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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打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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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院中并没有什么异状,直到天亮起身,才见地上又铺起了一层雪,可能是昨夜里又下过了一场。此时阿乙能已看清这里院中花木夹道,池上雪覆残荷,尽管已经不见多少绿叶,仍能看出植物都繁茂得像是自来就野生在此。乍看有些惊人,但想到居住者恐怕并无多少用以修整的精力,也就不觉奇怪了。
阿乙几个起落便停在院中一棵树上,目力所及处除了几人所居的房间门口延伸出的,并无其他人畜踏足的痕迹。他眯起眼睛望了望东边密实的云层,估算了一下时辰,然后低头从袖中掏出支哨子吹了起来。哨子却像是哑的,并未发出惊动此间主人的声音,他脸上也没有什么懊丧的样子,只是又把哨子原路收了回去,无声无息地跳回地面。
正巧这时书生推开门出来,就见他在院中仰着头,头顶飞落一只灰羽的鸟儿,拍拍翅膀落在旁边的杜鹃花枝上。阿乙从鸟儿腿上解下一条棉线,抖开来看了片刻,低头在枝上打了个结,不知从哪取出另一条线又绕了回去。鸟儿被他挠了挠胸前的绒羽便立马躲开,拍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阿乙捻了捻挠过羽毛的手指,这才扭头和书生对上视线,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似的:“狄公子,昨夜没什么异状吧?”
书生摇头,看脸色昨晚应该休息得不错:“没什么事。倒是少侠刚刚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吗?”
“附近进出山的路口都有人盯着了,贼人应该还在山里,”阿乙回答,“我这边去龙神庙查看后也要准备和其他人会和,去路恐怕还要麻烦公子引路了。”
书生没料到这次对方不仅没劝阻,反而主动请求自己同行,愣了愣才答道:“不麻烦,本来也打算去的。”
用过早饭后,阿乙和书生跟老夫妇道过了别,两骑并行上路。也是这段路仍算平缓,纵有积雪大白天的也不至令人生畏。同样的路程昨天傍晚就得边小心积雪边留意可能出现的异状,提心吊胆走不完似的,这次行来便觉只是一眨眼了。路边浅褐深褐的树枝和一色白的积雪间偶尔闪过花叶的颜色,便引得人不由注目。
路过昨天书生的马倒地处,大队人马留下的脚印还能以目力辨出,只是不见了那匹马,大概是寻人的那队骑士后来有人回转替书生把马埋了。
“眼下若有人在附近出没,不需多强的眼力便能看清行迹,就沿路所见,现在我们算是比较安全的吧?”可能是察觉对方心情稍霁,书生首先开口。
“不好说,现在需要小心的恐怕不是会因此轻易被捕捉行藏的对手,”阿乙摇头,“好在对方肯定比我们更需要掩藏行迹,只要不出什么变故,还是我们这边比较耗得起。”
“真的有带上一个人还能做到踏雪无痕的轻功吗?那岂不是很难追查了?”书生继续发问。
“可能是在下孤陋寡闻,至今也没有听说过真正无痕的轻功,”阿乙淡淡地说,“当然尽量减少痕迹还是做得到的。如果手法纯熟,或许还能在保持速度的同时利用积雪遮掩脚印。但手法再怎么高明,这样毕竟耗费心神,遇到的追踪者眼力出众经验丰富的话同样无所遁形。”
“真是神乎其技!不知少侠你能否做到呢?”书生抚掌赞叹,脸上总是温和浅淡的笑意一时也热烈起来,眼中期待的光芒像要溢出来,就如前一天听别人说起自己是差点被害死时一般。
阿乙不由为之侧目,心说这通身洋溢怎么作都不会死的奇怪自信的傻瓜还真是遇到这种话题就会兴奋起来。
“若时间充足也可勉强为之,机变缜密我却是远不及这次遇到的贼人的,”他摇了摇头,“不过如果此行不幸遇袭,在下也会尽力保公子安全无虞。”
“少侠不必沮丧,若是现在就已经样样精通,今后行走江湖不是少了许多乐趣?想来小生和那贼人也不至如此有缘才是,”书生又笑了笑,“说来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照你们说的,那贼人是在路上造成半路换和我同乘逃走的假象,自己带着小少爷混进了路边树丛想混水摸鱼对吧?但这也没必要放倒原本自己的那匹马。如果二马不在一处,还能分散你们更多的人才对。”
“之前他们已经被我们的人追过很久了,可能也已经对自己的马用过了有损伤的药,但刚好在和公子并行时马跑不动了才弃马而去,确实太巧合了些。”阿乙赞同道。
“也许他是不希望自己的马被你们夺去来追自己?可你们看着不像缺那一匹马。”
“那确实是匹好马,为这个说杀就杀了,实在可惜。”
“杀了?”书生一愣,“如果不是心血来潮或者另有图谋,也可能是非杀不可。骑马虽快,在山里能走的路也是有限的,想甩掉你们,弃马就是迟早的事……先前他那些同伙在弃马时是一走了之还是也杀了马呢?”
