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 · 朱雀 · 白虎 · 玄武》迎風

52、恋之花 12 人世几回伤

　　(盛夏)
　　全国举丧，皇嫡长子刘盈继位，推崇与民休养生息。

　　(七月中旬)
　　皇宫丧事已告一段落，李家两老仆人手牵着手、撑着拐杖来到皇宫找傅公主。

　　自从皇帝驾崩后，紫馨一直都在生病。
　　皇帝去世前病情反覆，已叫紫馨忧心了一段好长的时间；
　　皇帝死的当天，她在青龙面前情绪崩溃，又淋了一场滂沱大雨；
　　皇帝死后，她因思成疾，这一病，折腾了她差不多三个月时间。

　　两老看见消瘦了的公主，一面担心她的身体，一面又忍不住眼泪。
　　他们老泪纵横说 : “公主，我家主人失踪了！我们找了他几个月都找不到啊！”
　　老仆将两册书籍交给了她，她颤抖的捧在手心中，惊惶失措！

　　忽然，她想起李郎的妹妹，还有一个生病的弟弟。
　　她问道 : “你们有没有去过找他的弟妹？”
　　老仆一脸茫然说 : “什么弟妹？我家的主人没有提起过他的弟弟、妹妹。”
　　她惊慌说 : “不可能！冬至的那天，我见过他的妹妹。”
　　两老面面相觑，同说 : “没有啊！那天没有访客，你有来过吗？”
　　紫馨听了，吓得差点昏过去了。

　　紫馨只好以自己仅有的人脉四出寻访，可是他的李郎在长安城根本没有一个朋友。
　　一直以来有关这位新贵公子的消息，原来十之八、九都是编出来的，再以讹传讹。
　　「李掌春」这个名字彷佛就是一个传说，其实都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与背景。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他真的了解不多。

　　无可奈何，最后她硬着头皮去找唯一认识他的荣小姐。
　　荣家上下对青龙心头有气，对她的遭遇更是莫不关心。
　　他们与宫中人熟捻，知道青龙从皇帝手中领了黄金。
　　于是就说她遇人不淑，「李掌春」肯定就是个江湖骗子。

　　紫馨好难过，四出寻访他不着，万般失望地回到李家小苑。
　　她看着园子里的一草一木，想到从前与他一起的快乐时光，忍不住满腔伤悲，眼泪滚滚而下。
　　紫馨想起当日自己向青龙大发脾气，心想 : “他是否因此生气而走了？”
　　她又想起他的话 : “当我不在的时候，你看着天上的明月，地上的月桂，那就是我！”
　　她远远看着被她砸了的月桂树，心里满是歉疚，哭说 : “对不起！对不起！”
　　可能是花盆太重了，老仆无法搬得动，只好以绳网将破碎的大缸勉强围了起来。
　　她看着破烂的花盆，暗问自己 : “破镜可以重圆吗？”

　　紫馨伤心地走近月桂树，突然留意到树上挂满了小小的吊饰。
　　吊饰随着微风轻拂飘扬，散发出百花的香味。
　　她伸手停住其中一个吊饰，看见它上面写着 :
　　“百合，代表我对你纯净的爱。”

　　她一脸茫然，马上又继续看另外的吊饰，它们写着 :
　　“葵花，代表我热切的爱慕着你。”...
　　“桃花，代表我的心已被你俘虏。”...
　　“海棠，代表我的痴心、钟情于你。”...
　　“紫藤，代表我迷恋你、不能自拔。”...

　　原来，他亲手为她制作了百花的花意、花语，还有花香。
　　紫馨一边念一边哭，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它写着 :
　　“风信子，代表我怀着哀伤的心永远怀念你。”
　　青龙在上元节看见她时，就觉得她美得像一串盛放的风信子。

　　紫馨看着随风轻飘的吊饰，抱着自己放声大哭，她肯定李郎不是恼她、怪她。
　　花意情深款款，她知道李郎深爱着自己。

　　她抬头看去，就在月桂树旁边的墙上，刻了两行字 :
　　桂，香我身，似馨抚我脸
　　花，香我心，似春抱我眠

　　园子里充满浓浓的爱意、情意，紫馨不相信李郎会就此丢下自己。
　　她肯定的对自己说 : “他一定有难言之隐！”
　　她又不断问自己 : “除了月桂树，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牵系吗？”
　　最后，她想到了彩虹的约定，还有他的马~剑驰。

