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白木朽斋

2、第二章 002

　　002

　　陪我过一个开心的周末？李达康的这句话把沙瑞金说笑了，本就漾在嘴角的笑意更深地弥漫开。

　　沙瑞金握着茶壶续上李达康的茶水，抬起一双温润的眼看他：“你选个地方，京州我不熟。”

　　李达康脑子里在京州的地图上迅速转了两圈，搜寻了一下京州地界可供游览的安静地方——最好还能体现近几年的京州发展。要新、要好、要能有力地说明他为京州发展所付出的心血，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向沙瑞金展示一下他的实力。

　　毕竟找谁都能过周末，找谁都能散散心，沙瑞金又不缺人陪。所以如果不是为了工作，李达康想不出来沙瑞金找他的意思。

　　“市里去年在卫星路的滨水公园旁边批了个新项目，集游览、娱乐为一体的，最近刚对外开放，沙书记要是喜欢——”

　　“你喜欢就行，我听你的。”沙瑞金打断他的话，他其实并不在乎去哪，“毕竟京州你再熟悉不过了。”

　　喝完最后一口茶，李达康抓起自己的外套迅速套上，走到门口顺便拿过衣架上沙瑞金的外衣，拉开门。

　　站在门口的人被门外洒进来的阳光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从脚尖到发梢。沙瑞金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笑了——有些反应和动作，没有秘书经历的人学不来，而人经过了秘书这种经历的磨砺，说话办事、哪怕走路散步，都比普通人看起来要舒服一点。

　　说到这沙瑞金想起赵立春，别说，他真是有点羡慕赵立春的那五年。

　　“我看过京州五年前的规划图，现在可以说是大变样啊。”

　　沙瑞金想了想也没用自己的车，跟司机打过招呼后便和李达康随便打了辆车走了——这么难得的机会，不想有打扰不想有束缚不想要灯泡。

　　李达康上了车便拧着眉，想着地方选得太远真是失败。从沙瑞金的住处到这边接近郊区的地方路程就花了一个小时。京州在发展，交通压力也大，时间全花在了路上——但愿不要太晚耽误沙瑞金的事才好。

　　正想着，听到沙瑞金的感叹，这才把想七想八的思绪拽回来，接上沙瑞金说的那城市规划图的思路：“现在这发展的速度日新月异，不变样哪行啊，”他笑道，“整个世界都在变，中国尤甚。京州作为汉东省的门面，自然什么事都要冲到前面，基础设施、民生制度——”

　　说着李达康掰着手指头准备给他举例子……

　　“停一下，”沙瑞金揉了揉太阳穴，“说好了今天不谈工作……我也就是顺嘴说了一句京州的变化颇大，不用详细解释。”他忘了这是一个一提工作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主。

　　李达康一听不提工作，有一瞬间显得一脸懵逼，接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个懵逼的表情让沙瑞金想笑，还是忍住了：“你不解释的话，我也全都知道。我知道你的努力。”

　　“跟我没有那么多束缚，私下里随意点。”

　　这颇带些政治以外、感情以里的赞许，李达康有些感动，沉沉地点点头。

　　没过五分钟，沙瑞金就对他说的“随意点”后悔了。李达康是个喜静不喜噪的人，出租车里的沉默如一潭死水。

　　李达康已经进入下线状态。眼睛盯着窗外飞掠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罢，与他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好，安静也别有意趣。沙瑞金偷瞄了李达康一眼——这样一个人，与他很像，皮肤上有岁月刻下的痕迹，心里有历经大风大浪后的沧桑。

　　世事遍历，体味过人间冷暖。

　　什么都有过，也什么都失去过。

　　沙瑞金笑。这样一个人，他很满意，也很中意。

　　003

　　刚才在出租车上，沙瑞金那句“知道你的努力”出口后，李达康一阵感动后便是把这当成了客气。

　　毕竟以前从来没一个领导有这闲心带同僚出去溜达——凡事必有诈，背后一定有什么政治目的。

　　如果没有，真是闲聊，那这领导可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所以李达康一边跟着沙瑞金走，一边想的还是要全方位、大视角地给沙瑞金展示一下他手中这个崭新的京州——这个奔着一线城市不断努力的城市，然后想要让沙瑞金看到这座城市背后，那个为了让京州变成一线城市而不断不断努力的他。