“才开始追的时候他们都是一走了之,可这几次确实每次都杀了弃掉的马……公子是指?”阿乙一惊。
“如果这么做是怕老马识途,可能你们已经接近贼人的老巢了。假设不巧对方还人多势众,可能会反过来追杀你们也说不定?”书生说着耸人听闻的推测,神色却轻松如故,“要是一直僵持在这里,很难说你们的胜算有多大啊。”
“那么危险么?”
“现在我们是走在修整过的大路上,积雪只要不算太厚,熟悉这条路的人放慢速度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到这里还不算真正进了山,”书生吐字慢了下来,“真正能藏人的山深处是如何,连本地人也不敢说就了如指掌。何况每年这一带都会连下大雪,算来今年的大雪也就在这几天了……镇里还好些,山中的积雪可能把稍矮的树都埋得只露出个梢。当地人会提前准备好食水炭火,看到兆头不对就闭门不出。若那时还被困在山里,各位就算武功高强,怕也寸步难行。”
“那就只好速战速决了,”阿乙淡淡地说,“希望能来得及带小公子回家过年。”
“那样最好,”书生眼神闪了闪,然后伸手一指,“喏,前面那就是龙神庙了。明明修在路边,却不是太好找对吧?”
“远看确实有些朴素……”阿乙随着对方所指望去,隔着交织的灰褐色枝条能看到白雪和白墙之间漏出片片黑瓦,地上也无朝向那边的脚印,确实不怎么显眼,“不知此地的龙神庙里,供的是哪位龙神?”
虽然尚未见着全貌,显然那不是什么高大宏伟的建筑,和他想象中祈求灵验的有名庙宇实在不怎么相似。
“山民自己修起来的小庙,确实比不得那些香火旺盛的有名庙观,”书生答道,“那里供的是龙隐山的山神。”
“龙通常不是担任水神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
算起来都是前朝时候的事情了。传说前朝开国皇帝少年时曾与扮作寻常人出游的龙神交好,起事之后皇帝某次与人交战,正遇到对方使用火攻而束手无策之际,龙神突然现身,不顾天条招云雷降下大雨。
事后龙神身份暴露,无法再作为寻常人和皇帝往来。又因擅自降雨获罪,但这毕竟是救了真龙天子,最终只是被削去大半道行,降龙为蛇,离开原本栖息的大河,被禁足在荒芜干涸的山上。不过看来即使不再是龙,它求雨的本事仍然没有生疏,仅仅数百年山就变成了让附近居民的祖先们绝对认不出来的草木葱茏的模样。
感念龙神的恩惠,陆续迁居过来的人们便在山上建起了庙宇。即使曾被当事的龙托梦说作为有罪之身实在愧不敢当,他们也尽可能仔细地完成了建筑和塑像,并且对其供奉至今。这份虔诚也得到了回报,无论遇到老人走失还是人贩泛滥,只要来到庙中诚心祈祷,多半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原来如此。龙神护佑居民,人们也敬慕龙神,是个淳朴的故事,”阿乙如此点评,“不过现在看着有些清冷了。”
虽然有沧海桑田这样的说法,只是数百年间地貌就能有这样大的变化么?如果时间充裕还可以查阅记载进行验证,现在就只能先当故事来记住了。
到前朝这类移山填海的传说都还并不鲜见,如今能查证的至多只有山海变化,无从证实引发那些奇迹的鬼神本身。
“可惜对我们这些外人来说只是故事。少侠此行想找的其实并不是龙神吧?毕竟是这个时节了,确实不太有人过来,”书生叹了口气,“是不是还要找找里面有没有机关暗道之类?虽不至于故意犯忌,也会供奉祖师,你们这些江湖人更相信的毕竟还是自己的手上功夫。”
“如果鬼神报应真的疏而不漏,也没有人需要练刀马了,”阿乙干脆地承认了,“贼人确实可能只是碰巧路过,但若有人在附近装神弄鬼,不也十分可疑吗。不来确认,总是难以安心。”
“如果庙里真有可疑,少侠打算一个人去对上那些地头蛇?”书生不赞同地皱眉。
“既然明白危险,狄公子又为什么愿意同行呢?”阿乙的神色安稳得近乎漠然。
