你一定要耀眼啊,要熠熠生辉,要让所有的生灵都能看到你,在冗长的黑暗里,都能看到温暖明亮的星空。”
      近乎决别的语气,让洛子莫名一股忧俱涌上心来。他迟疑道“所有生灵,包括你么。”
      木叶在怀里点头,洛子听得她细微的呜咽,黯然恍惚“是因为我,你才难过的么?”
      木叶摇头,转而语气慎重了些,秉着泪目道“不是,是有些问题想来找答案。”
      洛子默默舒了口气,干脆道“你问。”
      “洛子哥哥治理荼灵已有三万多年了,可了解这里有多少生灵。”
      洛子转念眼眸晦暗如深,他温声道“数不尽。”
      木叶垂眸,玩笑道“那是不是这四海八荒所有的恶灵,都聚集在这里了,偏执,贪婪,暴虐,残忍,奸诈……我看到的都是这些,是我一叶障目了么?”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小时候问自己月亮何时会圆一般,洛子默了默,思量许久,拍了拍她的脊背,谨言道“不是的,善恶二字,太浅薄了,不足以做为评判标准,来衡量一个鲜活的生灵。况且,生灵受缘法颇多,并不完全可控,所以,如果站在暖阳里,就一定要接受影子的并存,把握尺度不失本心,方为修灵者之解法。”
      木叶将窝在心口的脑袋抬了抬,瞧见洛子略显落寞的眼睛,疑问道“夫子说,为君者,垂法而治,缘法循理谓之轨,吏习而民安之,修灵者,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此二者皆不可拘泥于感性,这话用在此处,是不是也算合适?”
      洛子转念一默,垂眸柔声道“叶儿很聪明,刚才哭是不是想夫子了?”
      木叶点头,又摇头,闷声不再说话。
      洛子转念瞥了眼她发间的蓝色发带与金色的翎羽,笑道“为何今日这么粘我?平日里受了委屈也不见你来告状的。”
      木叶压着涌上喉咙的血腥,咳了两声,透过洛子的宽厚的肩膀,能看到那被束在高阁的轩窗,打下一抹暖阳,影子碎在了繁叶与煦风之中。
      她转头将哽咽的情绪放下,把脸颊在洛子衣衫上抹了抹,颇为沮丧的缓声道
      “我在抱星星,一会儿我要把他放回去了。”
      洛子轻眨眸子,心底兀的多了丝暖意,他徐徐道“好,不过不能哭了哦,会被别的小孩子笑话的。”

      南阁子中,木叶燃了一些青鸾带来的熏香,放在屋里,因为味道实在太腥,她又搬了把檀木椅子坐在小院门口,遥望满院的郁色葱葱,风将灌木的枝桠,压的极低,她想起那洛子对于九黎壶的安排,有些伤神,下意识的将手探近心口,在触到空洞的窟窿时,又急忙忙缩回,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终是心口的血又一次涌上了喉咙,小院子里阳光明媚,阁子里却阴寒潮冷,她抖了抖牙齿,顺着椅子边,弯腰滑坐在门槛前,将半个身子,匿在灌木丛中,支颐着头,瞥了眼郁郁葱葱的艾蒿。
      她顺手从最近的灌木里折了几根茎,生吞了下去,味道苦涩混着自己的血,她强制自己一点点咽下去,知道这样没用,可又实在找不到好的办法,治愈自己的体寒。
      她实在活的太痛苦了,每日只想有个了结,自身的每条经脉每日都像是冻在冰窟之中。冷的麻木,一遇日头,就会抽痛,即使月亮的光,都会让她浑身疼的睡不着,伴随着夜以继日的眩晕和灵力逆转,简直每日看什么,都是烦躁不安,生不如死。

