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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平行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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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空间】
如果换个身份,甚至换个时空。
如果我们不再是现在的我们。
你会不会爱上我?
楔子
【1】
季绾走出霖市机场的时候阳光依然温暖明媚,就像她离开的那天一样。一年的时光并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什么痕迹,一切好像都如同最初的那年一样。
一样温暖的阳光。一样柔和的风。一样宽阔的街道。
只是她喜欢了那么久的那个人,终于再也不可能属于她。
【2】
一年前的今天,季绾拖着行李,独自一个人去了美国,参加美国MIT的刑侦科的封闭式特训。来自各个国家的刑警被送进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与外界完全隔离,增进技术,却也失去所有消息。重案组争取到了一个名额。战厅长亲自给的,需要一个人去参加这个封闭式训练。
没有人愿意去。像被囚禁起来一样,每一天都只有各种各样的课程,各种各样的培训,与外界完全隔离,与家人失去联系,与……喜欢的人失去联系,这样的课程,当然不会有人愿意去。
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那个被选定出国的倒霉蛋是自己。所有人在说,季绾你真好,有季队护着你,出国的肯定不是你吧。
而季绾几乎也这样相信了。
一直到赵寒找到她,递给她一张学员证,告诉她,培训人选最终定的是她,下周起飞。
季绾抬头看着他,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在心虚,同时,也很为难。
季绾低头看他递到季绾眼前的学员证,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心里涌起的悲伤和绝望,像潮水一样让季绾无法呼吸。
——因为她知道,是季白让他这样做的。
【3】
赵寒别过头,终于忍不住安慰道,就一年……很快的。
季绾不说话。季白将她亲手推向国外,推向一个她根本不想参与的世界。
季绾终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即使心里有再巨大的难过,还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学员证。
【4】
季绾不喜欢刑侦,也不想做警察。
季绾不擅长篮球,更不适合学咏春拳。
但是她喜欢着一个叫季白的人。
【5】
季绾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搭电梯去地下打出租车。路很长,走着走着那些沉淀在心底的记忆就被翻了出来,季绾开始慢慢回忆起与那个人一起走过的一点一滴。
那时候的季绾还不叫季绾。
【6】
季绾第一次在季家见到季白的时候正是那一年的盛夏。那时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连衣裙,梳着被妈妈精心编起的小辫,站在季白面前怯怯地看着他叫哥哥。季白的妈妈对他说,三儿,这是秦阿姨的女儿秦绾,比你小两岁,你带她玩玩吧。而季绾的妈妈拉着季绾的手说,绾绾,这是季白哥哥,要好好相处哦。
那时候的季白脸上带着温和阳光的笑容,他的手上抱着一颗橙黄色的篮球,脸上挂着的点点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得像极了那晚的星星。他挑着眉带着点好奇的看着季绾,对她说,婉,温婉的婉吗?
季绾轻轻摇摇头,说不,是绾发的绾。
季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举起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篮球给她看,一起打球吗?
季绾对那颗橙黄色的球有些陌生和好奇,诚实地朝他摇头,说我不会。
他笑着朝她伸出手,说没关系,我教你。
【7】
后来的那些细节季绾早已经记不清楚。只是那年夏天的花开的模样至今日仍是如此清晰,那么美那么美,有湛蓝的天空,有空旷的篮球场,有指尖橙黄的篮球,还有季白像夏天一样温暖的笑容。
【8】
季绾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夏季,没有花,没有篮球,没有季白。
季绾突然觉得眼前的城市太大了,大到让她觉得陌生,眼前飞逝的景色明明她都见过,可是为什么透着一种浓浓的疏离。
这个城市,她已经不认识了。
【9】
一年的时间,确实很快的。
可是就在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黄金蟒被捕。赵寒结婚。
季白有了自己的爱人。
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10】
季绾在季家下了车,拖着行李走进去。管家来迎接她,把她的行李接过去,告诉她老爷子在楼上书房。
季绾上楼去和爷爷打招呼。寒暄过后老爷子问她,见过三儿了吗?
