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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④章:有客 人心变了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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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临城地处偏北,春日迟缓,二月中旬的一场雪断断续续地下足了七日,直到第八日晌午方才停歇,远处青山如黛,一群大雁缓缓南归。
南巷深处的锦意馆,门庭破败,朱漆剥落,平素里没有多少病患愿意登门问诊买药。
今日倒是拨开云雾见青天了,一顶软轿四平八稳地停在锦意馆的门口,从中走出位品貌不凡的夫人,随行的丫鬟上前敲门,门从里侧被人拉开,探出颗小姑娘的脑袋:“你们找谁?”
“柳大夫在吗?”
“在药堂。”红夭把门彻底敞开,身子侧到一旁,“我给你们领路。”
那夫人点头:“有劳。”
红夭怀里捧着一罐盐走在前头,边走边撒,很快就见了底,夫人身侧的小丫鬟疑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家姑娘说,下雪天往地上撒些盐,雪水就不容易结冰,融得快,好打理。”
锦意馆外观虽不起眼,但内里却别有洞天,分前后两院,两院间种了片翠竹林,一道青石小路蜿蜒其中,红夭领着她们走过青石小路便到了,是个四面通风的亭子,一方矮石案,案上的四兽青铜香炉里焚了宁神的香,柳浮生正跪在软垫上捣药。
“姑娘,人带来了。”
柳浮生把药杵递给红夭:“细细地磨,磨好了就放进昨日刚酿的魂酒里,再埋到前头西南院角的枣树下,别让顾长慕瞧见,省得他又偷喝。”
小丫鬟狐疑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悄声对自家夫人道:“这大夫的年岁看上去跟丽香姐姐一般大,怕是连草药都没认全,夫人,要不我们还是换一家药铺吧?”
夫人冷了颜色:“不得胡说。”
柳浮生拍掉裙上的药草叶站起身,抬着双杏子眼对那小丫鬟道:“夫人怀有身孕,不便在风口久站,随我进药堂罢。”
那小丫鬟满眼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我家夫人有孕,肚子还没显呢!”
“孙夫人近日都在服用安胎的药,即便用香熏了衣裳,但也挡不住安胎之药独有的涩苦味。”柳浮生浅浅笑道,“现在可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小丫鬟抿着唇:“你又怎知我家夫人是孙家的夫人,而非李家的,刘家的夫人?”
柳浮生看向孙夫人略显苍白的脸:“那是因为,我与孙夫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更何况,城中大户人家的夫人显少有精通药理的,三年前,五里镇的那场疫症,夫人可还记得?”
孙夫人惨淡一笑:“怎会忘记。”
孙夫人闺名李嫣,五里镇人士,娘家世代行医,李老大夫更是医者仁心,在三年前那场要命的瘟疫中,所有药铺都坐地起价,以天价售卖,唯有李家,拿出所有的药材,李老大夫携女看诊一时也成了襄临城中人口相传的佳话,也是因此富门孙府的公子才会迎娶出身寒门的李嫣。
柳浮生扶住孙夫人羸弱的肩膀进了药堂,小丫鬟要跟进去,却被个头才到自己胸口的红夭堵在了门口:“我家姑娘看诊,闲人免进。”
小丫鬟扒住她的胳膊,着急道:“那是我家夫人!”
红夭哽着脖子,丝毫不让半分道:“规矩就是规矩,破不得。”
两人就这样对立地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药堂里的陈设十分简洁,一排放着各类草药的柜子,一张梨花木桌,两张椅,文房四宝。南窗开着,阳光从外头照进来,红泥炉上的壶里滚着水,顶着盖子咕噜噜地冒泡,水汽缭绕,恍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来。
柳浮生扶着孙夫人坐下,拎起小壶倒了半杯茶水给她蜷在掌心里暖手。
“自上次一别,本以为今生无缘再见姑娘,未曾想到,姑娘会在襄临城里开下这样一间医馆。我也是无意听人说起过,这便来看看,顺道买几贴安胎药。”
柳浮生拦袖将脉枕往她面前推了推:“不知夫人可否让我号上一脉?”
孙夫人掩面轻咳两声,将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雪白的腕子,柳浮生眼风里瞥见她皮下有一条半寸长的血丝样的东西,待细瞧时,又瞧不出半分蹊跷。她不动声色地搭上脉,触手冰凉,就跟冻僵了的尸体一样,但又的确是有脉搏跳动的,是活人无无疑。
“我腹中胎儿可有异常?”孙夫人见柳浮生黛眉微蹙,不禁生出几分紧张。
柳浮生道:“一切安好。倒是夫人身患寒疾,应当好生照看自己的身体才是,我替夫人再开几贴驱寒的药,可好?”
“劳烦柳大夫了。”
“无妨。方才夫人说,曾听人提起我这里,不晓得是何人提及,说不定是我的一位故人。”
孙夫人脸色微红,不自觉地绞起了腰侧垂下的丝绦。
柳浮生将她的小动作瞧进眼里,低声道:“夫人不便告知吗?”
