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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七月 ...

  •   阿扎尔在吊水,昏迷中吊水,她是个富有想象力的巫师,即使昏迷,大脑也不曾停歇编织想象力的魔毯。

      远处传来的轰隆轰隆巨响,传入她的脑子里时尽数变成了电闪雷鸣。建材的味道从裹着油漆的破损墙面里逃逸出来,路过阿扎尔的鼻腔时伪装成了烂尾工地。

      阿扎尔头戴安全帽,肩扛等身长的镐子,灰头土脸的在这个巨大工程里敲钢筋。像她这样坚持不懈的工友有几十个,有的搬砖,有的和水泥。

      一位绿头发的男性问阿扎尔:“你为什么在这搞破坏?”

      阿扎尔看向来者,她疑惑极了,他俩长着近乎一致的脸,简直像是大阿扎尔与小阿扎尔的经典复刻,区别是性别不同。阿扎尔问:“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离得近的工友抬起头来凑热闹,大家头顶各种色号的绿色或棕色头发,所有人的浓密眉毛下是一样的死鱼眼,鼻梁一样高,鼻头一样圆,雀斑一样密,连嘴巴上下两颗痣的位置都点得大差不差。

      放眼望去,真是几十来个长得男女老少的阿扎尔。

      “这很奇怪吗,你是不是叫阿扎尔?”男人问。

      阿扎尔点头。

      “那就对了,我也叫阿扎尔,”男人指向四周,“大家都叫阿扎尔。”

      阿扎尔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又指指周围所有人:“阿扎尔们?”

      男人点头。

      女巫一言难尽地擦去脸上的建材灰尘,她信誓旦旦地下结论:“我一定在做梦。”

      说罢,又开始凿地了,靠着自己的不懈努力,她已经敲出了半根水管粗细的完整钢筋。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工地吗?”另一位工友走来问阿扎尔,她是个面黄肌瘦的阿扎尔,细胳膊细腿,戴着安全帽像顶了只水桶。

      阿扎尔思索半晌,无果,不如干活呢。她哐当哐当敲水泥分离建材,边敲边顺着话询问:“呃……为什么?”

      “这里是回收站,除非大厦竣工,否则外面的力量不会把我们放回属于自己的位置去。”

      这让阿扎尔想起自己应该在韦恩庄园与地砖亲密热吻。杰罗麦太狠了,不愧是当大反派的料,竟然懂补枪,毫无人性啊!

      她这么想着,忽然被自己下颌骨的疼痛刺激到了,不是真实的痛,只是意识到此情此景应该痛。

      无论如何,些许痛感并不影响镐子履行职责,她抖了抖肩,把对疼痛的感知丢出九霄云外。

      “回收站是什么?”阿扎尔问,两手把碎石捧着挪出深坑,与其说她在干拆迁工作,不如说她就是搞破坏。

      面黄肌瘦的工友抿唇,她招呼看上去五六十岁的富老太阿扎尔来给新人解答。

      “回收站装着所有被扔掉的东西。”富婆解释。

      “包括人?”

      “是的。”

      “我不明白,这里除了阿扎尔还是阿扎尔,怎么算‘回收所有东西’?”

      “‘阿扎尔的回收站’当然只有阿扎尔。”

      听不懂,阿扎尔不问了,她吭哧吭哧地凿地。

      “喂,破相的阿扎尔,不许破坏工地了!”

      我破相了??阿扎尔惊讶地腾出右手摸自己的脸,她的手接触到一块狰狞的血痂,阿扎尔将手挪回面前定睛一看,指腹上挂着的血丝在提醒她伤口仍未愈合。

      哦,她被打了两枪。

      阿扎尔不语,举起镐子继续狠狠地凿钢筋。她没有张嘴,声音却轻易地从喉管滑出:“凭什么说我在搞破坏,归根结底,大家在这工作肯定是想离开这,我也一样。”

      富婆忍无可忍,她下了命令:“饿死鬼阿扎尔,把她的镐子收走。”

      面黄肌瘦的工友一把夺过阿扎尔的工具,她的胳膊上没有丁点肌肉,体格像骷髅贴了层皮,不见得有多大力气,但她拽走阿扎尔的镐子时,阿扎尔竟然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阿扎尔不想吵架,她毫不犹豫跪下用手刨地,碎石与钢筋中渐渐透出蓝白色的光。刺眼的缥缈之物正是透过阿扎尔凿穿的钢筋混泥土豁口钻了出来。

      光或许代表了什么,它吸引着阿扎尔,无言引诱她探寻真正的发光源。

      “有光!快看,地底下有光!”阿扎尔惊喜地连连喊叫,仿佛这是世间最伟大的发现。

      离得近的几人惊愕变色,全跟丢了魂一样争先恐后接近那道奇异的光,夺走阿扎尔作案工具的瘦弱小子就着镐子直直往地里锄。

      工友们不辨真假一股脑全围了上来,原始人附身似的,全学着刨地,旨在把发光体挖出地面。他们有的张口说话了,有的闭口不言,杂七杂八的声音无所顾忌地穿梭在烂尾楼的上空:“有光!是光!”

