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江南有哀音 羡鱼小筑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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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鱼小筑泛着潮意，花朵白茫茫的一片，如同森森白骨。
郁止踏着脚下的白色走进了竹林深处。
翠竹碧绿苍翠，每一颗都直耸蓝天，遮住了羲和之子的光芒，只从林子外面斜斜地洒入一片亮色。
郁子稷盘膝而坐，他的身后是竹楼的灵堂，里面有妻子的灵位。面前是平旷的土地，和一个白衣倾城的少年。
“父亲。”
郁子稷闭着眼，“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五，谷雨。”
“这么早啊，夏天都还没有到。”
“今天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的：大吉，宜乔迁。”
父子二人再也没有说话，竹林里很安静。
有人曾用“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来形容坏境的安静，但是现在的竹林里没有蝉鸣也没有鸟叫，这种静静得诡异，静得可怖。仿佛一切都从世间消失了。
郁子稷双脚撑地向一尊被机拓驱动的石像般升了起来。他睁开双眼，眸如寒星，直直地盯着眼前少年。
少年也盯着他，眼如清溪碧湖，温润如玉。他开始拔一把剑，剑长三尺三寸，剑柄上的宝石有如天空中的星宿。
宝剑出鞘，如芙蓉出水，雍容清冽。那一刻，这寂静的林子里似乎亮了一分、清了一分，也冷了一分。
“纯钧。”郁子稷缓缓到处宝剑的名字，“你十四岁悟出
“潜渊剑法”，十五岁时在御宿峰得到此剑。
相传为铸此剑，千年赤堇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江涸而出铜，雷公打铁，雨娘浇水，天帝装碳，蛟龙捧炉。剑成之日，众神归天。赤堇山闭合如初，若耶江奔流如昔。铸剑大师欧冶子也因为铸剑呕心沥血，心力衰竭而亡。
在如此名品面前，为父之剑实在不值一提。”郁子稷的深衣广袖间隐隐泛出一圈红光。红光一开始如朝阳初露头角，在天际染上一层红霞，接着红光越来越盛。最终这血一样的红光漫延了整个天际。
赤宵。
汉高祖携赤宵斩白帝子，揭竿起义，成就一代帝业。
而今日，郁子稷将赤宵指向了眼前白衣的少年。
“薛烛相剑，纯钧为首。若是当日他曾见到赤宵，纯钧怕未必能得这个名剑之首。”郁止一脸肃穆，庄严而恭敬，“所以孩儿想，今日也许应该让两把宝剑一决胜负。”“负”字辅以出口，他便提剑在身侧画了一个圈，一道剑气随之直刺郁子稷眉心。
这一招迅捷凌厉，舞得毫无花哨，来得毫无预兆。它的目的只有一个
——杀人。
而郁子稷也做了同样一件事情：画圈。
朝着迎面而来的剑气画圈。
红光弥漫，凌厉而来的剑气倏然间如泥牛入海，消失在林间。而林间，一如初时，寂静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纯钧挥舞，剑气直指郁子稷。
这一次却是四道剑气，从郁子稷的前方、左方，后方、右方直逼而来。将在他的身体间交汇，汇成一个十字。
郁子稷深衣徐徐凌然跃于空中，同一瞬间四道剑气在他的脚下交汇，爆出一片光华。
郁子稷目光森然，喝问道：“你真的要杀我？”
纯钧静立于郁止身侧，即使此刻处于下风，他也依旧风姿卓然，有如仙鹤。
“是的。”
“为什么？”
“为什么？”郁止反问，仿佛听到了可笑的笑话，“这不是应该问您自己吗，父亲。”
“问我自己……是啊，问我自己。”郁子稷收敛了一切情绪，手中赤宵红光渐盛，映得双眼也渐染赤色，“来吧，出剑。”
郁子稷周身被一团红光笼罩，仿佛一朵溅雪的莲花。而郁止，剑光清冽，雍容宛如九天芙蕖。
金石交击，剑啸龙吟，红如血、清如水的剑气在竹林中互相撕斗。
本是暮春初夏时分，一片片竹叶却似在秋日，陨黄落下。
终于，空中无数条恣意肆虐的剑气逐渐消散，直耸入天的绿竹忽的直直倒下。
郁子稷立在一颗残竹上，神色凝重。而郁止则立在一丈外的另一根残竹上，脸色苍白。
“五年未见，你的潜渊剑法居然没有任何长进？”郁子稷眉头紧锁，他并不相信郁止会想要只凭借一套五年来未曾精进的剑法就打败自己。
他，到底要干甚么？
郁止没有回答，他只是挥剑向天，剑芒清冽，龙飞蛇舞。那仿佛不是杀戮的剑招而是洒脱的书法。
郁止仰天长啸，清音鹤鸣，光芒直袭深衣广袖的摩尼耶教教主。那光芒是如此的璀璨，如此的清澈，仿佛九天碧落上的星辰全部在长啸中落入人间。
“咳咳——”竹林再次归为沉寂，郁止如一颗松柏，立于平地。郁子稷盘膝而坐，一切都似开始的时候。
“碧落沉音？”郁子稷问。
“是。”郁止答。
“没想到你居然练成了碧落沉音。”郁子稷端坐如常，面上却已见疲惫。“碧落沉音”是妻子的绝学——“九韶”剑法的最后一式，威力无穷，一出天地为祭。百年来江湖中从未有人练就过此招。
“五年来我走遍天下山川，钻研各派剑法，苦心孤诣终于悟出这一招碧落沉音。”
“果然是我的孩子。”郁子稷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隐有苦涩，“五年磨一剑。你辛苦如斯却是为了杀我这个心死之人。”
“不，父亲。”郁止哂笑，“您不是心死之人，被您杀掉的人才是真正的心死之人。
您不仅杀了她，还将她的心掏出来。父亲，您不是心死之人。您这个人，是没有心的。”
少年不屑地从父亲身边走过，走进身后的小楼，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巾，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的灵位包裹好。
走出小楼，郁止径直向竹林外走去。
从郁止消失的竹林尽头，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三十开外，身姿挺拔。正是秋水山庄庄主、武林盟主，沈潜。
“小潜。”郁子稷唤道。
“师父，”沈潜忍不住跪下身去，“徒儿……”
“当年……我对不住你们。”郁子稷面色祥和，双眸间再也找不到如血的红色，“还好未曾铸成大错。你们好吗？”
沈潜一愣，接着马上答道：“好，我们很好。”
“如此，我就安心了。”郁子稷的眉间晕开一丝笑意，一道白光自他体内迸出，又瞬间消失。他的身体迅速萎缩，发出“咔嚓”的枯骨之声。
“师父……徒儿不孝啊——”
终于，沈潜发出痛苦的呼声。
一盏接着一盏的紫色花灯从水面上飘过，流水潺潺，雪衣白裙的少女跪坐在岸边。发间一只铜铃簪发出响声，哀音绵绵，是在为林间人奏起挽歌。
江湖夜雨割流年。
白衣少年踏步而去，
他将在寂灭之上建立新的天地。
江湖，传奇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江南有哀音