      “你在干嘛?”木叶一惊,迅速幻了块帕子,把脸遮住,寻声而望,一张清透白皙的脸,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墨兰云锦的袍子,加上墨黑色的眸子,正是岁崇。
      “怎么,你们灵族的新把戏么,我又不是你的如意郎君,遮脸做什么,害羞?”岁崇拧着眉,望向躲在艾蒿堆里的木叶。
      透过帕子,能清晰看到她嘴角还挂着艾蒿的汁子。岁崇想要拂净,却被她躲了过去。
      “你是兔子么?怎么吃这些东西,”他四处环视,抑制着呼吸,掩面道“你这院子,好大一股药味,我闻着都头晕,你病了?”
      话毕,他伸手想将木叶脸上的帕子解下,木叶急急拨开了他的手,他越发不快。
      “要是病了,有这时间,度些灵力给你疗伤不好么,为何非要种这些药草,费时费力不说,你见哪个修灵的吃过药?”
      木叶默了默,冷眸道“不好意思,虚不受补。”她旋身而起,正欲离开,心口的青焰却突然暖了起来。她愣了愣神,回眸“神君,这青焰的火,能再度些给我么?”
      岁崇嗤笑“你都不问问我,我来找你做什么?”
      “普天之下,有生灵的地方,你哪里去不得。”木叶瞧着日头渐升,有些撑不住外面的酷暑,她索性又顺着椅子角,坐了回去。和风拂面,吹得她浑身乍冷乍寒,她将头依在门框上,微阖着眸子,抑制着眩晕。
      “我前几日见你,活蹦乱跳的,怎么今日像是……”
      “神君,您来此不是来揶揄我的吧。”木叶打断了他的话,口中的血,涌上喉咙,再也抑制不住,扑了出来。
      血渍顺着碧绿的叶片,滴在了尘土之上,一瞬匿了,帕子被染红,掉在了草丛中。
      岁崇拂然冷滞“你的脸!”他捏起木叶下巴,不可置信的瞧着。“你想做什么,谁弄的!”他愠怒的声音,似在压着满腔的怒火。
      “神君是没见过幻形术么。”木叶凝望着她,顾不得他的情绪,皱着眉头剧烈咳嗦着。
      “幻形?你当我瞎么,这分明是削骨!除了九尾狐,谁能把面皮做的这么真,你不想活了是么!”
      木叶合眸,说不出的难受,她极力推开了岁崇,热意袭来,疼痛撕扯着她的面容,她每说一个字都十分费力,病似秋千索,魂似千金陀,她深吸一口气,又续道“那么,神君来,是来看笑话的么?”
      岁崇拂袖,冷道“无常已经告诉过你,关于婳眛的通缉了对吧。”
      木叶突然笑意匪浅,转念兀自道“对,所以神君,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她扶着门框,缓缓起身,扑了扑裙摆的褶皱。
      “关于枯了蛊的问题,我知道婳眛伤了很多灵兽,破了规矩,可你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当初枯了蛊的毒性,被我尽数引到自身,所以它们才能带着没有诅咒的灵魄去地府告状,枉死我管不了,但这也算是给他们一些弥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婳眛……她的罪,我来。”她低声呢喃着,甚至不敢抬头看岁崇的眼睛。
      “木叶!你发的什么心,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是说过,把九黎壶交出来,这事就可以过去了么?按过去度塑山的法度,你们整个荼灵,都是要灭族的,你还想我如何做?”他怒不可遏的盯着木叶,某一刻,恨不得一手将她掐死。
      “神君,这里的生灵只会吸食君主的灵力而活对吧。”岁崇默了默,望着满院子的草植,一脸烦躁。
      木叶突然笑的肆意,如释重负道“看来我猜的没错,那么,如果我不在,荼灵的生灵,应该会被其它肉弱强食的生灵分食吧。”
      岁崇冷眸暼道“时间给了事物诸多变化,所以,任何新兴事物的出现,都要接受诸生的淬炼洗礼,不管最开始的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木叶听得认真,恍惚中,她颤巍巍的起身,望向岁崇的眉宇,冷峻肃穆,脸颊清瘦白皙,宽大的墨兰色衣袍衬得他极具风骨,某一刻,木叶甚觉得,他似冬日中的一株风荷,清冷孤傲,有些逆向而生的孤勇,濯清涟而不妖,岿然于大千世界之中。果然,跳脱了诸多苦厄轮回的神君,是和它们不一样的。