      最中心的阿扎尔被人群压得喘不过气,悔恨穿过她的躯体。

      痛恨并不能当镐子用,在刨地这个事上,阿扎尔不甘示弱,她比旁人更像闻到猎物踪迹的猎犬,冒着指甲开裂的风险使出吃奶的劲挖地。

      疑问渐渐充盈了她的内心:“我们究竟在挖什么?”

      当她的手指第一次触碰到蓝白色的平面时,看不见摸不着的导演将剧本分配给了她。阿扎尔的角色是拽入兔子洞的爱丽丝,光怪陆离的世界分别悬挂在洞穴突出的几块岩石上,洞穴的底部是看不清环境的刺眼白光。

      而爱丽丝本人如同一股流淌在石缝里的泉水,被引力牵扯远离了回收站的世界。

      头顶上的阿扎尔们发出悲痛欲绝的怒吼:“不,又是这样!只有一个人能出去!”

      “永远是搞破坏的人能走,我不干了!”

      “哪里还有坑,哪里还有碎石,我不要和水泥了,我要挖地……我想回家……”

      吵闹声渐渐归于平静,回收站将会发生的一切与阿扎尔无关了,她醒了。

      阿扎尔盯着满是裂缝的天花板,屋子长时间没打扫卫生,蜘蛛们把网织得层层叠叠的。床左侧的杆子叉了两大袋看不明白的玩意,估计是正在吊的水。白炽灯的光芒烧得阿扎尔眼睛不舒服,她有段时间没见过这种大头灯泡了。

      伤者使劲转眼珠子观察,因为动脖子会牵扯到下巴,她的下巴有亿点痛。

      “我的小甜心,你终于醒了!”一道女声欢乐地说,声音来自阿扎尔左侧,她听出来这是哈莉的声音,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身侧应该还有个“J”字开头的精神病患者。

      倒霉,她才从一群扮演丑角的人手里活过来,怎么眨眼间又进小丑窝了?回收站在哪,她宁愿在回收站躺尸……

      阿扎尔妄想发表意见,然而张不开嘴。一旦阿扎尔想动用口腔肌肉,她的下颌骨便发出电信号提醒大脑自己曾经被打了个稀碎,轻举妄动的后果是收获撕裂伤口的疼痛。

      如果想紧绷肌肉尝试抵抗痛苦,那么她会收获另一段电信号——她的腰也有个不致命但很痛的伤口。

      如此惨状下痛得想哀嚎两声乃是人之常情,那么能嚎吗?阿扎尔替大家试过了,答案是最好别,不然得死循环了。

      哈莉瞧阿扎尔在龇牙咧嘴和正颜厉色两种表情之间焦灼,她立即听懂了患者的心声:“可怜的小女孩,你又不是超人,还是继续歇着吧!”

      “放松,他们全出去野了,今天就我们来。”另一个人终于出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可喜可贺,阿扎尔认得出艾薇的声音,她从未如此强烈地希望自己会摄魂取念,或者对方会。

      主观上阿扎尔愿意和身边两位女士吐槽,客观上她的硬件不太允许。

      于是艾薇当着阿扎尔的面给她撒花粉。

      “说吧,不会痛了。”

      阿扎尔兴致勃勃地活动了一下嘴,只有发麻的感觉,确实不痛了,见效速度堪比吸入式麻醉啊!阿扎尔挣扎着想坐起来。

      哈莉提醒她:“嗨咯甜心,注意点!不会痛不是不会撕开伤口哦!”

      伤者是该休息的!阿扎尔立即安心躺好不动了,她学着说腹语的样子含含糊糊地问:“我怎么回来的?”

      哈莉说:“突然出现的,落在食堂的桌子上。哦,你不知道,现在阿卡姆不让大家放风了,只有那些真正的傻子能出门。我说的这些是艾薇的朋友们看见的,你突然啪叽一声掉食堂桌子上,把狱警和医生们吓坏了!”

      场面大概是这样的,伴随着一阵蓝白色的光芒,带着两个弹孔的阿扎尔啪得从天花板摔在餐桌上,还像离岸的鱼一样抽搐了两下,也因为这动静,她身上的血宛如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地流淌,把众多病友吓了一跳。

      警卫循着声音眺望骚动源头,看见结果时比众多精神病更惊恐。阿扎尔其人警卫们是认识的,毕竟是哥谭少有的被盖章的“魔法”人士。警卫们注意到她时,她周身已经开始劈啪作响,隐约有电闪雷鸣之势了,要是此人一怒之下想和阿卡姆里所有人鱼死网破就不好了!

      几个警卫慌慌张张冲着对讲机直呼增援。

      后面便是阿卡姆的医师们手忙脚乱来给阿扎尔麻醉动手术吊命。

      救活阿扎尔有及时抢救的一半功劳,另一半无解,医生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刚缝好伤口,失血的阿扎尔突然不贫血了,那是一个诡异的场景,阿扎尔青紫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地变红润,申请的血袋都省了。

      艾薇插了一嘴:“真是血花四溅的限制级场景,不过是很不错的养料,植物们很爱吃。”

      ……什么意思,该我说谢谢吗?阿扎尔无言,没敢说。

      她转移话题:“我回来多久了?”

