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水别》墨落人间

2、第 2 章

　　黎宛呈听到消息时已值深夜。黎家不缺眼线，也少不下消息，只是近日夜里无行人，伪装和行动难些，消息也就稍嫌晚了。下人们得知后便急忙将他叫醒。黎宛呈被吵醒，彼时穿好衣服坐在椅上睡意尚浓，在听完消息后就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拍案而起，却是愣愣地瞪着眼前的下人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吴碌白天闹事不是只试探情况那么简单。而是去栽赃。他晚上就带人马迫不及待地把东西搜出来，原本还要带走薛邶清的，所幸薛府的人手硬是把人留下了。
　　那又如何，这一栽赃就放了官府的重要物件，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百姓万万碰不得。有了证据，这罪若是要加可是轻而易举。
　　“去查，细查！”黎宛呈喊;他想了想，随后又吩咐:“叫人把那栽赃来的物件从吴碌手里弄出来。”
　　下人听了有几分犹豫，“爷……这物件事关重大，仓促去取恐怕……”
　　“还有法子么？今早闹事今晚就拿了证据，这势头看来吴碌哪是愿意等的？要在他明早把事情闹起来之前把东西弄出来。”
　　停了停黎宛呈又说:“办事要小心些，仔细着。”挥了挥手，“去吧。”
　　下人缓缓退出来。
　　至门外时，他叹一声:“爷要把自己也扯进去。”
　　房内，黎宛呈缓缓坐下，以手支头。他知道，此事太过冒险。吴碌的人能耐，而他又没有时间充分部署，只能希望吴碌刚成了一事，心下放松，不曾料到有人能这么快行动罢。

　　凌晨时分，阳城城内更是寂静压抑。薛邶清此时一人负手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盯着天边微弱的曙光沉思。整个房间都是昏暗的、沉寂的，连着薛邶清的身影，一同融入无边夜色里。黎府，黎宛呈坐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亦是望着窗外的天色沉默。他在焦心地等一个结果。旁边几个侍从直直立在他身侧，不敢发出声音。此夜，有些人梦浅，在凌晨时隐约听到了车辆驶过路面的声音。朦胧间思绪漂游，想，在这个点有毫无顾忌地行车的，多半是有事情发生了。