　　她抱着一丝希望来到马棚，强忍着泪水对马儿说 : “剑驰，我好想你的主人，我好想他！”
　　一滴眼泪还是不听话的掉了下来，她又说 : “如果你和我一样想他，你就带我去找他！”

　　剑驰忽然长嘶一声，吓得紫馨退到一旁去。
　　马儿突然仰身踢蹄，当场就推开了围栏。
　　紫馨一怔，却又拥着牠激动说 : “我就知道你与别不同，你一定知道他身在何处！”

　　两老仆见状，马上为公主准备了行装。
　　他们见剑驰的反应，满心期待盼着牠能把主人找回来，可是，他们也担心公主的千金之驱。

　　紫馨毫无惧色，决心要到天涯海角把他找回来。
　　她英姿一蹬，就轻巧地翻身上了马背，马儿长嘶一声，随之如风飞影奔离长安城。
　　她回头一看飞扬的尘土，惬意说道 : “今天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金牢房。”
　　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踏上一倘冒险旅程，叫她心情豁然开朗。

　　多日来，剑驰一路飞奔赶跑，就连紫馨都能感受到马儿焦急的心情。
　　不过，跑了几天后，她开始感受到马儿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不禁暗里担心起来。
　　她想到马儿的年纪，便说 : “剑驰，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别累坏了自己。”

　　剑驰日夜兼程奔驰，背着她一路往逍遥山的方向跑去。
　　牠心知道，这就是牠生命中最后的一程路，再没有时间让牠耽搁了。
　　牠虽然疲惫，但是牠不愿休息。牠满心焦急，终于来到一望无际的平原。

　　紫馨环顾四周，又看见了一个湖，认得那就是青龙与她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剑驰继续向前跑，又跑了一段路，她就看见远处有一座大山。

　　那山峰峦奇异、参差横出，重峦叠嶂还半浮在云雾之中。
　　紫馨看着那悬在半空的奇山，低下头来惊讶的问马儿 : “剑驰，他在那怪山上吗？”
　　剑驰没有作任何反应，只是专注盯着前方的逍遥山。
　　瞬雷不及掩耳之际，牠突然加速奔驰，速度快如疾风。

　　紫馨一下子被吓得又抱住马儿，又抓紧缰绳。
　　剑驰背着她猛向前冲，牠咬紧牙关、含着最后一口气腾空一跃而起，半飞半跳上了逍遥山。
　　那一刻，紫馨感觉到自己好像骑乘了一匹飞马，她眼看着脚下的浮云，吓得目瞪口呆。

　　她惊魂未定，马儿已登山了，不过牠连连喘着气，不一会儿还跪了下来。
　　牠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知道自己一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紫馨伤悲，拥着牠哭喊 : “剑驰，你怎么了！醒醒...醒醒啊！”
　　剑驰喘了几口气，便伏在地上死了。
　　紫馨悲哭呼叫 : “剑驰，不要！不要走啊！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紫馨哭了很久，仰望着高空、那遥不可及的距离，心下只感到彷徨无助。
　　她心想 : “要跳下山吗？那是必死无疑的；要上山吗？但那山根本没有山路，全都是悬崖峭壁。”

　　她边哭边抽着鼻子，突然，一阵花香随风扑面而来，诱发了她的深层记忆。
　　虽然那是初秋时份，但是她嗅到峭壁石隙中渗出了一股「春天的味道」。
　　紫馨惊喜说 : “是春天的味道...李郎一定就在附近！”
　　她擦掉眼泪，又勇敢地站了起来。
　　既然已经势成骑虎、没有回头路，她就决心要往上爬。

　　山很陡，紫馨只好抓住一块块凸出来的石头，然后又试着慢慢攀爬。
　　她试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已经掌握到攀爬的技巧，暗赞自己 : “做得好！”
　　她从小的手脚协调性与平衡力就很好，所以无论骑马、游泳、射箭，她都胜过很多男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寻找每一步的支持点，又一心一意奋力往上爬。
　　正当她对自己信心十足时，左脚下一块石头却突然一松一掉，吓得她贴在石壁上不停地发抖。