季绾微笑着摇摇头。
季老爷子叹了一口气,说三儿这个孩子,有的时候很固执,这是他的心结,你不要怪他。
季绾微笑着说,爷爷,我不怪他。
【11】
季绾还叫秦绾的时候,一直是季白最最疼爱的妹妹。
他们的母亲是从小长大的好朋友,几十年来未曾改变。季绾的父亲早逝,季白的妈妈对她们母女特别照顾。季绾的父亲去世之后,季绾的妈妈常常带她到季家来玩,季白的妈妈每次都很高兴。
……却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自己身心相待的女人,插足了自己的婚姻,让自己的幸福变得支离破碎。
【12】
季白十四岁的时候父母离异,身为母亲好友的秦阿姨带着她的女儿秦绾嫁到季家。秦绾改名为季绾,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妹妹。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季白彻底疏远了她。
季绾不怪他。即使他刻意疏远她、冷落她甚至讨厌她,她都不怪他。
她知道这些都是应该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都是应该的。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喜欢他。
【13】
季绾没有休息,第二天就归了队。
赵寒猴子大伟看到她都很高兴,猴子上来揉揉她的头发,说幺儿你可算回来了,想死哥哥了。
大概一起长大的几个人里,也就只有猴子敢这样公然当着季白的面没心没肺地跟她调侃聊天。赵寒和大伟知道季白对她有些心结,当着季白的面都不敢和她有什么交流。
季绾明白,季白一直是一个霸道的人。
猴子拉着她说,幺儿你知道么你有嫂子啦,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她叫许栩,是个犯罪心理学的专家,可厉害可厉害了。
季绾的笑容定格在唇角。她抬起头看过去,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女人就那样站在季白旁边,任由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14】
你知道吗?世界并不只有一个。
在四维空间中,其实还存在着与我们相同又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我们称它为平行空间。
在那个世界里,有你,有我,有现在我们拥有的一切。
彼此独立,彼此存在,彼此平行。
却不彼此制约。
【15】
季绾开始努力适应着现在的生活。
她努力让自己置身事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许栩。
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季白。
她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一直到一个月以后潼市新闻频道接到了一个匿名的恐吓电话。
犯人说自己在潼市不同的地点安装了炸弹,只要他想,他就可以炸掉所有他想炸的地方。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真的炸断了市中心的一座桥。
【16】
物质不会产生,也不会消失,只能由一种物质转换成另一种物质。
这条定律,我们称之为物质守恒定律。
物质可以从一种形态转化为另一种形态。
或者说可以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
你有没有想过,在另一个世界,会有另一个你自己?
【17】
重案组紧急集合。
会议室里魏局长和战厅长都在,包括所有警局小组队长和重案组全部人员围坐在一张长桌上,所有人都在看荧屏上的新闻频道,那上面在直播着犯人的恐吓电话。
会议室的窗外是还在冒着黑烟、已经从中间断掉的大桥。季绾侧头望过去,桥上早已经乱成一团,隔着那么远似乎都能听到悲鸣和惨叫。
打电话的是个男人,一个不年轻的声音。主持人在尽力平复他的情绪让他不要激动,并且在问着所有人都想要知道的问题。
“您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主持人问。
“我的儿子,是一名警察,他叫王岂几。一年前他意外死亡,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在追查犯人的过程里光荣牺牲的…真的是因为意外离开的……”男人的声音颤抖,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和激烈的情绪,“直到几天前,我发现他的日记——”
“他是被人害死的!”男人的声音终于爆发出巨大的愤怒,“是被警局的人害死的!被同僚害死的!!!”
“马上去查姓名叫王岂几的警察,快!”季白下了命令,身旁的几个人立即行动起来。
“被警察害死的?”许栩思索着重复道,“什么意思?”
“马上联系新闻频道,让主持人问犯人说的‘儿子被警察害死’是什么意思。”战厅长皱着眉下达命令。
“王先生,我们充分理解您失去亲人的心情。”主持人继续稳定恐怖分子的情绪,“可是您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呢?即使这样做了,您的儿子也不会回来了。您这样只会造成更多人员的伤亡,会让更多家长变得像您一样!”
“我管不了这么多!”那边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安抚变得平静,“至少我要给我儿子讨一个公道!”
“如果想要公道的话,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种偏激的方式伤害无辜的人呢?”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到得到公道?!我的儿子,一个人民警察,他的职责是保护国家保护同僚,却被同僚杀死!!这像话吗?!”
