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不起的亡国君》千里鹅毛

1、第 1 章

　　一
　　顺承九年暮春，风不曾停歇过，柳絮携着棠棣血红的花瓣飞遍京城南北角落，落后又起，沉沉浮浮，像朝代的更迭，腥风血雨却又悄无声息。
　　一份文书安安静静摆在案桌上，皇帝好似大梦初醒，一脸怔忡懵懂望着自己的母后，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仿佛一夜老了，皇帝难以置信，喃喃道：“母后......降了吧。”
　　女人猛地转头，像一条阴冷的蛇死死盯着他，“不！”她缓缓绽放一个微笑，皇帝陡然觉得脊背一凉，汗毛直竖，女人的手轻轻搭在皇帝头上，柔柔地抚慰他：“皇儿别怕，天下是秦家的天下，哀家答应过你父皇，决不会让逆贼得逞！”
　　皇帝点点头饮了母后递过来的酒，不一会儿，眼皮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吊着，接着身体猛地一沉，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一头跌进黏稠如雾的黑暗，他忘了挣扎，任由自己堕入深渊。天下，是秦家的天下，从来不曾属于过他。
　　岐莱朝是天子王朝，挥一令而号四方，然而权力下放日积月久，各方势力逐渐强大，命运的车轮拐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山为壑深谷为岭。岐莱的地位江河日下，郡守割据势力日益强大，大势滚滚而不可逆。在一群狼虎之师里，岐莱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残狮子，没有凌厉的攻击力，没有敏锐的辨别力，只能凭借着往日威望，在夹缝中奄奄生存。昔日天国般的国都王畿，如今不过是靡靡空城，他的父皇试图力挽狂澜，求贤变革过猛，过刚易折，被触动利益的士族死死阻拦，当那位贤士被暗杀的消息传入父皇耳中时，他狂笑不止，说是听到了王朝大厦轰塌的声音，从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父皇死的那一天，母后哭的肝肠寸断，他听得很难受，小声抽泣着跑出去，小奴才诚惶诚恐跟着，一路劝慰，他擦干脸上涕泪，认真问道：“如何才让母后不伤心？”
　　小奴才慌忙弯腰回话：“殿下爱惜身体，娘娘自会安心。”
　　小殿下听了这无用的话一时又气又急，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呜呜呜”哭得打嗝。小奴才慌了，眼珠子一转看到御花园怒放的鲜花，讨好地笑道：“殿下，您看这花开的如此鲜艳，送给娘娘的话她一定会开心的。”
　　“呜呜呜嗝....好....真的吗？”
　　“奴才不敢拿定，但娘娘看到鲜花娇嫩也许心情会好点。不过皇上驾鹤，奴才替殿下摘些素雅的可好？”
　　“不嗝，我自己摘！”

　　宫女太监们三五从佑和宫鱼贯而出，脚步急促而稳健，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出现差池。皇帝寝宫里呜呜咽咽的哭声顺着开的一扇侧门被风推向远处，朦胧隐约恍若隔世。红墙与白玉方砖交界的角落悄悄冒出一两株野草的嫩芽，再抬眼，走廊尽头的庭轩处，海棠花一路灼灼烂漫。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悄悄溜进哀凉而肃穆的宫殿，撞见的宫人慌忙俯身请安，小孩子不乐意地撇嘴，直得老老实实走近伏在皇帝榻前的女人，嬉笑着扮个鬼脸，“母后，看！皇儿刚摘的鲜花送给母后!”
　　女子抬眼扫见与这古老皇宫气息格格不入的娇嫩鲜花，怔忡片刻，旋即一袖拂去厉声道：“放肆！你父皇尚未入棺，你却这样玩物丧志！究竟谁教你的？你对得起你父皇寄予你的厚望吗？！”
　　小孩吓得心里一慌，条件反射推卸责任：“是德安，德安说送给母后鲜花，母后就不会伤心了。母后...”
　　“来人！将那蛊惑太子的奴才拉出去杖毙。”
　　小孩霎时脸色发白，好像被杖毙的那人是自己，抱着女子衣袖哀求道：“母后，母后，不要杀他，是我不想母后伤心的，是...”
　　那雍容华贵之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狠狠一掌扇去，小孩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太子，你可知你父皇死了！岂能不哀伤？！你不哀痛也就罢了，为何蠢得在这风尖浪口在外面嬉戏玩闹？”
　　“我....”
　　“太子，你马上就要登基了，该长大了。”
　　娇嫩的鲜花凌散一地，顷刻间仿佛已经衰败。小太子也是这样被逼着长大，被逼着面临四面八方的恶意，无论怎么求饶，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愿意帮他，母后再也没有对他笑过，似乎在她心里，自己就是皇权的容器，只有复兴岐莱盛世......