“那么热闹的客栈都能遭殃,我家能比外面安全到哪里去?如果不是这种时节,现在我和蔡老夫妇已在避去附近哪座城的路上了,”书生叹了口气,一副确感遗憾的样子,“虽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至少我还能带个路。虽然这八成也只是趟冤枉路罢了。”
“狄公子真是个热心的人。”
“只是死里逃生,多少有点不甘心罢了。如果少侠你们能早点找到真正的线索抓到贼人,对我也没有坏处。”
谈话间两人已经下了马,一同走进庙中。
庙门前无匾,空荡荡的庙里神像低眉敛目像是寻常人模样,没听人说过决计想不到那供的是哪路神仙。供桌上一枝腊梅才开了一半,还有一枝是果实累累的火棘,新鲜饱满的花果色泽分别如蜜蜡或玛瑙,在有些昏暗的室内倒比神像还醒目些。
书生取出几个橘子放在供桌上,阿乙带的则是几个枣,向着庙中的神像匆匆拜过后便打量四周继续话题。
据书生所言,这个龙神庙并没有专门主持事务的庙祝,平时只是由上门供奉的人们自己顺路做些简单的打扫。当然大风雨之类的天气或每隔多少年后也会有大户牵头请来工匠修葺,此外就没有固定的祭祀活动了。至少他从未听说有依仗神名、捏造神迹来勒索供奉的人物横行。
听说建庙之初龙神便曾向人们托梦说此来是为受罚,且自己并非真龙,不敢这般受人供奉。动工时也出过些怪事,所以后来虽然庙被修成,规矩却与别处诸多不同。总算他们运气不错,上次修葺还没过几年,现在庙中各处都尚结实,关上门窗便风雨不透。也没有蛛网乱结蛇蚁横行。
阿乙凝目注视先来者留下的两枝花果,忽然感觉后领被大力一扯,整个人被拖得往后倒去。他才从袖中抖出短刀,便见面前活蛇般的黑影闪过,一个人影从梁上扑下,在他面前站定。
“少侠,那个孩子就是你们的小公子吗?”
阿乙顺着拉扯他的书生伸出的手快速瞄了一眼,头顶侧面确实像是有个小小的影子正抱着房梁。他微微点头并摆开架势,背后的书生已经松手向后退到了门边。
“真不想这么快就再见啊。不知二位是怎么发现我的呢?”偷袭者穿着和阿乙类似的灰衣,持鞭的手松松地垂着,从面目看不出年纪,声音低缓却清晰。
“其实靠近这庙就长着很多腊梅和火棘了,阁下为什么把要在靠近山脚的路边折来的枝条带来呢?”书生主动回答,“枝条断口和粗细都是可以分辨的。尤其是开了花的那几棵树,我认得比镇上酒馆伙计的脸还要熟,偏偏昨天还在的花枝今天就不见了。到此为止任何过路人都还做得到,但你完全抹掉了进庙的脚印,这才让人起疑。”
“谁知道前面有没有机会,总不好一路摘一路扔。而且您说路边?如果在路上看得到就能算成路边,这么说也对。”
“就因为不是随手可摘才记得更清楚啊,现在我也认得阁下的脸了。不过这是你真正的脸么?”
“这种问题就不需要问了吧?昨天的事情迫于无奈,实在对不起,也希望您不要有机会让我再说对不起。”
贼人的双手还是一动不动,双眼看着阿乙目光却似穿透了他,语气中的笑意和威胁都咬住了他背后已经退至庙门的书生。
阿乙缓缓地吸气,书生比自己先发现危险和那让他没能躲开的一扯出乎他的预料,他也不能判断这是否是两人串通好的陷阱,但如果没有书生的一扯,刚刚无声无息地垂下的长鞭确实会在突然发力时勾住了自己的脖子。
“哦,不必介怀,能听到阁下道歉我就很满足了。你们江湖人慢慢动手就好,最好不要损坏别人的小庙……如果实在不小心失了手能留下赔偿就最好了……小生不便打扰,就先告辞了。”
对峙的二人愕然,那边厢书生已经倒退着出了庙门,倒退着走向自己那匹马,去意非常诚恳。好像他真的只是来庙里求个神顺便挡住贼人一次偷袭,和人嘴上讨过公道便已满意。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挽留了——这位小友,你说呢?”
阿乙的手心开始渗出冷汗,无论这是否是一个陷阱,现在他都没有余力转身拦住对方。而笑意已经从贼人的声音扩散到眼角眉梢,在嘴角凝结成讽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