“王先生,我们充分理解您失去儿子的痛苦,请您不要激动。”主持人继续说,“那么请问您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的什么?”电话里的声音冷笑了一声,“我想要所有国家领导人站在电视台上,承认他们杀了我的儿子,向我的儿子道歉!”
主持人有些难以置信,“您说什么?”
“我需要给我儿子一个交代。我要他们亲口承认、亲口道歉!”
“恐怕您这个要求我们很难达成。”主持人说,“现在一切还是未知数,我们不能只从您儿子的一本日记就断定您儿子的死因。”
“也就是说,你们不能答应我的要求是吗?”电话里的声音变得阴冷。
“我们……”
“那么好吧。”电话里的声音阴森地笑道,“我不介意再炸一次。”
【18】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从这个世界突然消失,他或她,会去到哪里?
【19】
“等等,您的意思是说——”
主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市中心已经断裂的大桥突然又传来一声巨响。
季绾甚至感觉地面都震动了一下。她看着远处再次冒起浓烟的大桥,脑中一片空白。
“你们不能答应我的要求,那我只能让那些垃圾跟我一起死了。”电话里的声音在爆炸后继续说,“我会让所有人,陪着我,一起给我儿子陪葬。”
“电话追踪还没有结果吗?”季白的额头出了虚汗,转头问。
“追踪不到,犯人使用的是网络电话连线。”
“王岂几呢?查到了吗?”
“是霖市警局网络刑侦科的成员。”赵寒把资料递上来,“技术人才,两年前入职,一年前因为意外身亡。他父亲名字,也就是犯人,名叫王珂,是一个制药工程学专家,在一所大学做教授。”
季白接过资料皱着眉头翻看,想要从里面找出什么线索。
“没有人掉下去……”许栩突然说。
季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即使经过了两轮爆炸,也没有任何一辆车、一个行人因为爆炸掉进河里……这绝不是巧合。”许栩说,“这个犯人,应该可以随时看到桥上的情况,他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而且犯人有很明显的自杀倾向。他刚刚说要所有人跟着他给儿子陪葬,这展现出很明显的自我毁灭倾向,他也想跟着死在爆炸里。”许栩接着道,“他的儿子是警察,他说他的儿子是被警察害死的……那么他最想炸毁的地方一定是警局。”
“网络刑侦科……”季绾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霖市有网络刑侦科的警局……”
“有网络刑侦科、而且能看到整座大桥的警局……整个霖市只有一个。”季白说,“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栋楼。”
“犯人在警局里?!”赵寒惊呼。
局长表情凝重地指示,“全员出动,搜寻警局大楼,务必立刻寻找王珂的下落!”
【20】
如果死亡像是一只来自未知世界的手,它狠狠抓住你,把你拖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空间,让你能有机会回到过去,让一切从新来过,甚至让生命重走一次。
灵魂被复制转移,就像在黑夜里被投进海水的一块碎裂的冰,融化,融为一体,最后消失不见。
你还是那个你。只是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做同样的选择吗?
【21】
季白紧急迅速地指挥分组,“一队在警局里搜查,务必保证厅长和局长的安全。二队三队四队分开搜查,搜查周围所有高楼,带好对讲机,随时汇报情况。”
“头儿,为什么要搜索周边?”猴子有些奇怪地问,“犯人不是在警局里吗?”
“警局不是随便一个人想进就进的。而且,如果犯人真的在警局里装了炸弹想要炸毁这栋楼,炸药的分量一定不小。”季绾说,“王珂只是一个大学教授,他能用什么方法躲开排查、躲开摄像头、躲开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炸药带进来?”
“炸药不在警局?!他不是应该最想炸警局么,如果炸药不在警局他怎么炸?”
“不在警局,又能炸掉警局的方法,只有一个。”季白抬起头,如鹰般眼眸中迸发着锐利的光芒。
“那就是炸掉周围的楼,借助倒塌时的倾斜力,压倒警局大楼。”
【22】
四维空间,比我们生活的三维空间多出一个维度。
这一维,我们称之为,虚时间。
【23】
“全体都有,行动!”季白命令下达,所有人训练有素地飞奔向不同的方向。
桥梁的两个炸点都在警局右方。算上角度的话,最有可能的是那个地方。
许栩脑中飞速转动,精密如同机器一般的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季绾侧头看到他身旁的许栩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后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个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过去。
季绾来不及多想,她拔腿跟了上去。
“你去哪里?”
