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龙》海榴

2、第 2 章 有贼啊

　　耳中的马蹄声重新密集起来，这次靠近的不是孤零零的一匹马，而像是一整支小队。扭过头正打算放声呼救，书生突听见一声哀嘶，身下的马也跟着一歪，慌忙松开手转而护住头脸，整个人向旁滚去，才没被侧翻在地的马压个结实。
　　“抱歉，我们见这边情形好像有些不对，一时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不知这位这位公子如何称呼，没摔到哪里吧？”
　　书生疼得缩成一团，缓过口气后抓住旁边伸来的一只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才顾上打量来人：“哪里，只是些皮肉伤罢了，是我要谢诸位的救命之恩才对。小生姓狄，不敢称什么公子……啊。”他这才看到旁边倒地的马被根箭斜钉在了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书生面前已经停了一队灰衣劲装打扮的人，最前的那匹马空着，想来片刻之前还载着来扶自己的那位。奇的是这么一路人马从停在边上之后就是安安静静的，半丝马蹄刨地的声响也无。如果没有呼吸时口鼻喷出的白雾和来路上已经乱成一片的蹄印，简直让人疑心这根本是群凭空现身的幽灵骑士。
　　“公子莫怪，”扶起他的那人衣着同其他人没甚区别，但看神态举止像是个领头的。看着略有些年纪了，身手却还矫健，咦了一声便眼疾手快地从倒地的马身上抽出枚细钉，“公子可知这是什么？”
　　书生一怔，缓缓摇头：“不知。”
　　“这是下了驭风散的追魂钉，中者如坠梦中，慢慢地脑中空白，却能急奔如风，用过量了甚至会直跑到活活累死，”那人手捻细钉，“此时此地如此用法，同寻死无异。”
　　书生讪讪地笑道：“这么寻死，未免费事……可谁又犯得着这么害我？”
　　“对这个，我们倒可能有些头绪，”头领从书生脸上收回目光，把细钉收入袖中，“不知公子来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若说不寻常……”书生皱眉，“也就是那匹马了，是曾听到很急的马蹄声靠近，最近时堪堪就要给追上了，回头看却只有一匹倒地的马。也不知从哪里跑来，把主人都甩下了，真是吓人一跳。再就是那边镇上好像冒起了浓烟，诸位可知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烟怕是镇上客栈失了火，”头领默默和身后的人交换了几个眼色后答道，“不知那马跑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火怕是烧得不小啊，掌柜伙计还有住店的客人该怎么办好呢，”书生顺着风向一指，“刚才不是突然刮了阵风吗？就在那之后没一会儿。对了，那时我的马还没开始这么跑。”
　　“我们来得匆忙，只知那时火其实并不大，只是有人用了发烟的东西要浑水摸鱼。来时路上回头就见烟已经小了，想来不会有大碍，”头领说，“那就对得上了，那匹马上恐怕是有人的，只是在公子回头前就发钉，然后下马躲进路旁的林中。”
　　又有几人纵马靠近，跳下马来向那头领附耳低语，显然也是同路人。头领作了个手势，在场半数人随即掉头回来处去了。
　　“实不相瞒，我等是一路追踪拐走小少爷的贼人至此，刚刚正是追着带了小少爷的其中一队上了这座山，刚刚客栈的火和烟也是贼人所放。对方可能是狗急跳墙，要利用公子的马做出往这边逃的假象……连累公子，实在过意不去。天色已晚，贼人在逃，这附近并不安全，还请公子允许我们的人送你一程。不知公子所去何处？”
　　头领便见这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年轻人先是脸色发青，然后忽地两眼放光双颊生晕：“啊，我懂了。那个就是传说中的江湖高手吧，会用奇怪的药还有轻功什么的，还真的能踏雪无痕啊。会这样追来的你们是哪个门派的呢？啊不能问不能问，少门主被人掳走怎么能大肆宣扬……不对，我可什么也没说，”说到这里，终于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各位大侠应该很急吧，救人要紧，我家就在前面不远，不用送也没关系。”
　　头领僵了片刻，摇头道：“公子体谅，我等却受之有愧。那一头已经派人重新找起了，耽误不了什么工夫的――阿乙，取三十两银票和治跌打的药来，帮这位公子收拾落地的行李，送公子归家，之后老地方见――请恕我等要事在身，只能来日再登门赔罪，告辞。”也不给书生继续推辞的机会，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人也回来路上去了。

