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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杯莫停(1) 密雨如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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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天色快速暗沉下来,浮动着的尘埃被浓密湿气压垮,山中迷蒙忽散开,肤表骨里,荀埙只觉周遭空气冷了起来。
山道上,寒风似如影随形,他忍不住身子一个哆嗦,紧抱着双臂挨着身边高大壮硕的人走,嘴边微垮,有些抱怨道:“才半柱香,怎么就冷得跟下过冰雹一样?”
身边身前,脚步声密集,间或有一两道泥靴汲水的声响,和着沉稳低哑的回应:“山里冷,不能久耗体力,咱们走快些。”
荀埙闻言,又往那人身边挨了些,嘟嘟囔囔地:“今儿晚上那宴席,我能不去么?”
“不能。”回答斩钉截铁,荀埙闻言头微仰,看着晏光的大脑门,又想想他那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的性子。
直接回忆起上回门里讲学的事。
自己被他从地窖酒池里给捞出来。烂醉连身衣服都没换,就被晏光给直接扔到那一群叨叨叨的老头儿面前,自此在一众长辈小辈面前抬不起头来。
荀埙想到这儿,忍了忍,嘴角抿住。
憋了一会儿,却不想,一个控制不住。
他口里便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晏光耳朵一动,先是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随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下气。
“咕唧咕唧。”
小东西小眼珠子一亮,拍了拍翅膀上的湿露,压了压银白羽毛,随后在荀埙脑袋边上绕了两圈,啾啾啾地直对着荀埙做怪脸。
“咕咕咕,咕咕。”它又歪叫了几声,惹得荀埙没好气地挥了挥拳头,笑骂道:“好你个烤翅儿,你幸灾乐祸!信不信我把你拎到潼门的后厨那儿,让师傅清蒸了!”
小白禽闻言顿时惊恐,慌不迭地蹿到魏惊澜那处,砰地撞在他面门上,遮蔽了魏惊澜双目的整个视线。
柳羲朝瞟了一人一鸟,目光移了移,又侧了侧脸,左边脸颊明显鼓了鼓,似是忍不住在笑。
魏惊澜哀吟了声,紧接着又恨恨地哼了哼,双手腾空,牢牢抓住粘在脸上的小白禽,不顾它咕唧哼唧,直接塞进了自己的臭衣兜里。
随后,他踢踏了几下汲了满满一口子水的右靴子,飞溅出星点水花。
水花落在柳羲朝湿润的衣衫上,只觉他颊边一凝,很快,他便默默从魏惊澜身旁离开了三步。
雨大了,山道也将尽头了。
晏光看着前头两人这一来一往地,摇了摇头。伸出手,他不经意,在空中接下了一掌黏腻的冷雨。
雨落飞花,丝丝入扣;探手相寻,捻指而触。
缓缓倾手,扣住一抔无根;长发飘带,扑入帘外风雨。
“去寻了么。”人立,落拓。风信,飘渺。
风飞寒倾,雾雨连绵。衣角逶地,雨打青衫。
有人长久跪立,盯着那一角衣帛,谨慎道:“戎衣一班人马已寻到三人行迹,传信,魏惊澜三日前独自进入小孤山,晏大人有所顾虑。”
“是么。”
滴滴答答,敲敲打打,于连贯远长无尽处;密密雨线,廊中排排竹帘外,也飘摇。
跪立的人只觉浑身遍冷,一双眼被那披地衣角上回环曲折的纹样所缭乱,心里开始无端生了一堆乱乱糟糟的念头。
玉川子遥眺远方,脑中只余云山雾雨,耳边好似有更钟沉闷,声音间隔而来,他心中微动,冰帛抽丝,声音冷了一个度:“人带到琮文殿,违者,格杀。”
他说到此,微微回转身子,用凉透的眼神俯视跪立者:“你,自去监律廷领罚,鞭刑一百,烙刑免了。没有下次,好自为之。”
话音一落,跪者猛地匍匐,紧接着砰砰砰三声沉重,面上登时血流如注,猩红淌流至微睁的眼中,他还待说什么,却在视线模糊里,见到玉川子冷寒的衣袂,渐渐远了。
他心里一叹。
二廊之外,忽传来冗乱嘈杂的人声碎语,嗡嗡然,昏昏然,他觉得自己淌血额头上的青筋在疯狂跳着。
双足勉力,支着身体,他缓慢站起,几乎是毫厘间,一个慌张的影子倏忽飞奔到自己身边,随之牢牢扶住自己胡乱抓腾的手。
“我带你去疗伤!”