“并非不便。”孙夫人咬白了下唇,想了想,还是道,“我相公数日前从回春楼刚回到家中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奈何我医术有限查不出病因,寻来城北的楚大夫,也说我家相公这场病生得怪,约莫是得了离魂之症,非药石可医,需得找位得道的高人做一场法事。可自打星正宫覆灭后,襄临城中就鲜少有道士出现了,我公婆花重金四处寻访,倒是找到了一位。说来也神,那道士不过是对着我家相公的头顶挥了两下拂尘,我家相公就醒来了。那道士道号赤松,瞧上去二十有五了,柳大夫可认识?”
柳浮生摇头:“不识。”
当年,燕景王为了消除妖王的顾虑,表示自己与妖族交好的诚心,命三万精兵连夜冲上了揽月峰。星正宫里的道士默守陈规,七千子弟一路只守不攻,退至屠生江时,死伤早已过半。
燕景王的兵杀红了眼,屠生江畔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吹过的风都沾惹上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留下善后的兵将道士的舌根割去再抛入屠生江。
北燕人相信人死之后魂灵会归入地府受阎王审讯,唯有拔去死者舌根才能封住魂灵的口舌,不让活人造的孽传入阎王耳中。
那是一桩尘封的旧事,太过惨烈,无人再愿记起。
柳浮生的眸色暗沉了几许:“他为何会向夫人提及我?”
孙夫人默了默:“赤松道长说,南巷锦意馆里的柳大夫擅酿魂酒。”
“夫人想要魂酒?” 柳浮生颇有些意外。
“听说魂酒可令人回心转意。”孙夫人平静的面上显出狰狞的恨意,“我不想我家相公再受回春楼里的那只狐狸精的蛊惑了。”
“夫人可知魂酒的配方?”柳浮生看着她困惑的眼睛,“阴间的引魂草,阳间的断肠毒,样样都是要人命的东西。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亦没有让人回心转意的酒,人心变了就是变了,如若得不到他人的一颗真心,夫人不如将他毁了,眼睁睁地看着他肠穿肚烂而亡。夫人,当真忍心?”
孙夫人闻言惊骇不已,双手捂住眼痛哭失声。
柳浮生道:“夫人怕是被人诓骗了。”
顾长慕在外面混了一天回来,方进药堂,就用宽袖掩住自己的鼻子,露出双狭长的眸子嫌弃地将柳浮生从上打量到下:“你这是招了什么鬼东西进门,惹了一身的狐骚味。”
“有吗?”柳浮生抬起双手左右闻了闻,“挺香的啊,我刚买的脂粉,桃花香。”
“谁跟你扯这个。”顾长慕跳上南窗屈膝坐着,问外头抱着柱子晒月光的红夭,“你家姑娘今日放了哪路妖魔鬼怪进门了?”
红夭老老实实地回答:“孙府的少夫人,李嫣。”
顾长慕皱眉:“孙子乐那混小子的发妻?”
红夭不确定地点点头:“应该是吧,姑娘认识的人。”
顾长慕凉飕飕地道:“你家姑娘今日多半是撞鬼了,这李嫣早就死了,跟孟家老爷一前一后,不过,黑无常并未拘到她的魂灵,十之八.九是被狐妖给吃了。”
柳浮生端着下巴,若有所思:“傀儡术。”
“看到血引了?”
柳浮生饶有兴致地点头。
“上乘傀儡术需以施术者的心头血作为媒介,可令死人复生,形容与活人无异。但若是以妖血作引,这人不出四十九日就会被妖化,变成半尸半妖的怪物,丧尽天良,只求裹腹。”顾长慕从怀里掏出一捧瓜子边磕边问,“那头骚狐狸传了什么话给你?”
柳浮生问道:“长慕,你可曾听过赤松的道号?”
顾长慕吐掉嘴里的果壳:“唔,有些印象,此人曾在星正宫修行多年,但心术不正,为求道法无所不用其极,猎妖抢丹,捕鬼锻剑,星正宫尚未覆灭前就被掌门人轰出了山门,也算逃过了一劫。狐妖这时候找上门,怕是遇到了麻烦。不过,妖族的那些破烂事,我素来不乐意管。非我族类,远离之。更何况,狐妖最擅以皮相惑人,从他们嘴巴里说出去的事情十句有十一句是假的。”
“嗯……”柳浮生双手捧住脸,眼睛愈发的亮,“传说,妖族之中,属狐类修得的人相最美,婀娜多姿,千娇百媚,你就不想去看一看?还是说,你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着了狐妖的道了?”
“你当我是你,瞧见孟清明就巴巴地往上倒贴,你九泉之下的酒鬼师父若是知道自己收的徒弟是这番没骨气的模样,怕是要丢脸死了。”
“是啊。”柳浮生甚惆怅地说,“要是他知道我不敢把自个儿洗洗干净直接送到孟清明嘴边任其啃咬,真的会丢脸死。”
顾长慕懒得理她,拎起红夭的后领去小厨房做吃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