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天下》疏柳断桥烟

10、缚心情网 如果世界上

　　住进雨苑，萧依雯其实并不情愿。她恐惧那种无边无际的萧条感，只踏入苑中的那一刹便仿佛要夺走她的灵魂。
　　丫头婉儿是个灵巧的姑娘，会做事，却是个哑巴。她的笑倒很能让人感到舒心和安慰。
　　“婉儿，雨苑这地方很久没人住了么？”
　　正在整理床铺的婉儿抬起头，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默然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难怪这里看起来这么冷清。”萧依雯看了看荒草丛生的花园，情绪有些低落。心里想着，阿四是不是已经安全抵达南海，白祈和安平是不是也风平浪静地过着日子。
　　恍神中，那个富有男性魅力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怎么样，对这住所还满意么？”
　　看着楚云深不同于白祈的微笑，萧依雯本能性地抵抗着，“不满意，你能怎样？给我换个地方么？”
　　“若真不满意，孤王便让忻冷安排别的地方给你。好像孤王寝宫旁还有空着的别院，虽是为后妃所建，但也并无不妥之处。不知道，萧姑娘是否愿意屈就一下呢？”
　　一听要搬去后妃住的地方，萧依雯连忙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道，“不用麻烦了，就这儿挺好的。”
　　楚云深展露出一副高深的微笑，“那就委屈萧姑娘了。”
　　用过晚膳后，实在无聊的萧依雯支开婉儿，独自一人在雨苑周围散起步来，行至那座神秘的“沉颐苑”时，禁不住停下脚步来朝里张望一番。
　　只隐隐地看见远处的厢房里跳动的火光，静静的，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怎么，你也好奇这里面住着谁么？”身后忽而传来那个带着罪恶味道的声音。
　　萧依雯猛地转身，却只见楚云深一人，戴着黑色的斗篷站在同样黑暗的夜色中，甚至看不太真切那张隐埋在兜帽里的绝色容颜。
　　“只是随便转转。看你这打扮，似乎也不是在做什么正当的勾当，连随从也不带。”
　　楚云深放下兜帽，说道，“既然出来了，就陪孤王走走吧。”
　　“就我们两个么？”
　　“恩。”
　　“你不怕我趁机行刺么？要知道，阿三的命我是迟早要讨回来的！”
　　“你既说了这话，便不会动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并不适合杀人，鲜血这个词和你根本扯不上关系。”
　　两人就这样并排沉默地走在楚王宫寂静无人的小道上。萧依雯忽然觉得，似乎身旁的人比她更为寂寞。一生都处在那样高处不胜寒的地位，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那样的生活，多么可悲。
　　“是啊。这个位置多少有些悲哀，但这世上却还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人去谋求它。”楚云深仿佛能读出她内心似的说了这样的话。
　　萧依雯心里一颤。
　　过了好长时间才说道，“少装可怜了，我才不会心软呢。”
　　“你其实并不如表象那样开朗吧？”
　　萧依雯停下脚步，并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明明是希望有人能给你依靠的，却还是孤身来到楚国。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时，你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害怕的吧？”
　　楚云深忽然牵起她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暖着，“你和我，其实都一样。”
　　萧依雯甩开他的手，方才浸入手中的温暖又一次被寒冷夺去，“鬼才和你一样呢！你这个超级大变态！”
　　说完朝他狠狠地吐了吐舌头，急急地逃了开去。
　　楚云深放下兜帽，握了握手掌，仿佛感觉到她的冰冷还停留在皮肤上。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微笑，也没有悲伤。也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也许，就像一种丢失很久的宝贝忽然又出现在眼前的感觉吧。只是那样宝贝，究竟是谁将它夺走了呢？
　　忽然他的表情变得很可怕，那种沾染着浓重恨意的眼神将这夜渲染得越发寒冷起来。
　　在跑回雨苑的路上，萧依雯拼命地想将楚云深方才的那番话赶出脑海，却无济于事。忽然一支黑羽箭擦过她的面颊，射向远处的黑暗。
　　一缕被截断的长发，缓缓飘下。
　　萧依雯定住身子，惊愕地站在原地。还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只见忻冷一袭蓝衣从背后走了出来，也不看她，只径直走向远处的黑暗。
　　一边压抑下满腔的怒火，一边追着过去道，“喂，你干嘛？半夜三更拿着箭到处吓人？！”
　　忻冷只管向前走，也不理她的话。
　　“装什么酷啊？以为不说话，就能装帅哥啦。喂，我和你说话呢！”
　　忻冷忽然停下了脚步，萧依雯一个不小心撞上了他的后背，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咬牙切齿道，“闷葫芦，我告诉你，今天你算是惹着我了，当心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抬头看见眼前的宫墙上，那黑羽箭将一支锋利的镖硬生生地钉住。
　　这功夫，岂是“百米穿杨”能形容的？
　　“萧姑娘，此事多有蹊跷。请先随忻冷回雨苑，待忻冷向陛下汇报过后，再做打算。”
　　萧依雯看着那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之后几天，楚云深皆是日日报到。还加强了四周的保安措施。萧依雯此刻也愈发感受到危险的降临，因而开始策划她的逃跑大计。
