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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②章:雪夜 如此幕天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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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国,襄临城。
是夜,大雪纷扬,不少铺子早早地打了烊,只有几家酒馆跟烟柳巷里做姑娘皮肉生意的回春楼尚且还在营生,稀稀落落的灯火映着满地雪白。
酒馆的门帘被伙计从里头打开,一群人闹哄哄地往外走,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混账话。
顾长慕落在最后头,手里拎了两坛酒。伙计突然叫住他,拿了盏引路的风灯递过去,笑嘻嘻地道:“回春楼今夜推选新的花魁,顾公子怎么不去凑个热闹?”
“那都是城中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去的地方,我啊,还是多省些银子到你这里来买些好酒好菜祭祭我的五脏庙罢。”顾长慕挑着双狭长的眼,一派风流的模样。
“顾公子可真会说笑。夜黑风高,回程的路不大好走,顾公子可得小心些,您生得这般俊,千万别让混进城里的山匪流寇给抓回去做了压寨相公,北燕国近来是越发的不太平了。”
顾长慕常来这酒馆饮酒,相貌堂堂,穿着讲究,一眼瞧上去像是从好人家出来的公子,但襄临城中并未有顾姓的大户,倒是老南巷子深处的锦意馆里有个顾姓的相公,面若桃花,俊得不像话,城中不晓得有多少位闺阁小姐为他神倾魂倒,可惜的是,人家年纪轻轻就早已娶了妻,没有哪个千金小姐愿意给个山野村姑做小。
酒馆的伙计也是跟顾长慕混得熟了,偶尔说上一两句无伤大雅的胡话。
有客人进门,伙计也不再多说,道了声“顾公子慢走”就赶紧放下帘子回去干活。
顾长慕独自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飘零的雪,就像纸钱焚化后的灰烬,无边无际,笼罩了整个北燕的都城。
这样恶劣的天气,的确适合躺在美人怀里享受美酒佳肴。
回春楼选花魁,城中但凡有点家底的老爷公子大多会去捧场,眼下正是热闹的时候,顾长慕方进门就听到龟公在高声唱赏。
“青梅轩孟公子,金珠三万,赏月染姑娘!”
“青梅轩孟公子,黑玛瑙百串,赏月染姑娘!”
“青梅轩孟公子,丝绸千匹,赏月染姑娘!”
……
回春楼天井围栏式的高堂里坐着的看客不禁咋舌:这孟家老爷刚死没多久,身为长孙的孟清明不好生呆在夙沉山庄里守孝,居然跑出来寻花问柳,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豪掷万金,孟家这下怕是真的要完了。
有人扼腕叹息,亦有人高声起哄,拍案叫好。
依照回春楼的老规矩,得到赏钱最多的花娘便是今夜的花魁,而打赏最多的金主,自然就成了花魁姑娘今夜的入幕之宾,亲自替她开.苞。
这是个富门大户彰显自家财力的机会,也是襄临城里各家纨绔子弟相互攀比的场合。
眼下的时局,很显然。
孟清明对今年的花魁势在必得。
顾长慕寻了处地方落座,顺耳听了点墙根。
这夙沉山庄顾长慕也是有所耳闻的,是个锻造兵器的大户,做的皇家买卖,每年都要定期向各个军营送去大批量的兵器,除此之外,夙沉山庄在药材、丝绸、瓷器等方面均有涉猎,产业大得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孟家的孙子一辈中,顾长慕听得最多的便是孟云霜,不过,这孟云霜久居星辰峰,鲜少露面,襄临城中并未有多少人见过她的真容,他也只是从一些传言里听说过,传言里说她姿容倾城,琴艺卓绝,乃世间罕有的佳人。
顾长慕当时为了验证传言的真假与否,便偷偷潜入夙沉山庄偷窥,结果窥见大片春光,被孟云霜追着跑了一整夜。
美则美,就是性子泼辣,难怪早已过了及笄之年,仍待字闺中。
