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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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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朋友生在金玉满室的地方,一颗心却向着阴阴冷冷的高天。他召的,他嫌飞不够高(事实上,那已经是其中佼佼了),出门只坐伪龙;又耿耿于怀那个“伪”字,时不时抱怨句伪龙不真。他入学的那一日,天像被气漏了一块,没接没完地下雨。他踩着轰雷的背景登上摊开一本《奉天》的桌子:“我就是要召龙!它最高最快,叫我娘和舅舅抓不到我!”
我和隔壁桌的好整以暇,继续默诵“戚戚鸿蒙”:又来个傻的。
但没人料到他能这么傻,不知什么叫“下马作威”,还光往禁句上撞。先生的惩戒条长出新叶子了,正是时候让它散一散。我们大多是蹲了一年半载的老鸟儿,早已摸清楚怎么捣鬼不至于挨打,他却只是个小鸡崽子。起先雷声阵阵,听不出打得有多惊心动魄。我将《奉天》翻了个页,直到隔壁桌啧道:“这顿真长!”到后面,我们也不装着翻书了,跟着数:“五十六,五十七……六十!”
那时候惩戒条不太厉害,打出的伤都在皮肉层面,所以他挨完,挣扎着还能动弹,四顾一圈,随后以一种十足不雅的姿势颤巍巍冲我过来,道:“我知道你,你是我家那门亲戚,封字是沉,最小学《修身》的,我娘要我常和你顽!”
我想了想,我那娘最近是说那个谁家的孩子也要来敬堂,原来他娘是那个谁,他舅舅是那个谁。一时对于面不改色照打不误的先生,我肃然起敬。
但我不想和他玩,便道:“你不想让你娘和舅舅抓到,先该学会不听他们的话。”
他道:“有道理!可是这会儿不行。”
我还没问为什么,他摊开手,手心里一块他家的滚金糖:“陪我去茅房罢,我憋了有一阵儿了!”
凄风苦雨的,我守在茅房外,忍不住踹了脚木板:“好了没有?”
“没,没,”里面传来他气恼的声音,“憋太久下不去。”
我听得恶心,又因为外面实在冷,开了门占了他右手边的坑。他抬眼义愤填膺道:“意思意思算了,他动手可真狠!”我道:“你也不错,这么多回,没见他打完还气得够呛的。”他以为在夸他:“毕竟是我!”我这下子确信他不是傻,是真不聪明了:“哎,你要召龙做什么,你也想沉罪渊不成?”他俩眼在黑洞洞的茅房里亮得惊人:“我不信他们说的,就凭他们能惩罚龙?几百年没有龙出现,要么是那位大人没死,要么他们资质不够,召不出!”我当时没觉有什么不对,回头想想,先生全心忠于他家,视素未谋面的废侯那伙人为禁忌,谁提打谁,这家伙倒好,从小胳膊肘往外拐,一口一个“那位大人”,叫得分外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