“犯人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到这座桥,同时可以观察到被炸的两个炸点。”许栩喘息着在脑中做分析,“按照大桥到警局的距离,还有炸点之间的距离,对着警局大楼做连线的话,罪犯的最佳视角,一定在警局的右方。”
“为了保证警局能够在旁边楼层的倾斜下跟着倒塌,必须要保证这栋楼有一定的高度,最好——比警局大楼要高。而警局周围最高、能观测到大桥、还能把炸弹轻易带入的地方就只有——”许栩抬起头,看向她们前方屹立的高楼。
“位于警局旁边最高的,霖市大酒店。”
【24】
在这个充满未知与无限的空间,你被卷入一场以量子为单位的盛宴。在四维虚空间的这股时空气流中,你的灵魂和身体,都被分解重组。
然后,在错乱纠缠的时间轴上,被抛向一个完全未知的象限。
那里,既是你的过去,又是你的未来。
【25】
许栩和季绾跑到酒店,大厅聚集着不少在看直播的客人。季绾跑到前台拿出证件给前台小姐看,“警察。我需要知道最近几天的入住记录有没有一个叫王珂的人。”
前台小姐训练有素,马上查了出来,“有!有一个叫王珂的人,昨天早上入住的,房间是2310。”
许栩听到房间号就要跑,被季绾一把拉住,“不要轻举妄动,避免打草惊蛇。”
许栩点点头。季绾在耳朵上塞上通讯器,“季队,犯人很可能在霖市大酒店,前台登记了入住时间是昨天早上,有充分的时间安装炸弹。”
“知道了。”季白的声音没有感情地从耳机里传过来,“许栩呢?”
季绾抿了一下嘴唇,“……和我在一起。”
“保护好许栩的安全,不要轻举妄动。我马上带人过去。”
【26】
在虚时间的量子,会穿越平行空间,去到未知的另一个世界。
在灵魂分裂重组、复制转移的过程中,记忆是不是也能分解转换?
那么感情呢?
【27】
季绾收起警官证,非常严肃地看着前台小姐,“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有一名带着炸弹的嫌犯很可能藏身在这栋酒店,我们怀疑他会引爆这里。”
前台的几个小姑娘吓得花容失色,甚至有一个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小小的尖叫声。季绾冷静地对一个前台小姐说,“你现在马上给所有在酒店的客人打电话,找一个借口让他们到前台来。越快越好,不要声张,别让犯人察觉。”说完又转向另一个,“你马上疏散所有在大厅的客人,不要声张,让他们迅速离开。”最后转向最后一个前台小姐,“我需要你帮我拨电话给2310,快!”
前台的几个小姑娘一听说有炸弹早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按照季绾的吩咐做。季绾接过电话,里面只有盲音,无人接听。
“……没人接。”她抬起头看向许栩,“他不在房间吗?”
“从2310的窗户,能看到警局吗?”许栩沉思了一下,问道。
“双数的房间窗户都面阳,窗户应该是朝着警局相反的方向……”
“王珂一定想要亲眼看着警局倒塌。”许栩说,“他不在房间!”
“监控!”季绾焦急地抬头问,“哪里能看得到监控?”
“来不及了!”许栩打断她,“酒店有没有什么公共场所能同时看到大桥和警局的地方吗?”
“这……这个……我也……”前台小姐很为难。
“有没有酒店平面图!”季绾打断她。
“在刚刚入口宣传板上就有……”
季绾和许栩急忙跑到看板前。
能同时看到大桥和警局……
季绾和许栩的视线飞快地在平面图上扫动。
同时便于隐秘自己的地方——
“露天瞭望台!”
许栩说完就跑了出去。季绾叫不住她,只能继续通过耳机向季白报告,“季队,犯人很有可能在屋顶!”
“我不是不让你们轻举妄动吗!”季白的声音有些恼怒。
季绾一边跑一边握紧双拳,“……我会保护好她的。”
季白没有在说话。
断线的耳机中,只传来空茫茫电流声。
【28】
你相信吗?