焦虑声萦绕不息,这关心令他心安。
下一瞬,他听到了从廊道之外逼近的洪钟人声,一时间有些焦急。
他拉着身旁的人,喘了几下,才说出声来:“把他们都带去文殿,若有人不听,你便让晏行光帮你。还有,带上兄长的玉令,文殿那儿…”
“不许说了!不许说了!”回应声带着几分哭意,“你都吩咐过我的,我都知道的。小一!小二!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伴随着这句骂声,咣当铿砰几声骤响,浮空乍然炸出了两条身影,扑腾一下全滚到了地上,对着那道怒声的主人直求饶:“息主饶命!我们不敢救啊,那玉老大凶得很!我们俩没胆子在他面前偷人啊!”
“主子主子,求求你,饶了我们吧!我们这就,这就带您哥哥去治伤!”
两道声音一句接着一句。
怒者双目圆瞪,看着他们,恨恨地踹了几脚:“来帮忙!我去收拾魏惊澜那杂碎!”
愤怒的人抬脚便走,直直向着那嘈杂又混乱的人群方向而去。
他身渐渐冷寒暴涨,只见其快速收敛气劲,将之暗自汇流后又驱使飞扑,顿时便搅弄出一天一地的风雨,立时形成有如实质般的密雨锋刃,迅猛急速地朝着当先人群而去。
登时,人作鸟兽散,这速度之快,就像早料到。
目标直指一道潦里潦倒的黑乎身影而去。
“不可!”
喝声虽出,然来不及阻止的雨刃,力道强劲,直逼性命。
魏惊澜闻声迅速抬首,眯眼一瞬便是一个急飞身,翻空倒悬疾入浮空。
虚晃三五,诡秘身法凌空腾掠,而规避一个不慎,便是十几道雨刃追身而上。
嗤啦声声,瞬时他脸上腿上胸腹间,已划拉出道道血口,顿时血洒淋漓。
这突发而出的状况,令魏惊澜禁不住皱眉。手掌肤表尚完好,他抚了抚衣服口袋上方,堵着那儿,不让里头动跳不断的小家伙蹦出来。
退至不远处的人们又开始三五作群,探头探脑地瞧着,唧唧歪歪,聒噪不休。
“这又开打啦?”东角作群的酆衣一派来得有点晚,其中一人正抓着隔壁知情的宗衣一派相询。
“你们多打几次啊,魏惊澜你是不是躲到山里几年了?这就不敢还手啦?”
“秦襄就是不差,看把魏惊澜打得这屁滚尿流的样儿,赶紧再来几下子!结果了这魏惊澜!”同为戎衣者,见秦襄揍姓魏的如此狠辣逼命,他们这派人一时间又是喝彩,又是想尽办法招惹荀埙一行人。
晏光见此,眸光一寒。
大掌一伸一抓,立时把欲靠近荀埙与柳羲朝的俩瘪三儿,一个给卸了胳膊,一个给卸了小腿,随后通通都摔到了雨廊外。
两声扑通。
翻滚在泥地里,糊得面目全非的两人,捂着刚被新鲜卸了的胳膊小腿,跟两只厉鬼一样尖声地死命哀嚎。
“啧啧,瞧着真可怜哟。”荀埙哼了哼,蔑了眼那地里打滚的俩黑团,戳了戳一脸正色的晏光,“你不去帮帮惊澜?”
晏光瞅了眼,回道:“看看。”
而柳羲朝,则望了眼远在一处对峙着的魏惊澜和秦襄,轻咳了咳,起了个跟老学究一样的派头,虚捻了下不存在的胡子,认真道:“观此战局,魏惊澜实无忧矣!”
“我呸!”荀埙抖了个激灵,他掀开衣袖,摸了一把鸡皮疙瘩,堪堪往柳羲朝那儿丢了去。
柳羲朝急忙一躲,接下了荀埙那恶声恶气的话语,又听得其再道:“你再给我学老头子讲学的调调,老子就恶心死你,信不信?”
这话说完,荀埙似是觉得还不够。
只见他又捉了柳羲朝来,直挠其肩窝处,弄得人又是躲避又是求饶。
晏光没心思搭理这两人,由得他俩自己闹去。
护着他们不被其他人侵扰,他心里头有了些想法。
像是被缠成了一团又一团的乱麻。
绵密且无序,杂乱又无章。
让人慌乱。
魏惊澜和他们戎衣一派,梁子很早就结大了。
派门里的老家伙为了一个宽待后辈的好听名声,可以对魏惊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是他们老辈的事儿。
而至于小辈们怎么想的,或者怎么做,那就不是老家伙们能管得住的了。
他们……
这情形,想来也包含任其发展的纵容。
魏惊澜跟戎衣之人冲突,也早已不差这一回。
晏光想了想,视线紧锁魏惊澜的背影。
他看到秦襄面对着众人的视角,那张暴怒且狰狞的脸,清晰刻骨。
密雨如刃,冷风肃寒。
他,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