　　她看着眼下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山谷，猛叫自己保持冷静。
　　可是，她找了很久，始终都没有找到另一个支撑点。
　　于是，她只好抓紧石头不放手，还仰天高呼求援 : “李郎！李郎！救我呀！”

　　她喊了很久，不过，山上面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紫馨站至腿麻、手软，嗓子也喊得沙哑了，就知道自己真的撑不住了。
　　她相信自己已经尽力了，既然无法完成那艰险的路程，放手吧！
　　她苦笑说 : “剑驰，你不孤单，我来陪你！”
　　一瞬间，她便随着飞沙碎石滚下了万丈深渊。

　　(八月上旬)
　　冰宫里的青龙甦醒了，他的法力回体，感觉到自己从厚厚的冰层之中慢慢溶化。
　　他睁开眼睛，有霜雪从他的睫毛上掉下来了，然后，他就看见眼前沉睡的玄武。
　　青龙的脑子混沌不清，但是他知道自己身在冰宫，因为他又看见了玄武身旁的冰雕像。

　　青龙屏息静气，震颤地面对着眼前情景，而一切画面，就如他当天离开时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一望，白帝仍然站在同一个位置，又把长针递回了给他，问道 : “你还要继续吗？”
　　景物依旧，但是今天的青龙已今非昔比，他惊惶失措，不知如何应对。
　　他定睛看着白帝手上的长针，突然感到被它扎了一下，痛彻心扉，一滴眼泪随之掉下来了。

　　白帝再问道 : “你还要为玄武挑出骨髓内的情花吗？”
　　青龙全身颤抖、眉头紧锁着，只恍神迷惘地不断摇头。

　　白帝悄然无声地离去，剩下青龙孤单的在冰宫里发抖。

　　青龙按着心头痛，初次尝到喉头有眼泪苦涩的味道。
　　他看着玄武拥着铃儿的冰雕像入睡，嘴角却泛着满足的浅笑。
　　他喘着气说 : “四弟，大哥终于明白你的痛了...”
　　他终于知道，玄武骨髓内的情花与眼泪就是他的爱与痛。
　　而这两种物质都是来自玄武真挚的情感，两者双辅双成、牢牢不能分割，谁也不能少了谁。

　　他的心头隐隐作痛，而当天追赶紫馨焦急的心情也随之回来了。
　　他猛一回神，才想到既然法力回体，马上就以法眼去寻找紫馨。
　　可是他找了很久、很多地方，却不见她的踪影。
　　他以念力回到李家小苑，可是两老仆人不见了，他所种的植物不见了，就连他的马也不见了。
　　小苑已经荒凉了，情况就跟他第一天到埗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整个长安城反转来找，可是还不见人间有任何紫馨的气息，仿佛她根本从未曾生于世上。
　　青龙的泪水掉下来了，他惊惶失措的抚心自问 :
　　“这是一场梦吗？是一场梦吗？”
　　“但是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痛？痛入血、痛切骨！”
　　他抚着胸膛多翻检视自己，又确定自己没中情花，但是为什么...心里却痛得要死？

　　青龙定睛望着铃儿的冰雕像，雕像虽形神兼备，但是它始终是一尊雕像啊！
　　青龙见玄武一脸幸福的模样，可自己的心头却有种无形的痛。
　　他心酸难过，看着玄武凄惨问道 :
　　“四弟，你在做梦吗？你...你是在做梦吗？”
　　“四弟，告诉我，我...我是否跟你一样，也只是在做梦？只是做了一场春梦？”

　　青龙一边问一边颤抖流泪，苦笑说 : “一切只是虚幻吗？紫馨只是个幻像吗？”
　　如果一切是虚幻，他宁愿继续沉醉在虚幻当中，不要回到现实世界；
　　如果玄武真的是在做梦，他宁愿跟玄武一样，一睡不醒、继续做梦。

　　他把自己与玄武关在一起，念读着玄武刻在墙上的无边思忆，字字锥心、句句刺骨。
　　玄武每一句「想你！」都冲击着他的心房，他的心好痛，好像被万根长针札住了心脏。

　　青龙痛得跪了下来，他按着心房，可是他的眼睛却离不开冰墙上的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