人可以通过虚时间,去到另一个空间。
【29】
季绾追着许栩的脚步赶到屋顶瞭望台,果然看到了那个充满沧桑的男人。
他一个人站在瞭望台,背影寥落,充满绝望。他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季绾看到他手里拿着那个能够毁灭一切的爆炸开关。
“王珂先生,您不要激动。”季绾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近王珂,“请您冷静下来……您说您的儿子是被杀害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出杀害您儿子的真凶,而不是要让无辜的人死在这里。”
“找出真凶?”王珂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我拿着儿子的日记去报案,他们告诉我说会立案侦查,可是结果呢?——什么都没有!我儿子还是死于意外,害死他的人还在放肆地活着!”
“可是你这样做也不会挽回什么!”许栩打断他的话,“炸了这里你能得到什么?你觉得你儿子会开心吗?”许栩说完,小声地对季绾道,“配合我,用儿子击垮他的心理防线。”
季绾点头。
“我这个爸爸……能做的太少了……”王珂闭上眼睛,痛苦的说,“儿子……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公道……没有办法让那些该死的人忏悔……”
“王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季绾说,“我向您保证,如果您的儿子是被人害死的,我一定会找出那个真凶,并将他绳之以法。”
“真的么?”王珂问,“你真的能把真凶绳之以法么?”
“我用我的命担保。”季绾说,“现在请您冷静下来,跟我一起去警局,说一下您儿子的案件好吗?”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被突然撞开。季绾和许栩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季白带着警队的人冲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枪,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向王珂。
王珂并不意外,他冷冷地笑着,“你们以为我很好骗,是吧?”
“我……”季绾想说些什么,王珂却没有再继续让她说下去。
“我知道你们不可能给我公道。”王珂说,“我儿子的公道,只有靠我自己来讨!”
他说完,按下了引爆开关。
【30】
你知道吗?
我喜欢你。
【31】
巨大的爆炸声。
四周的玻璃全部碎掉,发出剧烈的破碎声。强烈的震动之后,整栋大楼失去平衡,朝着一个方向倾倒。
警局的方向。
所有的一切都陷入覆灭,所有人都面临着一片黑暗的死亡。
季绾的身体因为晃动失去平衡,她跪在地上一手狠狠按住地面,一手拉住倒下去的许栩。
激烈的晃动中,许栩看到王珂扶着瞭望台的栏杆,眼神迷离地看着天空。
“儿子,爸爸这就让他们去陪你。”
说着又要再次按下开关。
这一次,整栋楼会彻底倒塌。
许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季绾的手,在一片失去平衡的晃动中,死死抓住王珂的手臂。
引爆器掉落在地上,因为楼的倾斜滑向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王珂死命推着许栩,挣扎着去抓。
挣扎之中两个人都因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许栩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王珂的手臂,他挣脱不开,气急败坏之下,他的手触碰到刚刚碎掉的玻璃碎片。
尖锐的玻璃碎片。
季绾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王珂抓起了那片玻璃。
“许栩!”
巨大的摇晃中,季绾听到季白的呼喊。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她从未听过的焦急和紧张。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一切好像都定了格,在那一瞬间季绾恍然感受到,如果他在许栩身边,这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替她挡住,即使替她去死。
季绾这才突然察觉到他究竟有多爱那个叫许栩的女孩,就像自己爱他一样那么深那么深。季绾来不及去看他的脸,身体像是本能一样地作出反应,她一手把引爆器拨到自己这边,离王珂更远的方向,另一手用尽全力推开抓住王珂的许栩,挡在许栩和那片玻璃之间。她看到许栩在巨大的推力下跌坐在一旁,看到她眼中的难以置信和惊恐万分。只是她再来不及去挡住那片朝她刺下来的尖锐玻璃。
——然后,那片玻璃,在空中划过一段冰冷的弧,狠狠地刺入季绾的脖颈。
【32】
我不怕死。
只是我怕你会忘了我。
【33】
剧烈的疼痛。
季绾听到利刃割破皮肉刺穿动脉的声音,听到血管破裂的震动,听到属于她的鲜血像小溪般奔涌、宛若泉水一样的潺潺流淌。
大楼终于停止了晃动。它倾斜在警局大楼上,像是倚靠着某个肩膀。
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季绾下意识捂住脖颈,摸到满手的潮湿粘稠。然后那些热流不受控制地喷出来,喷向季绾眼前的土地,甚至喷进她的衣领。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世界染上了红色,开始变得模糊。鼻翼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季绾失去重心,缓缓向后倒下去。
那一瞬间季绾突然想起很多零散的小事。很多,甚至是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她想起第一次学习咏春拳肿起的手掌,想起警察大学校园的体育馆,想起食堂阿姨做的她最喜欢的菜,想起射击场的草坪,想起季白,想起每年都缺少他的年夜饭。
天旋地转的时候季绾眼角瞟到了即将落尽的夕阳,将天边的云朵染得绯红。季绾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末,她第一次见到季白的时候,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红到惨烈红到悲伤。
那时候的季白眉毛微微向上挑起,带着调侃站在不远处抱着篮球对季绾笑。他说婉,温婉的婉吗?