　　黎府大厅在漫长的寂静僵持中，终是有了些动静。黎府大厅的门被缓缓推开。
　　下人的身形一点点露出来进来。他行至黎宛呈面前，行礼。
　　他说:“爷，吴碌的人手在府门口等着呢。”
　　黎宛呈沉默了一会。
　　随后他忽然开口叹了一声:“啊。请进来罢。”
　　下人隧去通报。
　　黎宛呈对身侧侍从说:“摆茶罢。”
　　下人安置好茶具茶水便在旁侍立，整个过程看上去有条不紊。黎宛呈安静地坐在桌旁等着，在他们摆完后瞥了眼其中一个茶杯。那茶杯摆歪了，虽然只有一点点的歪斜。他暗叹一声，下人们还是慌了些。黎宛呈起身挪步，左手负后，双眸低垂，上身微微前倾，修长的右手伸向那个摆歪了的茶杯，欲将其放正。故而当吴碌走进黎家大厅时，还未来得及看大厅的情况，便先听到了瓷具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一响——“喀”。他循着声源望去，看到的便是黎宛呈微倾上身悉心整理茶具的姿态，左手负后，右手悬于茶杯之上，五指微微张开。
　　如此雅致姿态，让吴碌先添少许赞赏。
　　黎宛呈听到脚步声，并不转头。他垂眼，复用修长的手指摩挲一下茶具边缘，方才说:“吴大人光临我黎府，”扭头略带讽刺地一笑，“蓬荜生辉。”
　　吴碌亦是跟着一笑，“呵，久仰。”带着些猫儿玩弄老鼠的戏谑神情。
　　黎宛呈迅速扭头，转身背对着吴碌，走向主位的座椅，左手十分随便地一挥，“坐吧。”
　　这一套的动作像是隐隐带出了因吴碌眼神而生的怒意。
　　可当黎宛呈落座，重新面对着吴碌，从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又看不出半分怒意，反倒是平静得很。
　　吴碌轻笑一声入座。身后几个亲信站在他身旁。
　　黎宛呈这举止拿捏得正好。黎府在这乱世里立根这么稳，其主人又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半露不露的怒意都是摆来给他看的，警告他收收自己眼神。
　　聪明人。
　　吴碌出声:“这事情的始末，你现在也该是查清楚了吧？可惜黎小大人太不小心，事情被人发现了。”本就不顺耳的腔调，因着被刻意拖长的“黎小大人”显得更不顺耳。
　　吴碌端起茶，想了想又放下，推远，接着说:“这华北薛黎二家要是衰败了，你吴爷我可是很不忍心呀。”
　　黎宛呈笑了笑，“吴先生谨慎，你这杯茶确实和我这杯不太一样。”他将头扭向侍立的下人，低声说:“撤了罢。”
　　然后黎宛呈声音又起:“可是吴先生想过没有，”黎宛呈直视吴碌的眼睛，“今日吴先生没有喝这一杯茶，可吴先生能确保日后次次碰到此茶都不喝么？薛黎两家盘踞华北已久，日后便是明处没那个能力用枪，可暗处，哪怕仅仅是残余的势力，还怕造不出两支冷箭么？”
　　吴碌笑:“吴爷我也很无奈，今日若是把两个大祸根留下了，明日受的哪只是区区两只冷箭。你见过怕冷箭于是就去受着枪林弹雨的？我可没见过。”
　　黎宛呈看着手中的茶，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做最后的踌躇。然后他笑了:“吴先生，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若将此事压下，那么黎宛呈日后能帮吴先生的地方自会去帮。你手里捏着我两人的把柄却又没有打击我薛黎两家，既是有把柄被握着，我不会冒险做什么害吴先生的事来，底下的人也不怨怼，这样，岂不是连冷箭之忧也无。”
　　他这是拿自己所有的资源势力来交换一个薛邶清的平安。
　　吴碌瞧着黎宛呈的眼睛，惊异了一瞬。他说:“尝闻黎宛呈除了戏唱得妙，自身还是个妙人儿，又闻薛黎两家私交甚笃。第一句我好奇得很，第二句我以为是闲人的谬赞之言，第三句在这乱世里我是信都不屑信的。如今看来第三句倒是真的了。
　　不过嘛，你说的事情，细想来也对，可这决定权现在在我手里，你不应该做出个应该有的样子么？”吴碌戏谑地看着黎宛呈。
　　黎宛呈微微蹙眉。他抿了抿唇，略有自嘲地软声道:“吴爷若是将此事压下去，\'黎小大人\'日后定为吴爷尽心竭力。”
　　“哎，”吴碌满意的眯了眯眼睛，“口说无凭。你黎小大人在暗里各处都能打通关系，这么大个人物我放在身边看着才安心哪。你的东西既然为我所用，那你也不必和薛邶清\'互通有无\'了吧？”
　　黎宛呈诧异地看向他，复低头思索。正启唇要答，便又听:“不如你就住我府上，也不必和其他人有联系了。”
　　黎宛呈抬眼看他，握茶杯的手紧了紧。吴碌支着脑袋笑说:“怎么，黎小大人这\'软禁\'二字未曾听过么？”
　　黎宛呈声音冷了些许:“吴先生这是根本无意来谈，是在戏弄我罢。”
　　吴碌笑着起身:“怎的不接着叫吴爷了？我听着甚是舒心哪。戏弄说是也是，因为我不敢把你放回去，也没期望你真能因为他薛邶清做到这地步。我知道我把你抓回去你也有法子逃出来，但薛邶清不行。你的势力在暗处他的人马在明处，所以平日做事上薛家虽强过黎家，可收拾起来薛家也没黎家那么棘手。扳倒一家也算。昨晚薛府我带不走人，可黎府不比薛府，今天我能把你绑走。咱们二人来日再计较，今天你就先和我回去吧。”
　　吴碌说完向身侧下属点头示意，几个下属上前，而吴碌转身就要离去。
　　黎宛呈挥开靠近的几人伸来的手，边冷喝一声“滚开”。他起身喊住吴碌:“我便是答应了，又如何？”
　　吴碌的身影停住了。他轻笑一声回过身来:“你可想好了？”
　　本立在两侧的黎家侍从忍不住出声:“爷……”
　　黎宛呈不等侍从说话便上前一步，直直地迎上吴碌的目光，微扬着下巴反问道:“你可想好了？”
　　吴碌看着黎宛呈那目光灼灼的尖锐样子，无法理解似的走上前去，低头捏着黎宛呈的下巴问:“薛邶清是走了什么运气得了个你？”
　　黎宛呈偏头挣开吴碌的手。吴碌收回手说:“那好。你听好了，以后除了我府上的人，你谁也不必见了。与薛邶清之间，但凡有丝毫的接触来往或是无关紧要的言语，我便把那官府物件交上去。薛邶清能风光多久就看你了。”他继而吩咐一声“带走罢”便转身离开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