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的时候》远扎

2、第一章 蒋羽长在京

　　蒋羽长在京郊的一个小镇里。九十年代的时候北京“市区”就是二环里那一亩三分地，虽然比起其他城市已经算是不小了，却还是远没有今天的规模。那时候蒋羽一年也进不了三两次城，麦当劳肯德基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蒋羽的妈一年也就带他去那么一次，两个人花几块钱点上一个汉堡，蒋羽吃肉，蒋羽他妈就吃面包皮，吃完“西餐”有种特殊的满足感，好像自己已经与国际接轨，脱胎换骨，不再受困于当下贫窘的处境。
　　蒋羽的妈大学毕业从外省分配来这座小镇里的水泥厂，镇子一开始就是水泥厂员工的家属基地，后来慢慢发展出一条小小的“商业街”有了些人气，附近村子里有些人也会跑来做做小本买卖，但镇子终究还是水泥厂的地盘，街坊四邻对在水泥厂上班的“白领”们都有种敬畏感，更何况蒋羽的妈格外精明能干，涵养好，人又大方，镇子里的人朴实，不仅不挤兑蒋羽妈是外省来的，反而格外待他们一家亲切。蒋羽爸是搞艺术的，没什么本事又自视甚高，常年不在家，回家就带着小蒋羽画画，蒋羽还挺喜欢这个爸爸，不是对亲人的喜欢，更像是对一个大朋友的喜欢，几天不见妈妈要着急，十天半个月不见爸爸也没什么所谓。不过不靠谱的蒋羽爸长得好，一身皮相都传给了儿子，再加上他零零星星的那点启蒙给童年的蒋羽熏陶出了一身艺术气质，也算是对这个儿子的人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蒋羽从小就有种隐约的优越感，自己的父母和自己的那些朋友的爸妈都不一样，自己的爸妈更有文化也更体面，从来不蓬头垢面的在街上吆喝，哪怕在家里骂自己几句，在外从来照顾蒋羽的面子，拿他当作小大人，给他不少零用钱，蒋羽这人大方，愿意给朋友花钱，更是让邻里的孩子像是对待小少爷一样捧着他。
　　要说蒋羽的童真年代旁观过的狗血事件还真不少，其中最令小蒋羽印象深刻的就是自己的女邻居王素芬。蒋羽小时候住平房，邻里之间按说关系应该不错，实际上蒋羽从没见过自己家人和王素芬说过话，何止是自己家人，整个镇子上也没人跟她说话。王素芬的丈夫犯了事做了很多年的牢，估么着未来十年八年也出不来，王素芬虽然不是寡妇，但也个寡妇差不多，而且在小镇上还算是个有点姿色的寡妇，为了混日子和镇子上不少有妇之夫都做过见不得人的事，简直令中年妇女们人人得而诛之。后来蒋羽和同学一起看《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想起隔壁那个常常画着妆，穿着廉价而陈旧的长裙的沉默的女人，忽然有点理解电影里人们的心理状态，男人的虚伪和欲望，女人的嫉妒、压抑和爆发。
　　有一次小蒋羽看到王素芬回家，冲她叫了声“阿姨好”。王素芬从未被这样好看的小孩子用这样软糯糯的声音这样亲切的叫过，当即觉得受宠若惊，有点局促的夸了他好几句。晚上蒋羽问他妈邻居阿姨是谁，蒋羽妈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像镇子里其他女人那样说王素芬的不是，只说了她日子过的不太好，叫小蒋羽不要去打扰别人。这人就是这样，如果对方不如你，很容易就能生出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蒋羽的妈人美，有本事又受人尊敬，夫妇俩算不上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却也比周围那些动不动大打出手的夫妻要好得多，再加上儿子蒋羽聪明、模样好又可人，看着徐娘半老却没有一儿半女的王素芬自然也就宽容许多。王素芬虽说有点姿色，和蒋羽一家人还是不在一个层次上，再加上她年纪也不小了，脸上细密的褶子不少，和蒋羽的妈同年却显得比蒋羽妈老不少，蒋羽的妈便真心觉得也是可怜多于可恨。镇上的其他女人可不这么想，这些女人大多饱经风霜，皮肤黝黑，举止粗放，被贫穷折磨的怨气冲天，这种情况下王素芬就是个靶子，蒋羽曾经见过她被几个女人揍的鼻青脸肿，躺在地上挨骂，一骂起来就是几十分钟不带重样，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一遍，骂到激动的地方还要追加几脚。女人们的丈夫这时候自然是敢做不敢当，把责任都推到王素芬身上，躲在家里等着老婆出去伸张正义，教训勾引自己丈夫的狐狸精。
　　曾几何时，天真烂漫的姑娘嫁给笑的坏坏的小痞子，日复一日的劳作，运气好的在镇上唯一的超市里当个售货员，运气不好就只能在街头吆喝着卖现蒸的馒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嗓音沙哑，辛苦攒钱送儿女上学，挺着啤酒肚的丈夫还要时不时搜刮去不少打牌喝酒养情人，女人们快速老去，从此闭口不谈爱情，甚至为这两个字感到羞耻，他们教自己的孩子往王素芬身上吐口水，骂她狐狸精，好像只有靠羞辱这个女人她们才终于找到自己做人的一点尊严。许是这样的场景震撼力太强，蒋羽这之后对女人都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哪怕是再漂亮、再温柔的姑娘在他眼里都像是那些粗壮泼辣的妇女们的少女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