至于这孟清明,顾长慕也不陌生,约莫是在月前,孟家老爷回魂的那夜,黑无常带了他的魂魄从地府上来,顺道去了趟锦意馆跟柳浮生讨魂酒喝,看见顾长慕就跟看见自家亲兄弟一样,拉着他坐在院子的矮墙头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从当年二人双剑合璧捉拿天下恶鬼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孟家的小孙子孟清明身上。
听黑无常说,孟清明三岁时离开家门,跟着一个名唤镜空的老和尚云游四海去了,一走就是十年,直到孟家老爷咽气的第二日晌午才回到家中,眼泪愣是没流一滴,心肠冷硬得不像话,连半分可怜的样子也不装,若不是他那张与孟老爷年轻时长得有七八分像的脸以及手里当年孟老爷写的一纸书信,怕是没人会相信他是孟家的子孙。孟家老爷出丧的那日,唯独他没有披麻戴孝,穿着一袭玄衣站在冗长的队伍里分外扎眼,明明参禅悟道多年,没有修得半分佛性,却沾了满身魔气回来,连命格也不显于判官手里的生死簿,你在人间游走,有空多留意一些。
啊,是了,黑无常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是让他帮忙调查孟清明身上发生的蹊跷事来的。
顾长慕扶额:这事可不太好办。
……
北风卷着雪从窗隙间灌进来,落在握盏人骨节分明的指间。孟清明靠进乌木软椅里闭目养神,屈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外头仍在报着赏钱,除了他,孙家人也投进去不少,捧的是位名唤海棠的花娘,听说是孙子乐的心头好。
琉璃珠帘相撞,浓妆艳抹的老鸨走进来,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根,掐着音儿说:“恭喜孟公子,贺喜孟公子,月染姑娘今夜拔得头筹,已经送进房等着公子了,公子现在是不是要过去?”
孟清明沉着脸,目光淡淡地从老鸨脸上扫过,老鸨立马闭了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孙子乐呢?”
“海棠姑娘落选,正在自个儿房内闹脾气,孙公子约莫是去陪她了,毕竟是海棠姑娘的初夜权,这孙公子啊,万不会让着给别人的。”
孟清明理着袖口压的褶子,不紧不慢地道:“本公子也不行吗?”
老鸨面色僵了僵。
孟清明看着老鸨笑了,眼底却裹着层寒冰:“怎么,是没听明白,还是嫌本公子给得少了?”
“不是,孟公子,这……它不合乎规矩啊,孙公子他……我……”
老鸨慌了神,孙子乐虽说是出身商贾人家,但上头有个姐姐入了宫陪伴君侧,也是个万不能招惹的人物。
孟清明起身,拍了拍老鸨的肩膀,老鸨的身子一抖,满头金钗玉簪摇摇欲坠,背弯得更低了。
孟清明古井无波地看着外头的某处,冷声道:“放心,你这回春楼的招牌暂且还毁不了。”
老鸨默默地抹了把额头的汗,又试探性地问道:“月染姑娘那里?”
“让她好生休息。”
孟清明从回春楼里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更夫手里的梆子敲过三更天,惊飞了巷子口老杨树上栖着的寒鸦,树影浮动,从中走出一人。
那人身形肥大,高六尺,饱胀油腻的一张脸,眼睛被横肉挤成芝麻绿豆大的两点,裂开嘴惨兮兮地笑,拖着满身腐肉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回春楼走,每走一步都会掉下一块黏着脓血的烂肉,在他脚下拖成一道扭曲可怖的血痕,与楼内的丝竹奏乐,歌舞升平之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孟清明站在门口的光影里,耳边是风声呼啸,隐隐有银铃脆响从远方传来。
那行动缓慢的僵尸忽然像受到刺激般,瞬间扑到孟清明面前抱住他颀长的身躯,张口咬在他的肩头,獠牙在血肉里疯长,几乎穿透了他的肩胛骨。
原来早已被厉鬼掏干了心肺,如今活着的不过是受地方邪灵操控的一具行尸走肉,贪食了不少少男少女的生魂,尚且不成气候。
搂着花娘亲热的公子哥迷迷糊糊地看到门口报成一团的两人,嘿嘿地痴笑说:“如此幕天席地,也是风雅,风雅。”说完,又埋首在花娘的玉颈里一通胡啃,等再抬首时,只剩一地凄凉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