      “三天。”

      “拆个疯人院只要三天??”

      哈莉犹豫地说:“嗯……实际上,你重伤回来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开了,尼格玛气急败坏,连夜开始行动计划b给蝙蝠找麻烦去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是去找蝙蝠的麻烦,但谜语人竟然如此看重阿扎尔,为了她要连夜报复社会,她当了那么久的逃跑工具不是白当的啊!

      正当阿扎尔生出一丝感动时,哈莉终结了阿扎尔的幻想:“他在阿卡姆待得发霉了,本来打算拿你打掩护,到时候可以多点时间和蝙蝠玩游戏,结果医生断定你醒了也得修养一两个月,那不如立即行动。”

      阿扎尔的中指抽动,她该知道的,她的乡亲们纯一群神经病。

      “奥兹呢?”

      “刚进黑门呢。”

      阿扎尔被逗乐了,真是鸡飞狗跳的暑假,她向两位貌美的疯子投诚:“你们知道的,我一直是憧憬环保组织的,坚决消灭所有非法猎杀和砍伐的人,带我去植物园玩吧。”

      “哦,哥谭最不疯的女士终于决定加入我们了?”艾薇笑道。

      不等她给出下文,病房墙上的广播喇叭忽然发出一串刺啦作响的电流声。

      “嘿姑娘们,警局又要押送人来了。”

      声音从阿扎尔头顶的左上方传来,听起来模糊又遥远,而且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看来两位疯子并非鲁莽之人,前来探望阿扎尔时不忘留有同伙驻守监控室。

      艾薇悠然站起身,她不无遗憾地说:“抱歉了阿扎尔,探视结束了,乖乖听医生的话养伤吧。”

      养伤,指的是一个人直挺挺躺在废墟吗?哦不,这不能算废墟,听听,监控和广播全在岗位上良好运作呢。这甚至见不到护士,输液管回血了怎么办?

      阿扎尔无声挣扎,她可怜巴巴望着哈莉,两条眉毛快扭出八字形了,理性的疯子不好劝,感性的疯子尚有机会被打动!

      “噢……小红,我们带她一起走吧,奥兹可是拜托过你诶。”

      与企鹅不愉快的合作记忆闪过艾薇的视网膜,她上次和鸟类合作被坑得很惨,不过哥谭的事谁能说清楚呢,没人真把“背叛”和“忠诚”当回事,至少阿卡姆里没人在乎。

      绿色的藤蔓从艾薇的脚下探出,它们听从女王的指示围着阿扎尔的病床绕了一圈,如同打探情报的哨兵,被打探的阿扎尔无知无觉,任由女士们开展她们的视线交流。

      “快决定,他们到大门口了。”两位女士的同伙在喇叭另一端催促。

      藤蔓们闻言一起退回艾薇脚边。

      “哈莉,我们带不走她。”艾薇否决了提议,“别太难过小鬼,我们尽量每周回来一次。给,换药把它敷伤口上,祝你早日康复。”

      阿扎尔平淡地接受现实,语气不失落也不遗憾:“好吧。”

      “好吧,再见了甜心,下次再来看你哦!如果没让蝙蝠抓住的话——”

      阿扎尔心想,哈莉果然说话很没逻辑,被蝙蝠抓住不还是回阿卡姆来吗。

      但阿扎尔说:“拜拜。”

      两位女士先后离开了阿扎尔的视线,她们听着像翻墙离开的,印象中那曾有一排装着防护网的小窗户,看来疯人院确实被打了个稀巴烂,她俩离开时没开窗的声音,可能墙壁被炸得框都不剩了。

      痛觉感受器随着毒藤女的离开慢慢找回了自己的靶细胞,隐痛与疲惫相伴驱逐了麻木。阿扎尔闭目养神,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行人们来来往往,没有一个靠近阿扎尔所在的病房。

      空气中留下一片寂静。

      搞半天回老家一波三折还得瘫痪在床,憋屈啊!

      过了半晌,轮子滚动声伴随着窃笑声靠近了阿扎尔。

      “哇哦,你醒了。”

      “太好了,这下有人陪你了泰奇。”

      阿扎尔只能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护工看来换了一批新人,轮子声停在她的床位旁,估计是隔壁床病号来了。

      “不……不!不!怎么是她!”病人大声叫唤。

      阿扎尔来劲了,什么叫“怎么是她”?

      阿扎尔忍着脸痛,含含糊糊质问病友:“怎么不能是我?”

      被束缚衣捆在床上不得动弹的疯帽匠奋力蠕动,他的床边架着和阿扎尔同款的吊水瓶,水瓶里的药物因为主人的不配合而跟着晃动。

      疯帽匠崩溃大喊:“我不要和定时炸弹一桌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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