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歌》北堂

2、初遇

　　还记得那时候母亲新逝，卓文君还是一个刚刚懂事的小女孩。路远迢迢，终究敌不过父亲的思女心切，巴巴地让府里的管事忠叔带上这个小女孩到成都。那时候正好是阳春三月，春草重生的时候，到处都是惹人恋爱的新绿。可怜了那个一直以来只服侍过卓王孙的忠叔，带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就和带了一个绞股糖似的，放又放不得，粘又粘不起。
　　那天马上就要进成都了。正好是三月节，踏青的日子。难得各家妇人能携子出游，虽然日头还不高，但人人都按捺不住，早早就开始准备了。以前一直清冷的城外，竟然很难得一早被打破了寂静。那从林中偶尔传出的欢笑，似乎最能衬托满山新绽出花蕾的桃花之美。卓文君看着桃花林内隐约传出的嬉闹之声，偷眼看了一边忙着整理行囊、喂马饮水的忠叔，脚跟一扭，就直奔那桃林深处去了。
　　疏朗的叶，零星的花，脚踩的是刚刚冒出头来还嫌稚嫩的草。无处不透着娇嫩和妩媚。边看边行，不知道走到哪里，远远传来缥缈的歌声，时有时无，却透露出无限的欢喜，仿佛也沾染上了那翩翩的粉红。常年居于老家的卓文君，哪里见过这样的风景，一下子就痴了。
　　循着歌声，在一株开得最茂盛的桃树下，只见一个穿着淡色襦裙的女子，脸藏在花中，坐在桃树上，挽着长发，朗声唱着歌。歌声仿佛在空中打着转儿，清朗却又温柔缠绵。在云蒸霞蔚的桃花中，好像不是人间的女子。仔细听去，却是一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隐隐有焦郁之情，“……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树下斜躺着一个着青色襜褕的男子，闭着眼睛听着女子的歌声，长发散在草地上，好像能反射太阳的星点光芒。偶尔树上的女子摘下花蕊掷在那男子的嘴角肩头，那眼角眉梢就都浮起一层淡淡的笑容，却不说话。文君慢慢走进，只不停打量着这情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怕那两人是什么树仙水精，一不小心就遁地而去。
　　可惜没有走多远，大概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树下的男子睁开了眼睛，直直向上看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文君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心里只觉得自己贪玩弄乱了头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见那男子眼睛微眯，那淡淡的笑带了一丝好玩的意味，却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倒是树上的女子腾地跳下地来，轻轻搂过她：“小妹妹好水灵的眼睛，好俊俏的模样。”
　　“姐——姐姐，你刚才唱的什么歌？”文君看着那男子的笑脸，心里浮起一阵暖意，“我能学着唱它么？”
　　“呵呵——”那女子掩嘴放出一串银铃笑声，引得那男子也开怀笑了出来，满眼晃动的是阳光。那女子朝着文君眨了眨眼睛，“小妹妹，现在还不行哦。要以后，你会弹很好很好的琴了，才能学哦。”
　　文君的眉头刚刚皱起来，就听见远处忠叔的叫唤。唉，真不是时候啊。远远得应了一声，她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跑出没有多久，就回头问：“公子和小姐怎么称呼？等我长大了，来找你们学唱歌。”
　　那男子起身微微揽住女子的肩，那女子只娇柔一笑，文君却觉得天地一宽。“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我……我叫文君，卓文君。”“……好，卓文君，姐姐记得了。等文君长大，姐姐来找你吧。”

　　回头寻了忠叔，入了成都城。花重锦官城，因为地气的缘故，成都的花期比起周围，要早大概一月。城外的桃花已经含苞欲放，城内的女人花也正是含苞欲放的时节。素淡的衣料并不能减少女人追求美的天性。只要韶光还在，就见衣襟鬓角处扣了娇艳的花儿，或素雅或娇柔，初春的清新总是让人特别忘形。文君乘忠叔也看热闹看得忘了顾她，就又悄悄往人群里面钻，只看着市集上各式各样的货郎，上一秒还觉得糖人儿好玩，下一秒就赞叹着去摸那五彩的风车，看什么都觉得眼睛发光。
　　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听见前面茶楼门口热热闹闹一圈子围着，也不知道为什么。钻进去一看，却是个小姑娘在那里唱歌，眼里水汪汪的噙着泪，也听不清楚唱的是什么词儿；旁边却有一个半大的哥儿，半眯着眼睛，左手一碗茶，右手捻着一颗花生米，盯着姑娘听小曲儿。文君一看就知道了，村子里面惫懒少年欺负农家女孩子，就是这个德性，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左右一看，拣了一块不大的石片，就朝那哥儿飞过去。石片贴着那哥儿的脸划了过去，“当啷”一声，砸了那满碟的花生。那人立马跳了起来，嘴里嚷嚷着“谁恁大胆子惹你爷了……”话还没有说完，文君就窜了上去，扯着那人的头发就滚在了地上。
　　可惜毕竟气力有限，还没有多久，就被那人翻在了地上。那人看清了打他的是个刚懂事的女娃，不禁笑了起来，“呦，少爷不找姑娘，姑娘倒找上了少爷……”话还没有说完，文君就在那哥儿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少年没有料到一个小孩子竟这么厉害，只恨闹市街头，不好太过以大欺小，更何况是个小女娃子，当场就闹了火：“你谁家的，看我不告诉你家大人！”
　　“去告吧。告了，我们先来论论谁对谁错！”文君刚立起身来，就毫不示弱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