季绾回答说不,是绾发的绾。
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长发绾君心,幸而勿忘矣。如今你的发早已于别人同结,而我,走不进你的心,也注定无法有幸让你勿忘。
季绾闭上眼,把身体的重量交给自然。她感觉自己似乎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可是她好疼,好冷,她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
然后她又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托起来,被搂进某个人的臂弯里。她努力睁开眼去看,看到她最熟悉的、追寻了一辈子的那个人。他的脸庞染上了季绾看不懂的神色,此刻的他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带上了些许慌乱,让她有些陌生。他伸手挪开她的手,帮她捂住伤口,可是那些血却还在不停地向外流。
“没事,会没事的。”季白说。可是她还是疼,很疼。身体越来越冷,甚至有些不规则地抖动抽搐。那些血液便随着身体的抽动向外喷,从他的掌缝间喷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流到外面。血灌满了她的脖颈,季绾看到季白的白色衬衫被自己的血液染得一片血红。
像天的颜色。
“为什么?”
许栩问。她坐在离季绾不远的地方,有些怔楞,仍然是冷着一张脸。季绾看到从她眼里的寒冰在颤动崩塌。
为什么?
季绾在心里问自己。
是啊,为什么呢。
季绾看着季白,努力让自己看清他的模样。
【34】
得到了一些,终究会失去另一些,正因如此物质才得以守恒。
比如她失去了生命,得到他的拥抱。
比如她放弃了未来,换来他的幸福。
那么如果你得到了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甚至从过去的某个节点开始再活一次。
你觉得你会付出什么?
【35】
“因为季白……?”许栩问。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带着属于她的笃定和淡漠,“你觉得,如果死的是我,他会痛苦,所以你选择替我去死?”
季绾没有说话。反应好像变得迟缓了,许栩说的话,她开始有些听不懂。
因为季白?
是啊。季绾想,即使我死一千次一万次,那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无论我怎样努力、怎样争取,都无法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丝丝痕迹。
这就是他,这就是我。
可你不一样。如果你死了,那他就再次失去了他爱的人,再一次。我不想再看到他痛苦也不想再看到他难过。
所以比起你离开,还是我离开比较好。
许栩的眼神变得有些怔愣,她看着季绾,继续说,“你喜欢他,是不是?”
喜欢?喜欢谁?
季白怀抱季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血在他的手掌下不受控制地喷出。他抬起头有些失控地朝着许栩喊,“愣着干什么!快叫救护车!!”
喜欢吗?
季绾看着季白的脸,他鲜少地有了表情,好像是焦急,好像是慌乱,好像是不知所措。
是啊,喜欢他。
因为他,她做尽了自己不擅长甚至根本不喜欢做的事。因为他,她近乎苛刻地要求着自己的体能,因为他,她跟着赵叔叔学了自己根本不适合的咏春拳,因为他,她像个男孩子一样努力练习篮球,因为他,她不顾一切选择了警校甚至选择刑侦科。
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是啊,好喜欢他。那么喜欢那么喜欢,喜欢得她哪里都好痛,喜欢得她的心都像是破了一个洞,喜欢得……快要死掉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好喜欢好喜欢他,最后她的心真的破了洞,也真的把性命赔给他,可是她其实连喜欢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他的妹妹。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被继母领进门的同谋共犯。
她那么坏。怎么配拥有他的好呢?