　　可聊来聊去，李达康是真怀疑沙瑞金就是那份蝎子粑粑——只要一提起工作沙瑞金就岔话题。天南地北，反正就是不谈京州，同时也绕开汉东的人事。

　　沙瑞金显然今天就真的没有提工作的意愿，也不想借此机会考察他。

　　好吧，这样来来回回几个回合后，李达康也就随着沙瑞金这种没事闲扯淡的气氛进入了一种散步的状态。而一进入这种心态，沙瑞金就显得有点多余。

　　没话找话的唠，真的烦。

　　好久没出来散心了，呼吸着室外清新的空气，没有秘书司机一堆大大小小干部的跟随——机会可贵。李达康觉得如果这时没人说话就更好了，安静最好。

　　但毕竟沙瑞金是领导，有烦人的资格，李达康还是尽力附和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说有笑，很融洽一般。

　　融洽都是表面的，或者说，只有李达康觉得气氛融洽。沙瑞金显然不这么想。他深呼吸着试图调节好自己憋屈的情绪。

　　两个人逛了一下午的公园。沙瑞金终于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李达康，就是一个——无趣的人。

　　生活情趣是什么？能吃吗？他算是看明白了，李达康的人生中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你跟他谈生活爱好，没过五分钟就能说到GDP和城市规划上。你跟他聊他的婚姻，他除了说“我给不了欧阳菁她想要的生活”，再无其他。然后转头就能跟你说起眼前这棵树为什么种在这，这树种有吸收哪种垃圾气体的功能。你跟他说起前几天看到的什么有意思的娱乐消息，他完全没兴趣却还是强迫自己附和你，那种彷如陪媳妇逛商场的表情看起来就让沙瑞金难受，而沙瑞金一个闪神就容易被李达康从娱乐消息带跑到新闻上去。

　　沙瑞金自认为是个有生活情趣，且很会聊天的人。可面对李达康，他开始怀疑自己多年来修炼的功力。这一个下午下来自己像上了一节党课，然而身边走着的这个人脸上面无表情，丝毫没有注意到沙瑞金的无奈。

　　这样的人对党好，可是对正常人来说就是个异类。

　　沙瑞金望着李达康挂着僵硬笑容的脸，应付的意思昭然。

　　他不知道李达康到底在想什么，终于无奈地闭上了嘴。

　　其实李达康的想法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只是一条——沙瑞金不是王大路，他跟他不可能成为与王大路一样平等的朋友关系。他是上位者，和上位者交心是大忌。李达康认为，如果自己不明白这个道理，也就不用在官场里混了。

　　沙瑞金闭嘴后，安静的气氛一直维持到最后一点残阳褪去。夜幕四合，星星点点的灯光从远处渐次亮了起来。短短半个小时，白昼里灼热的喧嚣散去。京州万户灯火，仿若辉夜星河。

　　李达康带着沙瑞金来到公园北面山坡上的亭落。此处地势最高，再借着建筑物的高度，能够把公园周边的景色尽收眼底。街道上车水马龙。无数的车灯连成一条条圆润的光线――分散，聚合，通向不同的目的地。这一天又一天，这一刻又一刻，是百姓的日常。

　　李达康沉醉地望着这繁荣景象，没注意身旁沙瑞金注视的目光。

　　那目光对同僚的身份来说太暧昧，可要是换成恋人身份——那目光中又不仅仅是爱意。

　　那该说是一份理解，和渴望被理解的期冀。林城视察的经历对沙瑞金来说很不寻常，他逛了茶园，看了环湖二十七公里的景色如画，听他说过当初李为民一事后的情势……

　　李达康说他在堤坝旁哭了时，沙瑞金是感同身受，沙瑞金觉得李达康很像自己——他也同样在一线岗位上奋斗过，也有那么一次，陷入过非常艰难的境地。四面八方传来的全是质疑的声音，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人都喜欢落井下石，都在冷眼期待又一个笑话的诞生。

　　他用了近一年的时光，才勉强挺过来。然后又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缓和那一年以来的精神重压。

　　不是所有官员都会有那样子的经历。仕途很怪，有的人顺风顺水，有的人步履维艰。每个人运气不同，可能是命运弄人。

　　因了这种相似，他对李达康每时每刻，总是多留意那么一眼。

　　而因了这总是多留意的一眼，不知不觉就上了心。

　　情起于理解，爱陷于留心。

　　沙瑞金劝了自己好久，一个班子里的同志不能搞这套。但最终还是没忍住。

　　“累了吧，走，吃饭。”他笑着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