　　恍惚间听见母后坚决果断的声音:“御林将军，哀家绝不投降!”
　　“是!”铁衣甲胄摩擦的声音干脆利落，沉稳的脚步逐渐远去。
　　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不投降，何必白白浪费将士的生命。皇帝在黑暗中缓缓叹了口气，大概自己永远都没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永远都是优柔寡断，从来没有资格当一个称心如意的皇帝，一辈子只能做个他人意志的傀儡。
　　“你们都退下去。”女人挥散宫人，静静坐在空旷的大宝金銮殿，北方的春天还带有些寒意，悄无声息侵入人的骨髓，她怜惜地摸摸躺在在宽大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不语。
　　再等等，再等等。母后马上就去陪你。

　　御林将军刚出宫门，一支暗箭“咻”地窜出，他急忙矮身躲过，双腿夹紧马肚，“有刺客！”
　　随从侍卫迅速结阵保护将军，两壁高墙巍峨耸立，皇宫的羽林军已经全都派往城门，宽阔的官道空无一人，远处连绵的宫殿高贵而扑朔迷离，这无人把守的悠长官道是绝佳刺杀地点，平时都是加强巡逻之地，若有人在两壁高墙埋伏，那在官道的人如同待宰的羔羊。
　　御林将军青筋迸出，死死捏住手中长刀，这些埋伏者恐怕是想抢兵符，“杀出去！”
　　话音刚落，高墙上数十名手持弓箭的黑衣人如同暗夜壁蝠，在黄昏之际“呼啦啦”一涌而出，换息间凌厉矫捷的箭已经射出，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
　　裂痕，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御林将军一边挥起腰间的横刀抵御利箭，一边忙不迭喝驭胯下战马逃离，不断有战士摔下马，方阵已经被破坏，此时弓箭手竟然换上三箭齐发，其密集程度让他不禁手忙脚乱坏了心神，一个失手一发利箭直中右臂，挥刀更是受到影响，暗杀的弓箭手并无放松警戒，不慌不忙仍是有条不紊蓄力发箭，带着倒刺的箭接二连三射中将军，终于，他“轰”地摔下马，手里的横刀仍是紧紧握着。
　　兵符，被拿走了。
　　黑衣弓箭手完成任务，悄然退出。官道还是之前寂静的官道，长长的尽头宫门紧闭，无人理会他们的生死。将军似乎心有不甘双眼怒睁，身下的血液汩汩汇成一条蜿蜒细流，悄悄地渗入白玉石砖的缝隙，与白玉砖相连的红墙不知何时竟有细细斑驳裂纹，像是蛛丝曲折爬向上方，绿瓦顶处停着一只黑羽鸟，静静看盯着地上的盛宴......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街道所有商铺的门紧紧闭着，小孩子被家里大人严格看管，道路上奇迹般地没有往日嬉闹嘈杂的声音，偶尔见几只毛色灰秃秃的流浪狗夹着尾巴来回转悠，不知所措地小声呜咽。落日的余晖晕染的天红彤彤一片，远处的棠棣花与之遥相呼应，倒不知其是花还是云了。只见路的尽头，红衣铁甲军队直直地开往朝阳城，齐刷刷的靴子沉重打击着大地，像是战场上打起的鼓，令人不禁心生敬畏。军队领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将军，战袍被晚风吹的交织成各种奇怪的形状，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定定地盯着远处的连绵宫殿。
　　“报！皇宫处陡起黑烟，疑似朝堂金銮殿着火。”一个探查兵驾马赶来。
　　“命昭武校尉立即救火，务必生擒皇帝。”
　　“是!”

　　昭武校尉的军队率先赶到皇宫，此时大宝金銮殿已是乌烟滚滚，火焰四起，宫人尖叫逃跑乱成一团。昭武校尉黝黑的脸看不出表情，只听浑厚雄壮的声音：“逃乱者一律斩！速速救火者赏！”
　　金銮殿内，太后身着厚重的朝凤服，端庄威仪，皇帝仍是晕躺在龙椅上。女人听着外面铁器碰撞声音以及慌乱脚步声，长叹一口气，缓缓拿过桌子上的一瓷碗黄连汤，细细涂抹在皇帝嘴唇上，用嘶哑的嗓音哼唱:“三朝吃得苦中苦，来日活得甜蜜蜜...”这是婴儿出生仪上念唱的词，女人唱着唱着一滴眼泪砸在睡着的少年额头上，紧接着像是刹不住闸了似的“扑簌簌”往下掉，她终于忍不住一把扑在自己儿子身上，死死圈住少年，整个人都在战栗发抖：“儿啊别怪母后狠，生在帝王家，原就是下凡受苦受难，来世找个好人家，别再遇见母后这般心肠硬的人！”

　　宁当太平犬，不当亡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