　　书生无言地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前方，回过神便见只剩一位看着比自己还年少些的骑士被留了下来。对方已经下了马帮他捡起散落地上的几本书册，又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摸出张银票叠在最上面，继续不急不躁地边挪边往上垒东西。不知怎的，他到了嘴边的客套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只好扭头去旁边收拾其他零碎。
　　终于把东西都移至还立着的马背上，书生有些犹豫地回头看看倒在背后的那匹。地上的血泊已经冻住了，泛着幽幽的光。
　　“如果狄公子实在顾念，我们可以明天再回来在附近埋了它，眼下还是赶路要紧。”阿乙突然开口。
　　书生像是有些意外这闷葫芦的体贴，回答得近乎受宠若惊了：“不，我是在想，马只有一匹……”
　　“区区两人它还受得住，如果确实前面不远就能休息的话。”
　　“我是想说马草还是够招待它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天还没有真正黑下来，雪地也像整片发着光。一时间视物还不成问题，再往后就不好说了。也不知道是怕同行者跟不上还是被先前的狂飙吓破了胆，书生只是让马踏着不急不缓的步子。阿乙冷眼打量，那步幅比他们来时所见马尸前的只窄不宽。
　　“对了，你们在追的贼人和小公子可有什么特征？少侠不妨说说，我也许帮得上忙也说不定。”
　　“此事凶险，公子还是不要勉强了，”阿乙不赞同地摇头，“虽然如今小公子身边该是只剩一人，但那最后一人也极为难缠。何况对方精通易容，没有人知道得了这一息之机，他和小公子现在是什么模样。”
　　“这样确实棘手……希望你们能平安寻回小公子了。”
　　“借您吉言。不知公子家还有多远？”
　　“已经很近了，前面拐个弯就是。”书生腾出手来一指。
　　“那是很近了，”阿乙点头，“不过恕我唐突，虽然靠着山脚，狄公子一个人住在山里不会不方便吗？”
　　“不是一个人住啊，还是有仆人看家的，只是这天气不好带出门，”书生摇头，“虽然冬天看着是这样，其余时候山上泉水猎物和果木俱全。这段路虽偏些也不难走，没多少不方便的。”
　　“此地幽静，应该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是啊。可惜我没什么出息，看的都是不需幽静的书……白识那许多字，到头来连个账目都算不清楚呢。”书生说着，突然沮丧地叹起气来。
　　“那公子为何？”阿乙四平八稳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疑惑。
　　“无非是这不成那不就，偏偏耳根子软，留在家里帮不上谁的忙，只是给父亲和兄长添乱，”书生耐心地解释，“刚好我眼睛不太好，早年用功得不偿失……别的倒没什么，来这里的话连养病带采药都齐了。”
　　“有得有失，这样寄情山水也不错。”阿乙无言半晌后安慰道。这时他看书生时显散漫的眼神倒不觉怠慢，而是带点同情了。
　　“我也是这么想。喏，前面就是了。”
　　日正西沉，莹然微光的雪地前方就是一小片建筑，配色同旁边积雪残枝那般黑白分明。又因山中本就高寒，四下积雪蓬松更不见人或鸟兽踏足，甚至带着点遗世独立的飘渺感。
　　“天色已晚，劳烦少侠相送，十分过意不去。可以的话，还请务必赏光在寒舍用过晚饭，休息一晚再作打算。不知少侠意下如何？”
　　屋主的声音传来，阿乙收回目光：“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