      她收回了眸子,微俯下身躯,屈膝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恭敬的行了叩拜大礼,轻声启言:
      “有个生灵,曾对我说,善恶之事,太难分辨,所以,哪怕生灵的心性,有一丝值得守护的,我就希望,它们能有条退路。”
      岁崇凝眸,他挥袖扬起手指,捏住了木叶的下颚,那双湛蓝的眸子,很是干净纯粹,可他此刻却说不出的难过。
      “木叶,你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君主,你为何学不会独善其身呢?”
      “神君,见笑了,灵兽们我已经破了诅咒,送他们入了轮回,如今,荼灵应天结界没了,太多变量了,我只希望不要再重蹈当年的天地生死劫,四海八荒受不起了,所以,如果一定要选个来承担这份恶,那么,能不能让我来。”

      “我若不愿意呢?”
      晚霞暖空,云敛天末,岁崇的话落在了耳边时,她眼中划过一丝灰朦,道,“无他,我已经尽力守好四海八荒的太平。护好荼灵了,梦舟的夙愿,都用了七世君主的命了,这代价应该足够磨平当时的怨念,我其实只是不敢赌,想做到万无一失罢了,神君,我希望日后,这噬魂的荼灵,能有条归路。”
      岁崇负手立在她身侧,看着将枯的秋叶,从松树的一侧,落了个干净。
      “白榆到底给了你什么?值得你用命去护他想护的东西,守他想守的生灵?”
      木叶摇头,抿着苍白的唇角续道“我不识得白榆,只认得洛子,若非说出个所以然来,或许……是因为他遇到我时,就毫无保留的为我撑腰。譬如,他在扶桑树下,他将我救了回来,佛经讲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好歹,还是个修灵之魂,自然要回报的福泽大些。”
      岁崇顿了顿晦暗的眸子,道“青焰在,你不会死,不要杞灵忧梦了,再者,你什么时候去种黄泉花?”
      木叶嗤笑:“你不是给我写好了一世命吗?时间很长,不急在一时。”
      “那你觉得,荼灵犯的事四海八荒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你要如何担责,才能平复这众生的怒火?你又觉得,你的大婚,他们是奔着荼灵君主身份而来,还是白榆仙君?”
      “木叶,我不愿意,也不会答应你,度塑山的事,本君素来没插过手,也不会因你而破了这规矩。”
      “……”

      夜半凉风习习,岱宗山竹楼之上,灯火通明,岁崇窝在房檐上,一瓶瓶的灌着酒。
      他脑海中猛然想起一个生灵的影子。一闪而过,很是飘渺不真实。他仰头瞧着月明星稀的夜空,想起风掠过繁花压满枝头的枇杷树下……

      “晋越,你们为何出征前都要喝一碗酒?”
      少年默了默,道“给自己送行,此后不问归期,不问后路。”
      “那你现在呢?”
      他略哽了一下,踟蹰道“壮胆子……”
      女子星亮的眸子一顿,良久道“你也会怕什么东西啊。”
      少年不以为然,默默道“不是怕。是习惯了,我见血流成河的场景时,只有笋高,你说我怕不怕?”
      “哦,看来,你没他们描述那般。”
      “那般?”他一脸疑虑。
      女子沉默,连连摆手,终结了话题,道“没事,没事,一时兴起,随意问问……”

      荼靡不知何时,跃上了房檐,打断了他的出神,他手中捧着一本新写的薄子,供岁崇阅览,那簿子是要送到轮回道上印入的,是岁崇要的一世命,本来很早就该来让他查阅下,可是小鬼们一直不敢呈上来,
      岁崇皱着眉,瞥了眼簿子里的断词,心头不悦,浮手一瞬将册子燃成了灰烬。

      “不够,不够!我要这册子里的恶鬼缠身,六缘淡薄,孤寡一世!我倒是要看看,她这善心能做到什么份上。”他愤慨的挥袖,将竹林的风声都隐匿了大半,

      荼靡愣神之际,余光瞥了眼蹙眉的他,又躬身,道“府君可是忘了,您说过,不愿意插手外族的事,况且,荼灵君主没有往生,这簿子再怎么写,她也用不上。”

      岁崇回眸,眼睛越发冰冷“她不是外族。”他转念想再拿酒瓶子时,却倏然停住了手。疑虑道“荼靡,你说大军开拔前为何要饮酒?”
      荼靡脱口道“给自己送行。”
      “哦?“岁崇眼中略显茫然,疑虑又道“既如此,你记不记得一个叫晋越的生灵。”
      荼靡哑了半晌,喉咙微动,道“府君……是我妄言了,许是您记错了吧,我不记得有这个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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