许栩好像突然清醒了,她声音颤抖地低喃着“手机、手机”,伸手去兜里摸却什么也没摸到。她的手在抖,声音也颤抖得厉害。她的眼中再也没有那种淡漠的疏离,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了一切,“你撑着点,我叫救护车。”
“……不用……了。”季绾颤抖着嘴唇轻轻呢喃。刑警一定会学这些,人体的致命点,为的是在与歹徒的搏斗中避免伤到要害。她知道自己被捅破了颈动脉,一定活不成了。她知道,许栩知道,季白也知道。
许栩好像读懂了季绾的眼神还有季绾的心,那一刻她眼里的寒冰终于融化,那些透明的河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流着泪,突然就大声哭了出来,她无助地大喊,“来人啊——!救救她!——快来人啊——”
快来人啊——
季绾看着她哭着向前跑,声音里透露着巨大的绝望。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感觉有点难过。她与她并不熟识,但比起与自己相识了那么多年的季白,几乎是陌生人的许栩却好像更加伤心难过。
是个善良的姑娘。有她陪着,季白会幸福的。
不要哭呀。季绾想。
不要哭呀。我这样的人,死了之后都是要进地狱的。
不要哭呀。
意识越来越模糊,季绾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她觉得冷,冷得发抖,原来死亡这么冷。直到这个时候季绾才发现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她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季绾再次看向季白。此时此刻她躺在他的怀里,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他白色的衬衫被她的血染红了一片,甚至连额角都带着血液,触目惊心。他英挺浓密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看着她说,“撑着点,再一会儿……再一会儿救护车就来了。”他说着,不知道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说过,我的人,怎么走的怎么回来……你不会死。你不能死。”
季绾看不清他眼睛里包含的情感是什么,好像是疲惫,好像是疼痛,又好像是别的。这么多年,她喜欢他,可却从未懂过他。季绾突然想,若是能换个时间、换个空间,她的母亲没有破坏他的家庭,她没有阴差阳错地成为他的妹妹,或者,她根本没有喜欢上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是不是会活的轻松、快乐一些。
【36】
你会忘了我吗?
【37】
季绾抬手轻轻盖在脖颈间季白的手上,摸到一片黏腻潮湿。季白怔愣了一下,低头直直看着季绾。她宽慰似的看着他笑了笑,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发出气音,“……对……不起。”
季白终于彻底愣住。
对不起。
破坏你的家庭,霸占你的父亲,抢走原本属于你的幸福,对不起。你确实有理由讨厌我,恨我,不接受我。可是那些你憎恶的、愤恨的,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多么想把这些还给你,换回你的心。
可是我欠你的太多了。
“……对不起……”季绾继续说,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季绾知道时间已经不多。她想再说点别的,想问他会不会记得自己,想问他是不是还讨厌自己。可是迟钝的脑筋已经失去了思考,她只能重复着轻轻呢喃着,“……对不起。”
你知道吗,我不想这样的。
我拥有许多许多东西,但是很多东西,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是那么想把我拥有的全部还给你,可是我太渺小了,我做不到。
【38】
对不起。
【39】
季白捂住季绾伤口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有些失控地抬头喊,“救护车!!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季绾已经说不出话,耳边季白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像是一个梦,朦胧又虚幻。
没关系的,季哥哥。这样就好。
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季绾看不清季白的表情。只是这样的朦胧却让她突然有种美好的错觉,现在的季白,还是以前的季哥哥,夕阳下他们的面容重合在一起。
季绾听到他的声音,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叫她的名字。
“……季绾。”
季绾终于浅浅笑出来。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温柔认真地叫她的名字。季绾朝着他笑,努力露出最美好灿烂的笑容,很轻很轻地呢喃。
“季哥哥……”
他顿住了。
岁月静好,季绾听到花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下次……再教我打球吧。”
好像说出来了,又好像没有。明明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在那片漆黑中,季绾却看到了一片迷离的光芒。
季绾轻轻闭上眼。那片光芒中,她看到以前的季哥哥笑着朝她伸出手,对她说,一起打球吗?我教你。
季绾笑着对他说,好。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