　　她自然不会乖乖地呆在这里，荒废一年的宝贵时光。在那夜见识了忻冷的箭功之后，更觉只身报仇无望。
　　她也会时常为了打发楚云深而和他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每当那时，她总能感觉到他眼神中那缕奇怪的光芒。时间久了，便越发地怜惜他眼中的怅惘。而自她开始讲那些故事后，楚云深便在没有以“孤王”自称过。有时，她甚至错觉地以为，两个人真的只是靠得很近的朋友，他也不再是王，只是一个想和朋友谈心的孩子而已。
　　这天下午，楚云深退了身边的随从，打发走了忻冷，和她一同坐在厢房前的台阶上，听她讲述“海那一边”的故事。她说，在海那一边，人们都戴着一层面具，天是灰色的，空气里时不时飘来刺鼻的气味，河水是浑浊的，就连雨水也能将房屋侵蚀。
　　楚云深很认真地听着她面无表情地叙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来。那个人也会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和她不一样。那个人故事里，总有美丽的蓝天，清新的空气，以及善良的人们。可那个人，最终去哪了呢？
　　萧依雯看着他，忽然伸出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不要有这样的眼神，好不好？”
　　这是楚云深第一次听她这么温柔地要求着。于是轻轻拉住她想要收回的手，放在心口道，“因为这里面有你，所以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萧依雯狠狠地抽回手，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想要逃回厢房，却被楚云深从背后紧紧地搂住肩膀，她听见他深沉的嗓音，感觉到他微暖的气息喷在脖颈上，“如果世界上还有人怜悯我，那个人也不该是你。因为，你和我一样，在寻找依靠。”
　　“不，”萧依雯拼命地推开他，带着有些崩溃的嗓音吼道，“楚云深，你不知道我有多怜悯你。一辈子，永远都只能是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你是否过得开心。他们只在乎你是否活着，你的活着是否能给他们带来收益！”
　　“那么，你呢？”
　　萧依雯紧咬下唇，逃回厢房，用尽全身力气甩上门后，无力地倚着门背瘫倒在地上。恐惧和绝望第一次无比真实而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心灵，仿佛这十几年来的孤独尽数地从心底阒然而出。这个楚王宫对她而言，是个噩梦，周围仿佛都是眼睛在恶狠狠地瞪着她。
　　“姓白的，仲子，你们在哪儿？”她一边抽泣着，一边小声地呼唤着，“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会支持不下去。那个楚云深，就像魔鬼一样，真的就像魔鬼一样。”
　　她真的害怕了，在她的手触及他胸口的那一刹那，看见他眼底的深情和寂寞，她有一种深刻欲望想去保护他，安慰他。就好像感觉到自己真的要站在他这边一样，她有那么一小刻的动摇。
　　擦掉眼泪，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拉开门，朝雨苑的大门跑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就要逃出拱门之时，一道力量将她挡了回来。跌坐在地上，揉着碰得生疼的额头，一道淡蓝色的光将她的视线凝聚。
　　拱门间仿佛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水帘，晃动着的波纹反射出淡蓝色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它，却发现那层水帘竟如玻璃般坚硬、光滑。她拼命地敲击着水帘，在原本平静的波纹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美丽的涟漪，“放我出去，楚云深！你这个可怜的人，放我出去！你以为一道玻璃就能困住我么？快放我出去！”
　　楚云深从门旁走了出来，伸出纤白的手，像伸入水中般地穿过了那层水帘似的玻璃。
　　收回手，他蛊惑般地微笑着，“你是我要守护的人，又怎能放你在外面受到伤害？这结界是为你而设的，除了我和婉儿谁也穿越不了这道障碍，就连忻冷也不可以！”
　　他的眼睛里依旧是痛楚和深情，“雯儿，安心地呆在这里。我会保护好你的！任谁也伤害不了你！”
　　“楚云深，你这样根本不是在保护我，求求你，放我出去吧！”萧依雯一边流着泪，一边恳求着他。
　　“雯儿，”他穿过结界，轻轻地将她搂在怀里，“这结界将整个雨苑都包裹在里面，轻功可是飞不进来的！天空中，也只有雨和空气能进得来。所以，安心地住在这里吧。我会给你一个依靠的肩膀，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萧依雯感受到他渐渐缩紧的怀抱，只能任凭泪水的肆虐，看着头顶半圆形的水帘将天空遮蔽，淡蓝色的光辉映照在皮肤上，静静得流淌着。
　　他也只是太孤单了而已，真正需要的依靠的人是你自己吧，楚云深。萧依雯接受似的回搂住他的腰，“说过要做你朋友的，又怎会离开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头顶渐渐上扬的嘴角，和楚云深深邃似海却只埋着恨意的眸子。
　　她只想着，往后，只能依靠自己了。
　　一个人的路程，会有多艰难，白祈、安平，你们可以告诉我么？
　　我会坚强起来的，就算再痛苦，我也要坚持。直到那一天的来临——我定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出这座牢笼，担负起责任，为阿三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